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月下同舟

月色如练,静卧在隐麟阁的琉璃瓦上,将这座观景高台浸染得宛如琼楼玉宇。石桌摆满了时令瓜果与精巧糕点,正中一尊玉兔抱月冰盘氤氲着丝丝寒气,清辉流转。六人围坐,夜风拂过,送来丹桂的甜馥,暂且吹散了往日空气中无形的弦。

谢观澜执壶斟酒,笑言当行令助兴,便从最风雅的“月”字飞花令起。众人称善。

他却不急,先转向身侧的裴临渊,自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参汤,稳稳推至他面前。“你旧伤未愈,气血有亏,酒烈伤身。先把这个喝了。”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待裴临渊依言饮尽,谢观澜又示意内侍端上一盅药膳,色泽深沉,药香隐隐。“这是配合今日汤药必须服用的膳食,吃了它。”他盯着裴临渊拿起调羹,慢慢用了小半,神色才稍霁。

接着,谢观澜执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往裴临渊面前的小碟中布菜,夹的皆是清淡的时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天经地义。

裴临渊的目光落在小碟中——那是一撮嫩生生的菜心,色泽是春日雨后初晴般的鲜碧,叶片舒展,挂着清亮的薄芡。他执箸的指尖微微一顿。

随即抬眼,看向身旁的谢观澜,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像静水深流下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中秋寒露重,霜气渐浓。这‘荠菜’,此刻应是早已开花结籽,茎老叶黄才对。”

谢观澜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指尖遥遥指向演武场旁一片被月色勾勒出朦胧轮廓的奇特建筑。“看见那边了么?”他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知道你偏爱这一口,特意让人辟了块地,仿古法砌了暖房。虽费些周章,倒也能强留几分春色。”

桌上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裴临渊看着碟中那抹违和的翠色,又抬眼望向那片专为他而设的“春色”,眸色在月光下深了几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将菜送入口中。

谢观澜这才心满意足般转回身,举杯道:“好了,闲话叙过,这令该起了。嵩岳,既是你先得了‘月’字,便由你起头吧。”

裴临渊放下竹箸,略一沉吟,缓声道:

“月照关山笛声寒。”语声沉郁苍凉,似裹挟着边关的风沙与冷铁之气。

薛知微随即接口,语调轻缓,却含着一缕化不开的寂寥:

“月明楼高休独倚。”

“月落江湖我自在。”卫琅朗声接道,仰头饮尽杯中酒,眉眼在烛火映照下明亮飞扬,仿佛所有别离与惆怅,都不过是他下一程快意人生的注脚。

轮到拓跋烈,他浓眉拧紧,猛地灌了口酒,豁然站起:“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我们草原上,中秋也团圆,但更爱比力气、赛马、摔跤!看月亮?月亮是长生天的眼睛,是勇士奔驰的灯!要俺说——”他抽出腰间弯刀“鹰喙”,寒光一闪,稳稳扎在桌边一枚核桃上,核桃应声裂成均匀两半,“咱们比摔跤、比射箭!赢了,吃最肥美的羊肉;输了,对着月亮唱一夜的歌,把心里话都唱给长生天听!”

他声如洪钟,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卫琅身上,咧嘴一笑,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迈与挑衅:“卫小子,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以武会友’吗?来,陪俺过过手,热热身!”

卫琅正拈了块桂花酥,闻言差点噎住,瞪大眼睛:“我?拓跋校尉,您这身板……跟我比摔跤?” 他上下打量拓跋烈铁塔般的身形,连连摆手,“不合适不合适,我这是灵巧型的,不是力量型的。”

“少废话!是不是爷们?” 拓跋烈酒意上头,更是兴致高昂,绕过桌子就来拉卫琅,“放心,俺不用全力,就比比技巧!”

卫琅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苦着脸看向谢观澜。谢观澜正看得有趣,抱臂挑眉:“卫琅,别给本王丢人。点到为止。”

“殿下!”卫琅哀嚎一声,已被拓跋烈半拖半拽到了稍空阔处。他知道躲不过,眼神也认真起来,身形一晃,竟如游鱼般从拓跋烈铁钳般的大手中滑开,笑道:“那校尉小心了!”

