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原来迟昼最眷恋的还是北京。

不说别的,北京的冬天,烟火气是可以用味蕾来感受的,也注定了他回国之后健身变得规律了。

不然,就会变肥宅。

窗外是呼啸如刀的西北风,下着鹅毛大雪,屋内却是炭火正旺、热气氤氲。一口紫铜清水锅,几段葱白,一盘鲜切羊肉在滚水里轻涮,裹满麻酱、腐乳与韭菜花调和的浓香送入口中,五脏六腑的寒气便被瞬间熨帖。

祁路不喜欢吃这家,动了两筷子就撂了。

他盯着对面迟昼,看着那人吃得满头大汗,麻酱蘸料被稀释得稀汤寡水,只觉得这人这次回国后,变了。就好像小时候那个总爱逗人笑的小孩儿长大了,连眉眼间的鲜活生气都消失了。

祁路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细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失恋了?”

“我都没恋过,失哪门子的恋?”迟昼头也不抬,夹了一筷子紫菜,又夹了一筷子粉丝,神色淡然。

“哪个傻逼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让我找个女人?嗯?”祁路倾身向前,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笑得邪气凛然,“说她偷了你的表,我看,是把你心都偷走了吧?”

不知道是屋内太热了还是被恶心到了,迟昼汗流浃背。

“你恶心不恶心?”他撂了筷子,以后得练练酒量,怎么喝多了老断片儿?还有这糗事?

“我看你最近倒是春风得意啊。”迟昼眼珠一转,目光越过祁路,看向鸦儿李记门口,突然拔高了音量,“哎?汀兰,你怎么在这儿?”

祁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猛地回头,身后哪有什么人。他意识到被耍了,脸色“唰”地臭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活腻歪了是不是?”

迟昼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这招屡试不爽,百发百中。

两个人就这么唇枪舌剑互相攻击,却又怎么都吵不散。

祁路觉得他就是闲的蛋疼,让他别回伦敦了,在北京找点事儿做。

实在不行就去周翊公司里干杂活去。

“我去天纵行不行?给我安排个闲职呗,祁总?”他又换上贱兮兮的笑容。

“滚蛋。”祁路拿上车钥匙推门离开了。

年后,迟昼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他学着王湛的样子,取了个极具格调的装逼名字——“昼·空间美学设计”。

他名下有间独栋在寸金寸土的商圈,他耗巨资改造当工作室,砸钱挖来几个资历深厚的成手设计师,又招揽了一批刚从美院毕业、空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毕业生。

公司里男帅女美,福利更是被拉到了行业顶尖,连公积金都按12%的顶格比例缴纳。日常聚餐定在天价餐厅,团建直接包机出国旅行。

然而,逼格是有了,生意却门可罗雀。

“老板,我找了推广,倒是引来不少人咨询,可人家一听到咱们的设计费,第一步就吓跑了。”林语看着眼前这位帅气多金、却毫无危机感的老板,面带难色。没生意的时候,老板就别这么端着高端架子了好吗?更何况,不仅是挑剔的客户在筛选他们,他们的老板也在反向筛选客户。

没钱的不接,事儿多的滚蛋。

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心里想。

迟昼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好好玩就行了。实在闲得无聊,就去把我西城那套房子装了。”

他看着员工们紧绷的神经,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只是怕公司倒闭罢了。

后来,工作室倒也真接了几个大单。无一例外,皆是北京城里顶配的豪宅与独栋别墅。

迟昼在用料上近乎偏执,只选最好的。从入户的装甲门到全屋的地砖,从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到动辄上百个的“木里木外”全屋定制,他砸起钱来眼都不眨。

好在,这些客户确实符合“钱多、事儿少、品味高”的画像,验收时连连夸赞,口碑反倒就这么口口相传地立住了。

员工们私下里惊叹于北京卧虎藏龙,但更惊叹于自家老板深不见底的资源与人脉。

北京的初夏,总是从四月底就迫不及待地拉开帷幕。玉渊潭的晚樱如粉色云霞般绽放,风一吹,便落得满城诗意。

就在这美丽的时节,迟晚舟难得给他打了个电话:“小昼,520那天,你去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啊?迟女士?”迟昼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面前摆着刚装好的顶级电竞设备。游戏刚打通关,新鲜劲儿一过,倒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明知故问。520这种日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见女的。他暗自腹诽,没想到向来开明的迟女士也染上了催婚的俗气。

“是个女孩子,你礼貌一点儿。”电话那头,迟晚舟正陪着周翊在海上钓鱼,海风夹杂着信号,声音断断续续,“是我故友的女儿,她自己在北京,你多帮衬着些……”

后面的话,被海浪声吞没了。

“不见。我520被预定好了,耿乐约我去单身派对。”迟昼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即装作信号不好,把手机拿得忽远忽近,对着听筒大声嚷嚷,“什么?Tracy?你说那个大老板逃单了?喂?喂!”

