年夜饭吃的其乐融融。
迟晚舟不想看春晚,觉得越发没有从前的滋味儿。
她和周翊要出去散步,戴上耳暖围巾对着迟昼讲:“老久不在北京过年也不知道哪里热闹,鼓楼大街?鲜鱼口胡同?你带星儿去看花灯吧,然后安全给她送家。”
除夕夜的北京,与元旦跨年的喧嚣截然不同。街巷间的铺子大多落了锁,万家灯火里,人们都在守着团圆饭、春晚或是麻将桌。
迟晚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柜子旁,摸出两个厚实饱满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两个晚辈的手里:“新年快乐,祝你俩万事如意。”
樊星连忙道谢,手下意识地推脱着。一旁的迟昼却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两人正在掰扯的红包,作势要揣进自己兜里,语气不容置喙:“得了,压岁钱哪有往外推的,这可是福气。”
樊星只好收回手,眉眼弯弯地送上祝福:“谢谢阿姨,祝您和叔叔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平安健康。”
两位长辈笑着出了门,迟女士揽过周翊的胳膊,声音并不小的耳语着:“我本来没这心思,今天看她俩站一块还挺般配。”
樊星开车来的。
“我叫代驾就可以。”她拿出手机。
“除夕夜,大姐,你能叫到代驾算你牛。”迟昼扯过羽绒服夹克,毫不客气的往外头走去。
樊星看了看软件,真的排到了32号。
“我可以走回去。”她咬了咬嘴唇。
“别轴了,低血糖晕倒路边也没有朝阳大爷救你。”他又想笑,这女人怎么喝点酒就这么可爱。
年夜饭上,迟晚舟极力劝酒,说过年就该喜庆热闹。
樊星没有拒绝,主动替长辈添酒,自己也喝了几口“茅台”。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而迟昼因为胰腺炎发作过,被家里严令禁酒。
所以迟晚舟指明他当司机。
坐上樊星那辆新能源车的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迟昼并没有立刻驶向亮马桥。他拿出手机,在群里问了一句哪有花灯。
王湛发来了条语音:“迟少爷也变成老辈子了,还看花灯。”
他转文字了,听都不用听这人肯定不是啥好语气。嗯,也不是啥好人。
404 Delay:能不能把这人踢出去啊?
祁路高中时候的班长蒋之舟在群里回复了他消息:颐和园东门外的同庆街。
两个人在演了场戏后相顾无言。
太安静了,他摸索着她新能源车的音乐开关,放了首钢琴曲。
是《蒲公英的约定》。
琴声流淌,可到了结尾处,竟突兀地响起一段独白:“纵然我们相约而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地球这么大,同一株上的你我,又何时能回到曾相识的地方……”
他真是没想到,给他尴尬坏了,没再听下去他就关了。
车子驶过同庆街附近,远远望去,那是一条通天彻地的光河。
迟昼降下车窗,凛冽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也让两人都清醒了几分。樊星呆呆地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出神。
红彤彤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半空中悬着栩栩如生的鱼灯,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暖光,将除夕的夜空映得温柔。
“好看吗?你要是想拍照,我把车子停远点儿咱们下去逛逛。”他侧过头,看得出她很喜欢。
“好看。”樊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微醺的慵懒,“但我不喜欢拍照。”
她已经没有可以分享的人了。
“你这人真扫兴。”
他嘟囔了句,调转车头。
车子稳稳地停在樊星的小区楼下。迟昼熄了火,拿出手机发消息问祁路在哪。
樊星幽幽的开口:“迟昼,你能等我下吗?”
他眉眼间有些冷淡,头也没抬:“有事儿?”
她看了眼他穿的牛仔裤,这必定是不加绒的。
“你跟我上楼吧。”她撂下话径直的走了上去。
樊星回卧室的时候,迟昼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转悠了圈,这明显是90年代的单位房,格局老旧。他看着斑驳的墙面,这翻新改造有啥意义,太难了,全打了重新弄还差不多。
他忘记看看设计图和方案了,脑子里已经在不受控制的重新规划。溜达到厨房,这地儿也太小了,窄窄的一条过道,在哪里给她留洗碗机蒸烤箱的位置,给她用内置百叶窗?
