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厨内聚了好些人,有倚靠在门框看其他人忙碌的,有择菜洗菜的,还有一位自荐来生火的。
处理了让人烦心的事后,他们都有时间聚下来享受段安稳的日子。
【不就是生火嘛!有什么难的……】鸣渝之心中呢喃着。有幸见过一次旁人烧土灶的样子,他有模有样的学着。
折断枯树枝往土灶中塞,然后找一把干草引燃,放到土灶中中点燃柴火就好了。
鸣渝之见火焰一点点舔舐着木柴,一脸得意的看向其他人:“这不是着了吗?”
风凡渺几人没应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扑棱的火苗。
鸣渝之正得意呢!火苗彻底熄了,只有一股浓烟冒出来。
这都在风凡渺的意料之中,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哪里懂得人间烟火。
“瞧!就说你不会吧!”风凡渺挑眉不屑。
兰塔尔伽在身后看着鸣渝之,他真在实心实意的生火。心中涌起丝暖意,他与那些皇亲贵胄截然不同,简直是他们当中的一股清流。
鸣渝之也不气馁,再次点燃干草放到木柴上时,火焰依旧熄灭。他凑近灶门嘟起唇吹风,火星一点点燃上柴火。
“噼啪——”一声传来,柴火堆烧起来了。
鸣渝之抬起头看向风凡渺:“不要小看我!”
风凡渺不想与这位“大少爷”争论一件,对于百姓来说再不过稀疏平常的事。
时月切菜的手一顿,看了过来,却像是见到了好笑的事,不禁嗤笑出声。
“怎么了?”鸣渝之不解,但时月只顾着笑。
忙碌的江瑶听到笑声,看向鸣渝之,仅一眼也扭过头勾唇笑起来。
姑娘们都不说怎么了,鸣渝之只好问门口的兰塔尔伽:“我怎么了?”
兰塔尔伽依然顾不住嘴角,他指了指鼻尖和额头:“黑了!”
鸣渝之恍然,定是生火时凑灶台太近了。
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擦,可手也是脏的,脸被他越抹越黑。
时月甜甜笑着:“小公子这下真成一只小花猫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从袖口掏出手帕,沾了水,细心的将鸣渝之脸上的黑灰一点点擦干净。
鸣渝之眯眼一笑:“多谢时月姑娘。”
谈笑间,一阵闷声响起,菜下了锅。
半刻钟,好几碟菜肴被端进了江也房中。
风凡渺深吸一口气:“哇哦!好香啊!”
众人围坐在桌前,看着满桌丰盛的美味。陡然“咕噜噜——”的一声,打破了桌前的沉寂。
几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寻找那位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人是谁。
鸣渝之讪笑着摸脑袋:“不好意思大家……”
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为了一切事宜跑前跑后,饿肚子在所难免。
江父倒了一杯酒,递到鸣渝之眼前:“还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鸣渝之双手接过:“江伯父唤我渝之就好!”
“渝之看起来都还未到束发之年,不知能不能饮酒……”江父倏地反应过来。
鸣渝之长这么大真还没喝过酒,因他年纪尚小他的父皇不许他接触。
他看着杯中盛满的酒,不想扫了大家的雅兴。他收回视线,佯装风轻云淡:“可以的!我常陪着父亲把酒言欢!”
在座的所有人中,仅有风凡渺与江也还有兰塔尔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三人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正常人家的父母都不可能同意尚未成年的孩子喝酒,更何况是一国之君,怎会不爱惜未来承袭自己皇位的孩儿。
江父给在座的每人都倒了一杯酒。他们起身举杯敬酒,正当要一饮而尽时,江也拦住了鸣渝之。
“不能喝就不要勉强自己,以茶代酒也不是不行。”
鸣渝之瞥过眼看他,以为是瞧不起他:“谁说不能喝,我偏要喝!”
话音一落,他赌气似的一口饮尽。众人觥筹交错,其他人还在继续喝酒吃肉,鸣渝之三杯酒下肚后,头开始晕晕乎乎的。
下一刻,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上,人也趴桌上彻底昏睡过去。江也看他的脸颊白里透红,上手一摸,烫得跟火炉似的。
江也放下筷子,站起身:“你们吃,我带他去休息。”
江也揽过他的腰肢,想扶着他走,可鸣渝之睡得太沉,根本挪不动他,只好打横抱着他回房。
江也小声嘀咕:“都说了不能喝,就不要喝!”
到鸣渝之房门口,他踢开紧闭的门,吃力的将他放床上。江也长舒一口气,伸了伸腰。
歇了口气后替他宽衣解带,为其盖好被褥。
江也放心不下,摸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着凉。
他收回手正要离开,睡死的那个人猛得伸出手拽住了江也的手腕。
江也神情一滞,以为他醒了。可回头看他时依旧闭着眼。
他任鸣渝之拽着手,蹲下来轻问:“怎么了?”