拓跋烈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就抓了过去,势大力沉。卫琅却不硬接,脚下步伐灵动,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偶尔还借力打力,引得拓跋烈重心微晃。拓跋烈几次抓空,有些焦躁,发力更猛。卫琅瞅准一个破绽,矮身欺近,脚尖极快地一勾拓跋烈脚踝,同时肩膀顺势撞向他肋下空门。拓跋烈下盘不稳,加上前冲之力,竟“蹬蹬蹬”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满脸愕然。

“承让了,校尉!”卫琅笑嘻嘻地拱手,气息都未乱。

拓跋烈愣了片刻,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恼:“不算不算!你小子滑不溜手!这……这是取巧!”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在阴影里、存在感极低的夜枭身上,大声道:“跟灵猴似的小子比没意思!夜枭姑娘,俺看你也是个利落人,敢不敢跟俺比划比划?俺这次肯定认真!”

夜枭慢慢抬起头,清冷的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没说话,只看向谢观澜。谢观澜嘴角噙着笑,微微颔首。

卫琅却“哎呦”一声,拦在夜枭面前,对着拓跋烈撇嘴:“我说拓跋校尉,打不赢我,就挑我们夜枭姐?欺负姑娘家啊?”

“校尉,得罪了!”她的声音清冷简短,却字字清晰。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拓跋烈只觉眼前一花,喉间骤然贴上一点冰寒彻骨的锐意。他甚至没能看清她是如何近的身,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已精准地抵在了他颈侧命脉之上。

夜枭收回刀片,退后一步,依旧没什么表情:“校尉,你输了。”

拓跋烈僵在原地,半晌才摸着脖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浓眉倒竖:“这……这不算!你这是偷袭!还没说开始!”

“战场上,”夜枭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锐利的冷意,“敌人会跟你说开始么?”

拓跋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

一声清朗的喝彩打破了僵局。只见裴临渊抚掌而起,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他望向场中那抹灰影,叹道:“静如处子,动如雷霆。夜枭姑娘这近身格杀之术,已然化繁为简,一招制敌,厉害至极!他日若有闲暇,裴某定要厚颜请教一番。”

拓跋烈闻言,更是气得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却又无从反驳。

卫琅却眼睛发亮,跃跃欲试:“夜枭姐好身手!干净利落!我也来试试!”他刚才看了夜枭那鬼魅般的速度,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自己力量不及拓跋烈,但论灵巧应变或许可堪一战,而且有了防备,未必不能周旋。

夜枭看他一眼,没反对。

这次比试果然不同。卫琅全神贯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身法施展到极致,绕着夜枭游走,绝不轻易进入她手臂可及的近身范围。夜枭几次迅捷出手,都被卫琅险之又险地避开,甚至还能偶尔还以刁钻的擒拿。两人身影翻飞,兔起鹘落,在月色下竟有几分赏心悦目,看得薛知微都微微颔首,裴临渊也露出些许兴味。

然而,夜枭招式虽狠辣精准,终究是女子,体力与绝对力量稍逊。卫琅年轻力壮,脑子活络,久战之下,终于觑得一个机会,拼着肩膀硬挨了夜枭一记手刀,顺势使出一招“金丝缠腕”,右手如灵蛇般一绕一扣,锁住她手腕关节,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袭向她肋下——却在即将触及前稳稳停住。

“夜枭姐,承让。”卫琅松开手,揉了揉发痛的肩膀,龇牙笑道。

夜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扣住的手腕,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退回阴影中,算是认可。

拓跋烈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真正收起了轻视之心,看着卫琅和夜枭,挠了挠头,忽然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好!是老拓小瞧了中原的勇士和……巾帼!自罚一碗!”说罢,仰头豪饮而尽。

谢观澜抚掌大笑:“这才热闹!不过,”他指了指被拓跋烈刚才钉核桃时震得移了位的玉兔冰盘,又指了指满地狼藉的瓜果,“比武助兴可以,打坏了本王这冰盘,还有这满桌瓜果,你们三个,”他手指点过拓跋烈、卫琅和夜枭,“负责收拾干净,再给本王弄一桌新的来!”

拓跋烈笑声卡在喉咙里,卫琅笑脸一垮,连沉默的夜枭嘴角似乎都抽动了一下。众人见状,不由得哄笑起来,连裴临渊也低笑出声。隐麟阁上,月色依旧温柔,将这片小小的喧闹与欢腾,笼罩在清辉之中。

§

月色如练,倾泻在隐麟阁的琉璃瓦上,也将一旁的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这处场地开阔,地面平整,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远处更设有数个箭靶,正适合拓跋烈要求的“比试”。

射箭之议既定,众人便移步至此。拓跋烈当仁不让,率先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硕大的铁胎弓,掂了掂,不甚满意地摇头:“轻了些,凑合用吧!”说罢,他挽弓搭箭,弓如满月,目光锐利如鹰隼,瞄准百步外箭靶的红心,手指一松——

“嗖——夺!”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稳稳钉入靶心,尾羽剧颤,力道之猛,竟让厚实的木靶都晃了晃。“好!”他自身先喝一声彩,豪气干云。

