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又落了下来,细碎且冰凉。
迟昼拿着合同,“砰”地一声摔上车门。
大步流星走到樊星的前头,阴暗潮湿的楼道中弥漫着霉味,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樊星完全笼罩。
“麻烦你让一让。”
樊星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做贼心虚的闪躲,甚至连一丝久别重逢的悸动都欠奉。
她苍白着小脸,从棉服口袋里拿钥匙,想要绕过他走,却又挡住了去路。
“让不了,我来找你签合同的。”他气极反笑,拿出装修合同在她面前亮了下。
装不认识是吧?那就当不认识好了。
垂下眼眸,视线扫过这斑驳的墙皮和生锈的扶手,心底那股邪火翻涌上来。
出息,卖了那块表,她在亮马桥买个老破小?
她倒是没再说话,扶着栏杆慢慢的蹲在转弯的阶梯处,手抖着想从购物袋里拿些东西,可袋子还没拆开,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毫无征兆地往旁边一歪,软趴趴地出溜了下去。
“不是,你啥意思,装呢?”迟昼眉头一皱,长臂一伸,稳稳地搂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触手之处,她的身体凉得像块冰。见她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臂弯里毫无反应,迟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完了,人被他吓死了?
他看到她手伸向的袋子是软糖。
缓了口气,这是低血糖关机了。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会照顾自己。
迟昼瞥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合同,看清了上面的楼层和门牌号。直接拿过她手里紧攥的钥匙,像扛一袋大米似的,将这个毫无知觉的女人扛回了家。
……
再睁开眼时,樊星挣扎着坐了起来。晕倒前只觉得腿一软、眼前一黑,此刻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沙发上。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光,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温热的油烟味。
她下意识地摸过茶几上那瓶少了小半的可乐,仰头又灌了几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勉强唤回了些神智。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
他听到动静回头,油烟模糊了她的眉眼。嘴里说着欠揍的话:“这么快就活过来了。”
她攥着的手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此时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吃饭吧,吃完我们聊聊。”迟昼端着一碗寡淡的鸡蛋面条,放了根火腿肠。实在是她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挂面方便面鸡蛋,连调料都只有盐。
面条已经煮得有些软烂了,上面卧着一个边缘焦脆、蛋黄却还流心的荷包蛋,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给这具冰冷的躯壳重新注入了生机。
她想了许多事,他说谈谈,谈什么?
原来他是迟阿姨的儿子,原来他随母姓。
她放下筷子时,发出了一声脆响。
“迟先生,我想了一下,这合同我先不签了。”她看着他,语气平稳。
迟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一年多未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她剪了齐刘海,长发垂至胸下,发量依旧不多,却柔顺细腻地贴着脸颊。配上那双圆润的眼睛,看起来比他公司里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要显小,透着股不谙世事的乖顺。身上那件贴身的淡粉色连衣裙,又勾勒出了比在伦敦时丰腴了些的曲线。
“怎么?说说理由。”他依旧散漫地往木头椅子的靠背上一倚,姿态闲适,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从前没有的、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咱们这种关系最好不要过多牵扯,不对吗?”她急于划清界限的决绝,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什么关系?一夜情吗?”
没有多讲话,就淡淡的笑着看她。
“对。”她亦斩钉截铁,毫不避讳。
等她一顿饭的时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把他抛下了?
为什么过得还是惨兮兮的?
可是她看自己如陌生人一般的样子,他恨的牙痒痒。
“那你就应该装到底,不认识?行。”他脸上的散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废话的不耐烦,“反正跟你对接的不是我,不签这个合同才是心虚。赶紧签了,我走人。”
明明想跟她心平气和的谈谈,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把合同往她面前一拍,声音低沉而笃定:“签。”
樊星最后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摔门离开了,那块表他提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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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和想念的人,还能有这样的交集。
迟昼很少开快车,他觉得自己快气死了。
饭没吃一口,硬生生气饱了。
这两天也是十分低气压,连陪迟女士买年货都没心情去。
他觉得过年很没劲,连烟花都放不了。
但是老两口很少在北京过年,除夕夜这天下午,他早早的回去了老宅,没拎什么烟酒茶叶的虚礼,水果海鲜更是懒得提——家里什么都不缺。他只整了一箱迟女士最爱吃的老式黄桃罐头,和一包她念叨过的芝麻酥糖。
进门时就闻见了饭菜香气,管家保姆都给放了假,肯定是周翊下厨。
“哟,您终于来了~”
迟女士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而在她旁边,正坐着前几天刚跟他划清界限的樊星。两人凑在一起,正翻阅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樊星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精致,洋气。配上她骨子里独有的清冷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户人家娇养的富家千金。
迟昼站在玄关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就是您说的故人之女吧?幸会,幸会。”
呵,她不是要装不认识吗?行,他如她所愿,配合她演这出戏。
但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不是说撇清关系吗?迟女士再怎么热情邀请,她怎么会来他家过年?还有,她奶奶呢?
