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航班在六点四十五分,他现在离开还赶得上这趟飞机。
延禧姨给他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沈青提的生活助理,她会派车子在机场接他,下了飞机就能看到接机牌。
迟昼没有多言。
他垂着眼,从卡包里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卡,指尖微微发紧,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里面有一笔钱。”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算咱俩没这事儿,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早就准备了的,从误会她之后,从她那么拮据还送他礼物的时候。
他脚步虚浮地靠近她,她怔怔地仰着脸看他。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落在将熄的炭火上,连温度都来不及传递,便已消融。
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樊星脸上的表情才一寸寸裂开。
他给她钱?
那场随性又热烈的欢愉,原来在他心里,是可以用一张卡来结算的。
她想哭,又想笑,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她没有资格怪他离开。他那么温柔,温柔到连告别都怕伤她,温柔到有许多人排着队等他拯救。
更何况——
是她睡了他。
是她说的一/夜情,他随时抽身有什么不对?
可头好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缓缓碾过,把昨夜的温度、呼吸、他压在耳畔的低喘,全都碾成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想去想明天。
不想去想自己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漫长温柔里,一次短暂的失重。
她只想大梦一场。
然后,不愿醒来。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是伦敦浓稠的黄昏。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摸向枕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才稍稍安心。连梦里,她都在找手机。
404 Delay:我派人给你送了衣服鞋子,放在门外的柜子里。
时间显示大概在他登机前。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樊星的头像是被重锤砸过,闷痛得发麻。门外传来 Lucky 细碎的哼唧声,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给它清理粪便,换上满满的水和狗粮。
“为什么你的主人那么有钱不给你准备个自动喂食喂水一体机呢?”
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可笑。
它的主人那么爱它,喝的烂醉也要回家。
自己是多余操心。
站起身的那一刻,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她扶着墙喘了口气,迷迷糊糊瞥见手机屏幕上的航班提醒——她的航班也即将到来。
她脑海里又浮现他说过的一句话:珍惜的人,一定要好好说再见。
她咬了咬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敲下一句。
星:你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归国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爬升,将伦敦的暮色狠狠甩在身后,她仍觉得那几日像一场没有着陆的梦。
她没有收到回信,石沉大海。
她好像没办法好好跟他说再见了。
那就不要说了。
/
三天后,佛罗伦萨,佩雷托拉机场。
航司的服务人员将手机递到他手里时,迟昼的眉峰还带着未散的倦意。
从公寓到伦敦机场,他本有一点时间,在 VIP 休息室眯了一会儿。他不是铁人,酣畅淋漓的运动后谁不想睡觉才是佛来的。
可等他进了头等舱,忍住困倦地想连 WiFi 给樊星发条消息时,才发觉手机落在了休息室。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
服务人员说,最快明天才能送到佛罗伦萨。
他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
抵达目的地后,沈青提的状况让他根本无暇顾及任何事。其实他有很多办法拿到手机,可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与樊星还有无数个明天。
不必急于一时。
服务人员贴心的给他充满了电,开机的瞬间,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划开屏幕,只想找到她的对话框。
只见她三天仅发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也足够他甜蜜。
404 Delay:现在。
延禧姨和沈佩姨到了之后,沈青提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返程的路上,迟昼整个人是松弛的。
他在佛罗伦萨机场逛了 Burberry。耿乐若是知道,绝对又要笑他——在伦敦怎么不买,跑到佛罗伦萨来买?
这件风衣和这个包都挺适合樊星的。
不对,她穿什么都好看。
他想解释的太多了。那张卡,那个吻,丢掉手机的糗事,那场欢愉背后他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他也早就动心了。他想当面跟她说。
可当他火急火燎赶回公寓,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倩丽的身影,宋恒宇正蹲在地上抱着 Lucky 玩。
宋恒宇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新长出的青涩胡茬,和平时一丝不苟、此刻却自然垂落在眼前的额发,忍不住调侃:“去哪逛了?原始森林啊?”