卫琅笑嘻嘻上前,挑了一把更轻便的骑弓,试了试弦,道:“校尉神力,我比不了,取个巧。”只见他信步走到场中,并不刻意瞄准,甚至微微侧身,倏然回身发箭,动作流畅如舞蹈。箭矢“啪”一声,竟将拓跋烈那支箭的箭尾劈开一道小口,自身也深深嵌入红心边缘,两箭并立。“献丑,图个热闹。”他拱手笑道,赢得一片啧啧称奇。

夜枭默不作声,走到较远处一个悬挂着铜钱大小铃铛的靶子前。她未用长弓,而是从腕下解下一把精致小巧的机弩,上箭、瞄准、击发,几乎在瞬息完成。“叮”的一声脆响,远处一枚小铃铛应声而落,细链却未断,只是铃铛被箭矢带飞。众人凝目看去,只见箭尖穿过铃铛上缘的小孔,将其钉在了后面的木板上。“好准头!好稳的手!”薛知微推了推眼镜,轻声赞叹。

薛知微也被推搡着上前,他无奈摇头,选了一把最轻的弓,挽弓的姿势标准却略显生疏,一箭射出,虽未脱靶,却也只勉强扎在靶子边缘,随着箭靶微颤,摇摇欲坠。他自己也笑了,坦然道:“力有不逮,见笑。”拓跋烈拍着他肩膀大笑:“薛参谋是动脑子的,不一样!”

轮到裴临渊时,谢观澜已先一步按住了他欲取弓的手。“你肩胛的伤,陈太医说仍需静养,不可骤然用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目光落在裴临渊右肩,那里衣料之下,是新愈的鞭痕与狼毒旧伤。

裴临渊指尖在微凉的弓臂上顿了顿,并未坚持,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退后半步,站到谢观澜身侧阴影里,温声道:“殿下说的是,是臣心急了。看诸位英姿,也是一样。”月色下,他神色平静,只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谢观澜瞥见他那一闪而过的遗憾神色,心中微动,一个念头倏忽闪过。他未多言,只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了自己常用的那把紫檀硬弓,却并未立刻搭箭,而是踱步到箭囊旁,信手捻出了三支白羽箭。

在众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将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左手如磐石稳稳托住弓身,右手三指扣弦,缓缓拉开。那强韧的紫檀弓臂在他手中弯成一道饱满的弧,三棱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侧脸的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目光沉静地掠过远处并排而立的三个箭靶。

松弦的刹那,弓弦震响如裂帛!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三支箭竟似连成一道银色急电,脱弦而出!它们并非散乱分离,而是在空中保持着近乎平行的轨迹,撕裂夜风,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分取三个靶心。

“夺!夺!夺!”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三支白羽箭已巍然钉在三个箭靶的正中心!箭尾白羽剧颤,在月光下划出残影,如同被惊动的白鸟。而之前拓跋烈与卫琅射中的那两支箭,被这股悍然力道震得彻底脱落,掉在地上。

全场静了一瞬。

“好!!!” 拓跋烈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激动得满脸红光,“殿下神技!一弓三箭,箭箭贯心!俺老拓今天开眼了!”

卫琅也瞪大眼睛,咂舌道:“我的亲娘……殿下,您这手‘三星连珠’什么时候练的?也太吓人了!”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夜枭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微微颔首。

薛知微抚掌轻叹:“《考工记》有载,善射者力贯千钧,心分多用。殿下不仅臂力惊人,心神掌控亦臻化境。佩服。”

谢观澜缓缓放下弓,手臂稳得不见一丝颤抖。他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余振,这才侧过头,眉梢眼角挂着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得意,像只刚漂亮扑到猎物、正等着夸奖的大猫,目光灼灼地盯住裴临渊。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了没?厉害吧?

裴临渊确实被那石破天惊的一手“三星连珠”慑住了心神。他望着远处那三支几乎同时钉入靶心、尾羽仍在嗡嗡震颤的箭矢,呼吸有刹那的凝滞。月光淌过他微怔的眉眼,将那深邃眸底翻涌的惊艳、赞叹,以及一丝被强悍力量直接撼动的悸动,照得清晰可见。他甚至无意识地,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待他收回目光,迎上谢观澜那毫不谦虚、写满“快夸我”三个字的亮晶晶眼神时,那点悸动迅速被一阵无奈又好笑的柔软取代。他唇角扬起,那笑容比月色清浅,却带着真实的温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人听清:

“殿下好箭法,好……威风。”最后两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谢观澜因用力而更显流畅的手臂线条。