嘟——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迟晚舟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听着海浪声,真是啼笑皆非。

不过,到了520前几天,她还是不死心地给他发了个咖啡厅的地址,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去。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出。

耿乐坐在隔壁桌,就这么托着腮,看戏似的盯着迟昼。他看着这个一百个不情愿、却为了哄迟晚舟开心而妥协的少爷,硬生生从约定的下午两点,枯坐到了五点。

桌上的咖啡、果茶、奶昔,足足喝了三杯。

耿乐在心里默默盘算:得,今晚这咖啡因超标的量,够他睁眼到天亮了。

“行啊你,”耿乐终于憋不住笑,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那桌坐下,“你这相亲对象是看不上你啊,面儿都不带露的。”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迟昼面无表情地捏着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再来相亲我是狗。”

他低头点开手机,给迟晚舟发消息控诉。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樊星。

可偏偏今天北京下起了雨,气温骤降。出门时,他随手抓了件衬衫,却在扣袖口时,下意识地将那枚他最喜欢的绿宝石袖扣戴了上去。

那幽深的绿色,在昏暗的雨天里泛着微光。

也许,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如祁路说的,有事儿做就不再无聊。

他习惯了在连轴转的忙碌中,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批假。那种从紧绷的日程表里偷来的喘息,总能让他的心情愉悦。

他热爱独自旅行,享受那种将自己从熟悉的生活轨迹中连根拔起,扔进陌生风景里的自由。

旅途漫长,自然少不了艳遇。

无论是主动搭讪的女孩,还是眼神拉丝、暗示想要与他春风一度的过客,迟昼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他永远笑得温润如玉,却又滴水不漏地划清界限,手里捏着一套烂熟于心的拒人话术:遇到打扮硬朗、气场飒爽的酷女孩,他会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说自己是个gay;若是碰上温柔解意、满眼春水的姑娘,他便会收敛起轻佻,目光深邃地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有了家庭,有爱人和孩子。

那些女孩总会带着几分遗憾与意难平,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又是一年凛冬,北京的风依旧刮得像刀子。Mia和Kai结伴来北京找他玩。

Kai拥着Mia的腰对迟昼说:“我俩睡一间房。”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我靠,他俩在一起了。

这么熟的人,怎么能睡在一起?

那些曾经勾肩搭背、互损互怼、连对方谈过无数对象都没缺席过的二十多岁,最不堪的糗事都一清二楚的朋友,怎么能在一起的。

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缘分,确实比理智更蛮横。

“晚上打麻将吧?你离开伦敦后,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Mia最近迷上了新出的翻译工具。她煞有介事地对着手机输入英文,翻译软件便用海绵宝宝那极具穿透力的搞怪语音包,将中文一字一顿地朗读出来。

迟昼笑得直拍大腿,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笑过之后,他才开始发愁晚上三缺一该叫谁来凑数。他原本的计划是带他们去三里屯最火的酒吧,连位置最好的卡座都已经提前预定好了。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圈身边的人:是最近天天跟在汀兰屁股后面的祁路?还是最近跟游戏主播聊得热火朝天的王湛?

他忽然发现,偌大的北京,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其实寥寥无几。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权衡利弊,谁都想付出的少一点,得到的多一点。

最后,他叫了公司新来的漂亮前台,因为团建的时候,她说她很会打麻将。

整整一晚上,那女孩打麻将的间隙都在对他暗送秋波。她自然是从同事口中打听过,这位老板是个顶级富家少爷。迟昼看着她那副做作的模样,真想当场把她开除。

Mia足足打了三个小时还意犹未尽,迟昼只能假装打了个哈欠,强行宣布散局。他冷着脸让前台自己打车回家,对她的后续邀约充耳不闻。

随后,他带着两个老外钻进了北京胡同深处的一家烤肉老字号。

传统的炭火铁板上,鲜嫩的牛羊肉片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四溢,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Mia又打开了那个招笑的翻译软件,海绵宝宝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以为你喊来的那个中国女孩是你的新女友呢,她很漂亮。”

迟昼夹起一片烤肉,在干碟里蘸了蘸,不屑地撇了撇嘴。

“She's got at least 100k worth of work done on her face. Doesn't she look just like Zhang Yuan'ing?” 她在脸上至少花了有十万,你不觉得她整的很像张元英?

“Plus, what new girlfriend? Have I ever had an old one?” 还有,什么新女友,难道我还有个老的?

Mia和Kai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了然。他们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Astra。”

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迟昼对待那个女孩,和对待其他所有异性都截然不同。自从她回国后,迟昼那种挥之不去的低迷状态,根本藏不住。

迟昼夹肉的动作猛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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