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淮的私人诊疗中心检查完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迟昼左手拎个轻飘飘的药袋,右手看着打印下来的胰腺炎饮食指南。
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的,全是些寡淡得像和尚庙里的清规戒律。
到底是谁在说他命好,他甚至都算不上暴饮暴食,都能刺激个胰腺炎。
“还好血脂指标都正常,胆囊也没问题,饮食上要规律清淡,不要吃生冷食物。”临走时候楚淮喋喋不休交代,还说要多慢走,多骑车。
路边不知名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紫色的花瀑垂下来,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春意。
他系上安全带,打开窗户。
用语音回复Kai的信息:"All good here! Don't stress."(我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Kai因为最近迟昼不组织不参与聚会,无聊的快长蘑菇了,被迟昼拒绝去大溪地玩就拉着mia走了,从楚淮朋友圈知道迟昼生病,急的要赶回来。
迟昼给楚淮发信息:快点删了,不然绝交了。(微笑)
楚淮回了两个贱兮兮的呲牙笑,随后截了两张图给他,评论下面有美女头像问:?中国人还是韩国人?楚医生,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好帅!
未知名美女:怎么穿着衣服还能看到这么细的腰,楚医生给我地址!
王湛:啥雷霆表情,你俩玩啥play?
陈西川:谁的手?
宋恒宇:女人的手?谁的?老小子谈恋爱了?
耿乐:淮哥,这人咋了?
……
那是楚淮最新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竟是迟昼自己的丑照——他闭着眼,额发凌乱,脸色苍白地蜷在床上等扎针,神情透着几分脆弱的痛苦。而在画面的边缘,极其自然地入镜了一只女人的手,细白无骨,正搭在床沿。
楚淮没理迟昼,也没理这些病人或者朋友的调侃,坏笑着统一在下面回复:切勿暴饮暴食,管住嘴迈开腿,七分饱八杯水。
迟昼嘴里嘟囔着无良医生,用手指缩放那张不算清晰的图,看到樊星那只又细又白的手腕。
缺点什么东西。
想起她来救他时候的,冷静又关切的眼神。
“星,你什么时候有空?”
樊星听到了他轻快的语音消息,几乎是秒回。
星:你好些了吗?
404 Delay: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没有臭在家里。明天午饭点儿可以来我家一趟吗?需要你帮忙。
发了人机一样的文字,其实是想装高冷不想被发现得意忘形的小心思。
星:是需要我做饭吗?提前声明,我做的东西毒不死人是真,难吃的要命也是真。
哈,如果说是请她吃饭,这个防备心重的姑娘大概率会婉拒。但如果说“需要帮忙”,这个面冷心热的丫头一定会上钩。
他兴奋的启动车子导航生鲜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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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最近没那么忙了,研究课题收尾,整理报告,时间终于空了出来。
曾经连去超市买个辣椒的活,大少爷都要等到樊星空闲下来去做。
所以过完年后,他没有再联系她。
是在躲她。
她知道的。
太糟糕了。
既然快要离开这里,这个她极速成长的地方,她孤苦无依却开始留恋的城市。
她决定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顺应自己的内心一些。
即使他的性取向是个谜,这也只是独属于自己兵荒马乱的暗恋,不是吗?
她拎着一些简单的食材按了门铃,还有一小袋黄小米,从前她生病时候奶奶都是给她煮小米红枣补气血,熬的黏糊糊的,虽然她并不喜欢。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鲜香的烟火气。迟昼穿着黑色的家居服,腰间系着条咖色的围裙,眉眼弯弯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看你,来就来,还掂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他前后忙活的人夫感让樊星打了个冷颤。
她洗了手被妥帖安排到座位上。
“炒鸡,风味茄子,小咸鱼炒辣椒,还有一道玉米甜羹!是不是像模像样!?”他解下围裙,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孩,用心准备了一上午的菜,招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里人?”她确实有点讶异,不仅仅是因为他竟然有个好手艺,还因为他做的这些地方口味的菜,精准的踩在了自己的记忆味蕾上。
“我问曼琳你是哪里人,她不知道,她朋友在旁边说曾经你给她送资料,那时候普通话不标准,有点儿山东口音。”他漫不经心说着,语气平淡的像在谈论天气。
樊星有些羞窘,她刚读大学时被班里的‘京爷’嘲笑过,梗着脖子回怼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语言这东西哪有什么高低贵贱,觉得土的人就get不到那股子实在劲儿,你也不是实在的人!