谢观澜闻言,得意更甚,下巴都扬起了几分,嘴上却偏要满不在乎:“雕虫小技,平时练着玩的。”他向前一步,几乎凑到裴临渊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酒意和张扬的笑意,“怎么?看呆了?想学?叫声好听的,哥哥教你啊。”那声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哥哥”,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裴临渊的耳膜,带着谢观澜特有的、蛮横又亲昵的气息。裴临渊只觉得半边身子像过了电,一阵酥麻自耳根迅速蔓延开,血液似乎都往头上涌。他几乎是瞬间别开了脸,可那迅速染上绯色的耳根,在皎洁月光下却无处遁形,连带着脖颈侧面的肌肤都透出薄红。

谢观澜本是得意忘形顺口逗他,没料到这人反应如此……鲜明。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尖和略显僵硬的侧脸,谢观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立刻被一丝“玩过头了”的微妙心虚取代。尤其是余光瞥见不远处拓跋烈似乎好奇地抻着脖子,卫琅也一脸看好戏的坏笑,他更是不愿让裴临渊在部下面前继续难堪。

“咳,”谢观澜迅速后退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招摇的得意收敛了些,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刚才凑近说悄悄话的不是他。他转身,朝着观景台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朗,招呼道:“行了行了,箭也射了,风头也出够了,都回去坐着!酒还多着呢,今晚谁先趴下谁是怂包!”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抬手,在裴临渊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走了走了”的催促意味,也巧妙地将兀自有些僵硬的裴临渊带得转过身,一同朝席间走去。

裴临渊借着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和耳根残留的烫意。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抹薄红尚未完全从耳后褪去。他顺着谢观澜的力道前行,目光掠过对方线条利落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随即归于一片沉静的月色。

§

比试既毕,众人回到观景台重新落座,酒酣耳热之际,谢观澜望着天上玉盘,轻轻提起:“也不知此刻,天下有多少人家正在团圆。说说你们记忆里……最像‘中秋’的中秋吧。”

拓跋烈最先开口,黝黑脸庞在月光下泛着光,笑容爽朗:“咱家!这时候草黄羊肥,阿爹会猎回最壮的黄羊,阿娘和姐姐们煮上大锅手把肉,奶酒管够!吃饱喝足,就在最大的毡帐前生起篝火,所有人都围着火堆跳舞、唱歌,孩子们摔跤打闹。阿爹会用马头琴拉长调,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草场尽头……那月亮,又大又低,好像就挂在毡帐的尖顶上。”他的描述充满鲜活热气,令人神往。

裴临渊静默片刻,方缓声道:“八岁前,在软玉轩。母亲……会备几样简单的江南点心,对着窗外的月亮,能看很久。她手中常握着一枚玉佩,有时会低低哼几句我听不懂的吴语小调。”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寥落,“后来的中秋……大多与三哥在演武场后的小丘上,分食一包从宴席上偷偷带出来的糕点,看王庭灯火通明,听远处笙歌隐约。那月亮,很亮,也很冷。”

他提到“三哥裴临桀”时,薛知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眸饮尽,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眸光几经明灭,最终归于沉静。

谢观澜接道,声音温软:“母妃擅厨,尤其中秋,必亲手做一道‘琥珀戟’。她总说,‘我的观澜,将来要有戟的锋芒,琥珀的明净通透。’”她眼中浮起薄薄水光,又迅速化作坚定笑意。

卫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却没了平日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我家在巴陵……家里开着个小医馆,叫‘仁心堂’。我爹那人,医术不错,就是脾气轴,认死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那年中秋,灯市特别热闹,他非早早关了门,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我姐,挤在人堆里。他啊,不去猜那些文绉绉的字谜,专挑灯上画的药材、穴位图来解,一猜一个准,给我赢了盏跑马灯。我娘就跟在后头笑,说‘你这拿惯了银针的手,倒来摆弄这些灯影机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语速却快了些,仿佛要一口气说完才能不让自己停住:“后来……就没了。巴陵知府周显仁要扩他的‘琳琅坊’,看中了我家铺子那片地。我爹不肯挪,说祖宅医馆,病患都认这儿。然后……就出了事。家里莫名其妙搜出了‘通敌’的信,药柜里被塞了不该有的‘药材’……仁心堂,一夜之间就成了‘黑窝’。我爹被抓进大牢,没熬过三天。我娘……撞了衙门口的登闻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眼,那总是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黑沉沉的,没有什么泪光,却冷得骇人,“我姐带着我,从狗洞里爬出去,跑了。她后来……也不见了。”