“是啊,给你介绍一下。”迟晚舟笑盈盈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这是我好朋友付美云的女儿,也是你爸爸老师的外孙女,樊星。也是巧了,我和你爸看到公司里有员工发表的报告评了奖,看了下参考文献出处是美云写的……这才阴差阳错地知道,星儿居然在你爸公司上班。”
“星儿”都喊上了,亲昵得仿佛认识了半辈子。
迟晚舟很少笑得这样温柔,她一向是张扬的,明媚的。
她转过头,看向迟昼:“这是犬子,迟昼。开了家小装修公司。星儿啊,还得谢谢你照顾他的生意。”
又对着迟昼说:“你可得好好装,那是付老师给星儿留下的老房子。”
……
迟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妈年轻的时候语文一定不咋地,还“犬子”……还有,他的生意怎么了?!客户在于精而不在多,这么穷的客户,他还不想要呢!
但,听到樊星的房子是她外公的,他又为自己的揣测感到抱歉,收敛了表情。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礼貌而疏离地微笑点头,示意了一下。
迟昼用门口的快递刀拆了黄桃罐头箱子,打开上面的铁皮瓶盖,一人发一个:“哎呀妈呀,我可搜尽北京城给您寻来了。”赶紧吃点东西堵上你的嘴。
“星儿妹妹也尝一个。”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什么星儿妹妹,你得喊姐姐。”迟晚舟立刻纠正,“她比你大半岁呢。”
迟昼瞬间闭了嘴。
什么姐姐?这俩字要是真从他嘴里喊出来,他不得臊得当场自尽?
行,从她妈嘴里,他不仅知道了樊星的大概生日,还知道了她的工作地点。没想到联培送她出国的公司竟然是自家的。
666缘分妙不可言。
他打着哈哈,借着去厨房给周翊打下手的由头,落荒而逃。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客厅里迟女士翻着他小时候的照片,正眉飞色舞地爆料,说他小时候爱穿裙子,还总爱黏着她喊“妈咪”。说她这儿子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紧接着,樊星也附和着轻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透过厨房半掩的玻璃门飘进来,砸在迟昼的后背上,让他气得牙根直痒痒。
周翊系着围裙在炸肉丸子。
金黄的丸子在滚油里翻腾,炸得外酥里嫩,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接地气儿到谁也想不到这个人是国内最大的生物公司,手底下管着千八百号人的大老板。
“我喊您喜欢吃的老字号送餐呗,您又不愿意。”他慢条斯理的,帮忙切着红烧鱼的配菜。
“一年聚在一起也没几次,你小时候可是最爱吃爸爸做的红烧鱼了。”迟昼看着周翊的背影,小时候总觉得爸爸很高大,现在也变成矮他一头笑起来一脸皱纹的老头了。
“走,热菜最后准备。包饺子去。”周翊给他嘴里塞了颗炸好的肉丸,滚烫的肉丸在舌尖炸开,滚烫的汁水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四溢。
迟女士拉着樊星也加入,分工明确,周翊整面的,迟昼擀饼儿的,两位女士包馅儿的。
谈笑间其乐融融。
周翊也参与话题:“小昼也在伦敦读书,那时候…诶,不知道你是美云的女儿,不然多照应着你,也不至于那么苦。”
“谢谢叔叔,我不苦的。”樊星垂下眼眸,纤长白净的手指灵巧地翻飞,三两下就把一个胖嘟嘟的“元宝饺”捏得圆润饱满。她抬起头,笑容温婉,语气轻柔。
迟晚舟似乎不想提这些:“星儿,你猜小昼学的什么专业?”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佯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夸赞:“商科吗?他看起来很聪明。”
迟昼把皮儿擀破了一个,咬了咬后槽牙。
真是,编谎话编个没完。
这是笑话他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