“你们怎么在这?樊星呢?”他的视线越过他们,眉宇间毫不掩饰失落。
“就是她托我来的啊,她回国了托我来照顾lucky,你这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是她拜托我?”曼琳疑问道。
“回国?”他的神经突然一跳。
她视财如命,过年都不回家,怎么会无缘故买机票回国?她奶奶手术不顺利吗?还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毕业了不回国?人家联培送出来的签了合约的,必须要回去为国效力…诶,你干嘛去?”曼琳理所当然的说。
走进卧室,床头柜上那张熟悉的卡片还在原处。垃圾桶里那些暧昧的痕迹,她全给拎走扔掉了。
门外柜子里的衣物,纹丝未动。
干干净净。
像她从来没来过。
他卸了劲儿,失魂落魄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曼琳,你把 Lucky 抱走养几天。”他声音哑得厉害,语调冷硬,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现在想好好休息。”
他没有解释任何事。曼琳愣了愣,宋恒宇也难得没嘴贱,两人对视一眼,利落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给樊星发信息,打电话,质问她什么意思?等待了几天没有一丝回应,他甚至都觉得她换了号码。
给西蒙打电话语调都气的上扬:“你给我查一下有个ic的女学生,Astra,中文名字樊星。”
西蒙是周翊派给他在伦敦的助理,他嫌不自由还有太装腔作势了,把他安排到富人区的大房子当管家去了。
“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吗?查什么?”一向效率极高的西蒙,一头雾水。
迟昼也不知道查什么,查她飞到哪里吗?无非北京上海,他才发现,除了她的名字,他对她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她毕业了。
他以为来日方长。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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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他想。
他们也没经历过什么,什么山盟海誓,生离死别,不存在的。
她说的喜欢,大抵是假的。自己的心动,也只是荷尔蒙作祟。他这样一个淡淡的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场短暂的欢愉伤怀?
最近朋友都怕了他了,他情绪不好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又不说,只一味的回答着毫无温度的“I’m okay…”
这天,他终于难得提起一丝精神,想去酒吧坐坐,好让自己从这副流浪汉般的躯壳里短暂地抽离。他刮了胡子,皱着眉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最终放弃了衬衫,随手抓了件潮牌半袖。临出门前,他走进衣帽间,想戴上他最爱的那块满钻鹦鹉螺。
Lucas舍命陪小人在酒吧等了他一个小时,忍不住打电话对他咆哮:“不是,大姐,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我在找我那块满钻鹦鹉螺。”他翻箱倒柜满头大汗,偌大的公寓一片狼藉。
Kai 就坐在旁边,听着电话里的动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During your graduation party, you took your watch off while playing games. I kept telling you to tuck it into your windbreaker so you wouldn't lose track of it."那天在毕业派对玩游戏的时候你摘掉了手表,我给你放进冲锋衣口袋了,一再提醒你不要忘记。
他僵硬了一瞬,想起了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出门了。”他哑着嗓子扔掉了电话。
然后迟昼发现,他的冲锋衣不见了。
连带着他的手表一起。
他把公寓走廊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服务人员担忧的问他是不是丢失了什么东西,问他要不要报警?
他摆了摆手,说了不用。
监控画面里,樊星穿着那件脏掉的黑色吊带裙,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冲锋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他拍下那一帧模糊的画面,保存在手机里。
拍立得的照片樊星没有给他。
这模糊的一瞬画像竟然是他唯一的留念。
如果樊星不知道冲锋衣口袋里有一块沉甸甸的手表,那是不可能的。她穿上它的那一刻,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那份异样的下坠。
她是知道的。
她是蓄谋已久的。她是虚情假意的。
他麻痹自己这样想,恨她,就不再想念她。
/
他经常失眠。
伦敦下雪了,薄薄的一层。
过年祁路让他回北京给他找个老中医。
在舒适的舱位戴上耳机听助眠毒鸡汤,凉柔的女声娓娓道来:缘分最浓的一笔,永远落在戛然而止的那一页。
真正刻进骨血、让人念念不忘的,往往不是顺理成章的结局,而是在感情最炽热、心意最坦诚、期待最满溢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停笔。没有争吵,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句郑重的告别,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正是这种戛然而止,才让所有的心动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没有被日常消磨,没有被矛盾冲淡,没有被时间拖成疲惫与平淡。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兑现的约定、没来得及拥抱的瞬间,全都变成了心里的留白。
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