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带着江家众人以及鸣渝之几人回到江家老宅,还有山寨的兄弟们护送至此。
江也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宅内荒凉无比。
杂草破石而出,侵占了整个庭院,年久失修的房舍的门窗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垢,梁柱间挂着一张张蜘蛛网
家还是那个家,但比往日多了许多凄凉。
山寨的弟兄中有一人出了声:“大哥安心好了,咱兄弟们多,不出一日准给你收拾妥当。”
“兄弟们!”他一招手,身后的人前拥后簇的进入宅院,开始动手收拾起了庭院。
江也看着忙碌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奔涌的情绪,勾起唇一笑。
江瑶与时月扶着江家二老,坐到一旁的长廊中的美人靠上。几位姑娘,又先行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让二老暂且进去休息。
安顿好老人,便挽起袖子加入众人,开始洒扫庭除。
擦去了窗棂上的尘土,拔光了石缝中的杂草拭去蛛丝,屋子也拾掇的噌亮。不出半日,宅院已焕然一新。
鸣渝之长呼一口气,伸展腰肢:“终于——干净了!”
江也给众人斟茶:“多谢诸位,喝口茶歇息歇息。”
江瑶也端来糕点,笑意温婉。
“大哥客气啥!有活尽管使唤弟兄们。”山寨众弟兄豪气干云。
江家家宅和家产都尽数归还,江家的生意由江也继承,必将重现往日风光。
山寨的弟兄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正当他们要告别时,被江也拦住:“兄弟们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吧!江家的生意还需弟兄们的帮衬!”
迈出步子的人停了下来,满含热泪的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江也,七嘴八舌的道谢。
“多谢大哥!有事尽管吩咐,往后兄弟们定义不容辞。”
江家再次回到了往日的荣光,漂泊的众人也有了归宿。
此间事了,鸣渝之也该动身前往下一个地方。
他与兰塔尔伽收拾好行囊,同江家姐弟二人辞别。
“江大哥,时辰尚早,我们也该启程了。”鸣渝之租借来两匹马,将行囊系上马背,腰间挎着剑,一身绯衣在风中轻扬。
江也有无数的话想同鸣渝之讲,可还没来得及倾诉,他却说要走了。不舍的情绪灌满胸膛,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是位女子,他真的很想抱着鸣渝之痛哭一场,道尽离愁别绪,可身为男儿,纵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诸位……慢行!”
“两位公子大恩,江家无以为报。”江瑶郑重一礼,“来日若是有难,我江家举全族之力相助。”
身着绯衣的少年,目光定格在江瑶身上。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吹起了他的大氅和发丝,鸣渝之眯眼一笑:“多谢瑶儿姐,渝之记下了。”
身后的兰塔尔伽也拱手表示谢意。
不见踪影的风凡渺此时现了身,他悄悄出现在鸣渝之身后,吓他一跳。
“哈——”
鸣渝之被惊得缩了下脖子,转过头佯装气愤地瞪着她:“有趣吗?”
“欸!”风凡渺背过手,俯身低头看他,“本不觉得有趣,可见你这模样倒觉得有意思多了。”
鸣渝之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风凡渺嬉笑着轻盈一躲,风带着她的发丝拂过鸣渝之眼前。
“好了,不闹你。”风凡渺敛了笑,正色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往南,去徐州兆丰。”鸣渝之牵过缰绳,马儿温顺地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听说那里冬日有梅花,想去看看。”
兰塔尔伽沉默地抚着自己那匹黑马的鬃毛,目光却落在鸣渝之被风吹红的耳尖上。他想起昨夜星璃的话,指尖微微收紧。
马儿似是感到不安,踏了踏前蹄。
“兆丰啊……”风凡渺拖长声音,忽然凑近鸣渝之,笑得狡黠,“一起走?路上还有个照应。”
鸣渝之双手抱臂:“想甩也甩不掉啊!”
事情便这样敲定了。
风凡渺不知从哪儿也牵来一匹马,枣红色,额前有雪白星斑,神骏非常。
她回头朝江瑶眨了眨眼:“瑶姐姐,你做的梅花糕我偷包了几块路上吃,不介意吧?”
江瑶忍不住笑,离愁被冲淡了些:“路上小心。”
三人并辔而行,穿过刚刚清扫干净的前院。山寨的弟兄们停下手中活计,纷纷抱拳相送。
阳光穿过擦拭后的窗纸,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这座沉寂多年的老宅,终于又有了人气。
江也久久收不回目光,他看着远去的三人,不舍让眼角变得猩红。
他窃窃私语:“江湖路远,不知下一次再见会到何时。”
风儿刮起他的衣摆,卷着落叶一起飘起。他低下眼眸,一滴泪悄无声息划过脸颊:“你是京城的太子殿下,可如今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渝之……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他抬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重复:“日月山河还在,诸位慢行。”
继而转身离开,泪水被风裹挟着洒落。
三人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两旁还有树木挺立。
风凡渺是个闲不住嘴的,一会儿说起兆丰传闻中的千茶岭,一会儿又讲起江湖趣事。
鸣渝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兰塔尔伽却大多时候沉默,只在她提到“西域商队最近在洛城活动频繁”时,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个时候的风冷得让人下巴直打颤,鸣渝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塔尔伽。”鸣渝之忽然转头看他,“你的家乡……冬天也这么冷吗?”