万幸这老房子的采光极佳,窗外是一排枝干遒劲的树,夏天的时候,一定漂亮且阴凉。
迟昼站在客厅的窗前,听着身后传来的轻缓脚步声。樊星从卧室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还给你,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她静静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总是这样,言简意赅,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吝啬给予。
迟昼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他没有接,但心里清楚,里面装的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块手表。
“那你当初为什么拿走它?”他微微倾身,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让我觉得你欠我?让我忘不掉你?”
“是的。”她依然低垂着眼眸,顺从又疏离,没有任何解释。
此时迟昼心里有一丝抽抽的,难以名状的痛。
“你年后是要出长差是吧?房子验收完这辈子不用见了。”
“好的。”
他盯着她,看着这个空心人。
却慢条斯理的坐在老旧却干净的沙发上。
“你当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是了,他今天必须问清楚。就像所有被分手的人总要死磕一个“为什么”一样,他必须把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才能干脆利落地放手
她看起来不想回复他了。
“把我耿耿于怀的事儿全给我整明白了,咱俩彻底翻篇儿。”
“你也没回我。”她轻飘飘说着,转身给自己冲了杯香飘飘奶茶,还问他喝吗?似乎要配合他把所有不解的事情理清楚,就不再对她好奇了。
“你家都有啥味儿的?”他总被气笑,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喝的是香芋的。家里还有原味和麦香的。”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回答着,却又在这一刻,破天荒地透露了一点自己的喜好。
“行,我喝麦香的。”
刚烧开的热水将粉末冲开,甜腻的香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陷在老旧的沙发里,一个坐在小马扎上
“我没回你,是因为手机落在机场了。”迟昼盯着她,还是给出了那个迟来的解释。
“哦。”樊星捧着杯子,语气轻描淡写,“我没回你,是故意的。我下了飞机就把卡扔了,社交软件也全换了。”
这话一出,迟昼气得牙根直痒痒。
“为什么?你说的喜欢我是假的吗?”他像个刨根问底的孩子,至今都无法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假的。”她抿了一口滚烫的奶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咱俩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行。”他似乎也料到这个回答。
“卡呢?你那么缺钱都心甘情愿去陪酒,我给你那张卡你为什么不拿走?”他开始咄咄逼人。
“是我睡了你,我为什么要收你的卡?”她眨了两下眼睛。
行了,此时迟昼差点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樊星给弄了个大红脸,他迫切的转移话题。
“282磅什么意思?”
有零有整,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精确得让人发指。这串数字,曾是他对她所有好奇与不甘的开端。
“我奶奶那个月的护工费,还差那么多。”她语气平静地解释着,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连这种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奶奶呢?怎么不接她来北京生活?”他随口一问,却看到对面的人捏着纸杯僵住了。
“她去世了。”她的神色暗了下来。
……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客厅里只剩下廉价奶茶袅袅升腾的热气,和两人之间凝固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安静。
她看着他心疼的表情,又开口了。
“我并不觉得我可怜,你不必如此。”
“我爸也死了,我妈开车撞死的,把他撞死后我妈自杀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姥爷,因为从我妈离开北京后她们就断绝了父女关系…”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他甚至为刚才觉得她扫兴而感到尖锐的羞愧,她不再有人可以分享了。
“别说了。”他闭了眼。
可她没有停。
“我不相信爱情,迟昼。”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渐渐冷却的奶茶上。“人的感情是会流动的,千变万化的。”
“我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看到了她收藏完好的情书。365封,她订成了一本书。”她扯了扯嘴角,“这么廉价的东西……她就心甘情愿从北京跑到小城,放弃自己的一切。”
“最后那个人家暴、出轨、赌伯……”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些废纸,我全给烧了。”
“别说了……”迟昼睁开眼,状似恳求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