但是此时被别人剖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心酸,如果从一开始就跟他站在同一高度就好了,她就有底气更勇敢。
“谢谢你迟昼,你能吃这些东西吗?都是重油重盐。哪有病人还给健康的人做饭的道理。”她转移了话题。
“你能不能别跟我客气了,这是我们吃的第二顿饭了,我们是朋友。”他挑起筷子往她盛的满满米饭的猫咪饭碗里夹了一筷子小咸鱼。
“尝尝,好不好吃。”他雀跃的看着她。
这是他表达谢意的方式,用心妥帖,热烈坦荡。
而她,贫瘠的无法表达爱意。
煎到两面微黄的小咸鱼配上青红辣椒,咸香微辣,还尝到了一撮甜。
她发自内心的点头:“好吃!”
接着他就看平常不喜言语的樊星风卷残云。
樊星还问他要了一杯红酒,说她下午没有课业和工作。
被他笑话道:“大中午的喝上了,下次我带你去mia的酒庄,那里的西餐配上她家的红酒,绝了。”
炒鸡不用老抽上色,而是使用甜面酱、黄豆酱以及特制的香料粉来炒底料,炒出的鸡肉红亮诱人,酱香极其浓郁。加入少许白芷、良姜等中药材,不仅能完美去除土腥味,还能激发出一种独特的复合香气。
风味茄子费了他一番功夫,要炸的酥脆,还要调出麻辣酸甜的口味。
玉米羹他就糊弄了糊弄。
她吃的太香了,来了这么几年,她在湘菜馆川菜馆工作过,这还是第一次吃到记忆里的味道。
她看到没有动筷却津津有味的看着她的迟昼:“这些你不能吃,对吗?”
迟昼去端了他的午餐。
是一小碗温热的豆腐蔬菜汤,有两颗少的可怜的虾仁。
“哎,听医生的话,当苦行僧咯。”他轻快的说着,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像品尝人间美味。
吃了两小碗大米饭的樊星还意犹未尽,被迟昼制止了她看向电饭煲的眼神。
“好了,我知道很好吃了。不可以暴饮暴食,可能会像我一样生病。”
他谈起了刚来伦敦读预科的时候。
他最最最讨厌这里了。
恨这个城市,地铁像一个混着汗味儿和香水味的移动桑拿房,家里给他置办的房子他嫌太空荡,千挑万选的八角窗洋房签合同付了钱被告知是二房东,不远万里邮寄的心爱自行车两个轮胎都被偷跑了,阴雨连绵的天气他要抑郁了,瘦了十斤因为这里是美食荒漠,上火牙齿发炎还拨打了111,排诊到他痊愈。
“我感觉我要发霉变质了。”他提前从前的不顺利,是风轻云淡的味道。
他本科第一次生大病。
谁也没告诉,说好要自己学会长大了,他打开药箱里面是迟女士准备的各种药,吃了止痛和退烧他觉得睡一觉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头晕目眩的瞬间,他拨了999,可是999告诉他意识清醒能正常交流就不是急症,他需要拨打111或者去药店,甚至还被接线员教育了一顿。
拨打了111告诉他会给预约最近的utc给他排一个号码。
眼前一黑,死了算了。
他好想哭。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对着祁路从不回信息的聊天框说着对不起。
醒来的时候,本该在苏黎世的祁路在跟私人医院的白人医生发火,争吵。
“哈,祁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瞎猜。”他也觉得提起祁路时太暧昧了,对樊星解释道。
“你们有什么误会吗?”樊星喝的脸上红彤彤的,眼神亮晶晶。
“哎呀,还不是沈青提……”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任她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了。
“扫兴。”她略带醉意的嘟起了嘴。
沈青提呀,他的“前女友”吗?
好美好,好清丽脱俗的名字。
她想,她可以理解沈青提,被那么好的人爱过,难以忘怀是注定的。
太好的总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