兰塔尔伽一怔,想到了昔日。
楼兰的冬天是干冷的,风裹着沙粒刮过城墙,夜晚的星空低垂欲坠,篝火边人们弹奏热瓦普,歌声苍凉……
还有未亡的父王陪着他在雪中嬉闹,那些画面忽然清晰得刺痛。
“更冷一些。”他简短回答,声音有些哑,“没有这么多树。”
“那等开春……”鸣渝之认真地说,“你带我去看看?我听人说,西域有月亮一样弯的湖,有雪山,还有沙漠绿洲!”
风凡渺挑眉:“你这趟跑出来,倒像是游山玩水。”
鸣渝之笑了笑,没答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察民情为其一,主要想在困于那宫墙之前看一看这山河。
此刻他只是鸣渝之,一个想去看看梅花、听听沙鸣的寻常少年。
兰塔尔伽望着他的侧颜,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上来。
他握紧缰绳,缰绳摩擦着掌心。星璃说得对,他是楼兰的太阳,哪怕太阳已经坠落在黄沙之下,余烬仍有必须完成的灼热使命。
可为何……偏偏是他?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小镇。
客栈不大,却干净。风凡渺嚷着要吃热汤面,三人便在大堂角落坐下。
热汤翻滚中,鸣渝之脸颊微红,忽然低声说:“其实……我有点想江大哥他们了。”
风凡渺夹面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少年低头吹着汤,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瞬间流露的柔情,让她这个江湖浪客心里也莫名一暖。
“江湖就是这样,聚散无常。”她难得语气温和,“但缘分未尽的人,总会再见。”
鸣渝之点点头,抬眼时已恢复明朗:“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总会再见!”
兰塔尔伽默默吃着面,热汤暖了胃,却暖不了心底渐生的寒意。
他袖中指尖抚过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楼兰王族世代相传的弯刀,刀柄镶嵌的蓝宝石,曾映照过楼兰王最后的目光。
吃饱喝足,几人回到客房休息。
夜深人静,鸣渝之已熟睡。
兰塔尔伽轻轻起身,推开后窗。小镇灯火零星,远处山影如墨。
一道青色身影如猫般落在院中树上,腕间金铃在月色下泛着光。星璃没再靠近,只是遥遥望着他,嘴唇无声开合,用楼兰语比出口型:“拉亚,时间不多了。”
兰塔尔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缓缓摇头。
星璃眼中闪过失望,转而化作一丝近乎怜悯的冷笑。她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极轻的铃音余声,散入风中。
窗户被合上。
兰塔尔伽回到床边,看着鸣渝之安稳的睡颜。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咕哝了一句含糊的呓语。
他掏出弯刀。
刀尖悬在鸣渝之颈脉上方寸许,停顿良久,又将刀收回刀鞘。
最终,只是轻轻拉高了滑落的被角,在少年身侧躺下,阖上了眼。
*
夜深了,前往招摇山的两人在荒原处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就地取材生起火堆来取暖。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
决明将山林中打到的野味,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香味扑鼻而来,鸣稚栖凑近闻了闻。转头看向决明:“师尊什么时候能熟?”
他摸着咕咕叫唤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烤鸡。
决明宠溺笑着:“马上!”
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果子,递到鸣稚栖眼前。
鸣稚栖兴喜中掺杂着不解:“你哪来的?”
渊坐到一旁,往火堆里添柴:“知道你会饿,存的!”
鸣稚栖不自觉的露出一笑,他又将果子递给渊:“我们分着吃。”
【分着吃……】这是渊从未体会过的温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在培养他为暗卫时,甚至不准他们顾及同伴的安危,只想他们成为只认杀伐的冰冷武器。
反应过来后他接过果子,劈成了四份。鸣稚栖两份,决明与渊各一份。
三人围坐在火堆前,此刻的温暖让他们忘记了身处原野的寒冷。
鸣稚栖看着燃烧的火焰,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鸣渝之。
【皇兄……等我学一身武艺回来,便不会再是累赘】他想得出神,直到烤肉递到眼前,才回过神来。
鸣稚栖咬了一口肉,问:“师尊,还有几日才会到宗门。”
“三四日。”决明不假思索,“前面就是兆丰,到了那里我带你们逛逛。”
游玩吗?鸣稚栖跟着皇兄出宫办了件案子后就被遣回了宫,这次可以畅玩一通,他的激动都溢于言表了。
渊不说话,只顾填肚子。
过后,几人围着火堆席地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