“父皇……母后……”鸣渝之眼角带着泪,口中呼唤着远在盛京的双亲。
他的这副模样与醒着时的自己判若两人。江也心有不忍,小心翼翼地擦去眼角的泪珠。
鸣渝之又是骤然一声:“不要走,陪我睡!”江也被吓得,手轻抖了一下。
“原来是在做梦啊!”江也呢喃,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替他盖好被褥。
熄灭烛火,关门离去。
江也回来后,众人继续把酒言欢。除了江家二老,其他人都喝得醉生梦死,东倒西歪。
二老将喝醉的几人搀回房中安寝,唯有兰塔尔伽趁着醉意,跌跌撞撞的离开。
他来到山寨外的树林里,靠着树桩坐在地上。手中拿出楼兰特有的乐器【筚篥】,吹奏起来。
沉静的树林中,明月淅淅沥沥的洒落。这乐声中充满了苍凉和悲情,似乎还有种分离愁苦,衬得月色都有了几分寂寥。
蓦然,树杈上飘落了几片未凋零的树叶。随之而来的是不久前,在树林中听到的铃铛声。
铃铛声停在兰塔尔伽眼前,是位女子。
这女子穿着青色的短裙,白色的靴子。外层轻纱在她行动时,飘逸如风。墨色发丝梳着双螺髻,发髻上还戴着红色珠花和丝带,像兔子一样尽显俏皮可爱。
那金色的铃铛正戴于她的手腕中。
而这副模样的姑娘,杀人却行云流水。
她捡起一片枯叶,逗弄着兰塔尔伽。他停下吹奏的筚篥,抬眸看去那是一张清秀灵动的面庞。
“星璃?”兰塔尔伽对于她的出现,稍显惊讶,“你怎么来了?”
星璃背着手,蹦蹦跳跳的:“看您情绪不好,就来喽!”
兰塔尔伽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语气中略有不满:“你也不怕被别人看见!”
“我们的拉亚(王),您可是楼兰的太阳,怎么能在这里给别人当跟班!”星璃言辞犀利。
兰塔尔伽声音冷了下来:“胡说八道!”
“那拉亚为何迟迟不动手?”星璃侧着脑袋凑近,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不是来杀他的吗?”
兰塔尔伽退了几步,转过身去:“我当然没忘记!”
“拉亚也别忘了,先王是怎么死的!”星璃气恼的双手抱臂,“都是彦淮帝王的功劳啊!”
她高傲地扬起头:“杀了彦淮储君,就宛如打了蛇的七寸,这样才能报仇雪恨嘛!”
她走近兰塔尔伽时手腕的铃铛叮铃作响:“彦淮帝王那么重视这位太子殿下,他死了,才能让那位帝王痛不欲生。”
星璃一步步紧逼着兰塔尔伽,让他做出决断。
兰塔尔伽心烦意乱,头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大声呵斥:“星璃别僭越了,我与你谁才是楼兰的王!”
星璃表情僵在脸上,随后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当然——您才是我们的拉亚!”
兰塔尔伽眼中含怒地看向她:“我会取他性命,但不是现在。”
他抬手指着星璃:“没有我的命令,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落下,他拂袖而去。
冷风中,兰塔尔伽衣袂飘飘,星璃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早已换上了彦淮的服饰。
“如今的你,真的下得去手吗?”星璃的眼中多了些许失落,她看着兰塔尔伽渐行渐远的背影,悠悠低语。
星璃往相反的方向离去,清脆的铃声渐渐掩没于黑暗。
兰塔尔伽回到屋中,看着熟睡的鸣渝之,心中两个矛盾的念头无限拉扯。让他生出一种窒息感,喘不过气来。
他摇摇晃晃地坐到榻边,细细端详起鸣渝之,他的皮肤细嫩,睫毛长,五官俊美,越看越好看。
兰塔尔伽撩开挡在鸣渝之眼前的碎发,凑近他看了又看。两人的鼻尖触碰,鼻息都交融在了一起,可喝醉的他却丝毫都没有察觉到。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双眼一黑就这样趴在鸣渝之身上昏睡了。
清早,光芒穿透进窗棂,洒在榻上。
“唔……”
鸣渝之挣扎着苏醒,但胸口被重物压得难受。他仰起头看到的是半个身子伏在自己身上沉睡的兰塔尔伽。
他不忍心叫醒兰塔尔伽,就这样看了半晌等待着他自己醒来。
片刻后,许是兰塔尔伽有所察觉,他的双手撑着鸣渝之的胸口,淡淡的香味扑入鼻中,好闻得很。
他竭力睁开眼帘恰巧对上鸣渝之的视线,四目相对时才发现彼此凑得过于近了。
兰塔尔伽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踉跄退到一边,眼中饱含歉意。
鸣渝之却不以为意,他嫣然一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
兰塔尔伽讪讪一笑:“抱歉,昨夜压得你难受了吧!”
鸣渝之默然不语,下榻穿衣洗漱后,突然贴近兰塔尔伽眼前莞尔一笑,这一笑如昙花乍现:“不仅不难受,还比以往暖和了很多。”
这一瞬在兰塔尔伽心中深深扎进了一丝异样,就像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肃杀和温情让他再次陷入抉择两难的漩涡。
鸣渝之牵着他的手腕往外走:“今日我们该与江大哥道别,再次启程了。”
兰塔尔伽由他拽着走,现在的他太累了,只想跟随着别人的脚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