席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檐铃的细响。

卫琅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硬生生挤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只是眼底那点红没散干净。他看向谢观澜,语气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调调,甚至夸张地拱了拱手:“再后来,不就遇上您了嘛。殿下您手段厉害,翻旧案、抓蛀虫,把周显仁和他上头那个户部侍郎的老底都给掀了,菜市口咔嚓的那天,我去看了,热闹。”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总算是……没让我爹娘白死这一场。这杯,敬殿下。”

他说完,也不等旁人反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眯了眯眼,随即又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夹了块月饼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仿佛刚才那段浸着血的往事,只是随口说的一个不那么好笑的故事。

只是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众人闻言,皆默然。正义虽得部分伸张,但逝去的生命与破碎的庭园,再也无法圆满。

夜枭始终沉默。轮到她时,空气几乎凝固。她指尖冰凉,缓缓摩挲着粗糙的陶杯沿,良久,才用极低、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声音道:

“……没有‘从前家里’。”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空茫的痛苦,比裴临渊的冷寂更彻骨:

“七岁,东宫大火……之后,只有影巢。中秋?是训练,是任务,是记住自己不再是‘林惊月’,只是‘夜枭’。”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仇人是谁?不知道。弟弟是生是死?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家?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道尽了所有被阴谋碾碎、连复仇都找不到方向的孤魂的惨痛。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拓跋烈浓眉紧锁,拳头无意识握紧。卫琅收起了惯有的嬉笑,眼底是同病相怜的悲怆。谢观澜看向夜枭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怜惜与不忍。

裴临渊的目光在她空茫的眼中停留片刻,那里面盛着的不是泪水,而是一片被大火烧尽后什么也没留下的焦土。他声音放得很低,却清晰得像冰锥落地:“影巢的主人——你见过他的脸么?”

夜枭的指尖在粗糙的陶杯沿上顿住,摩挲的动作停了下来。

“以前从未。”她吐出四个字,声音里淬着经年累月的寒意,还有一种近乎自嘲的讽刺,“他永远戴着面具,声音也刻意伪装……直到前几日,我看见了那块令牌——我父亲林啸的东宫卫率令牌,挂在他的腰上。”

她抬起眼,那空茫的焦土深处,忽然窜起两点幽暗的火星,并不明亮,却执拗地燃烧着,映着她干涸的眼底:

“是赵修卓。”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晃了一下,才用更轻、却更涩的声音补了一句,像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妄想:

“他或许……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裴临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肩背,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被同样碾碎、却连仇人姓名都无从知晓的夜晚。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一句承诺:

“好。等他伏法那日,我帮你问他。”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诺言。

夜枭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谢,只是更深地握紧了那只粗陶杯子,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杯中的水早已凉透,可有些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有了温度。

一阵压抑的沉默随着她话语的落定而弥漫,月光温柔,却仿佛带着重量。

裴临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拓跋烈纯粹的怀念,卫琅沉痛的悲愤,夜枭绝望的迷茫与新生恨火,谢观澜温柔的感伤与坚定,还有薛知微沉默下的暗涌与决心。他忽然举杯,声音清晰而沉静,打破了沉寂: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今夜,我们几人能在此处,共对此月,便是机缘。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期。这杯中酒,敬逝者安息,敬生者前行,也敬……或许终有一日,能水落石出,能得真正的团圆与公道。”

众人闻言,神色肃然,皆默默举杯。月光下,杯盏轻碰,一声脆响,仿佛将方才的沉重暂且封存,也打开了某种宣泄的闸门。

酒,开始真正流淌起来。

拓跋烈“咚”一声将空酒坛砸在石桌上,震得杯碟乱跳,他晃着硕大的脑袋,舌头打结:“喝……喝!卫小子,再、再来一坛!老子给你讲……讲打狼……”

“打、打什么狼……”卫琅瘫在椅子里,脸颊通红,嘿嘿傻笑,伸手去够酒壶,却摸了个空,身子一歪,差点滑到桌底,“酒……酒呢?”

一旁的薛知微却与平日大相径庭。他只浅浅饮了三杯,白皙的脸上便已泛起明显的红晕。他忽然站起身,步履有些不稳,却一把拉住卫琅的胳膊,眼神因酒意而格外明亮:“走……鹤轩,去打狼!去比剑!”话音未落,他已从腰间抽出那管不离身的寒玉箫,手腕一抖,竟以箫代剑,在溶溶月色下舞动起来。衣袂飘飞间,他朗声吟道:“且待云开月明时,与君松下……再醉一回。”随后,他将玉箫凑到唇边,声音渐低下去,带了些许朦胧的怅然:“鹤轩,干——”接着,便倚着身旁的老树,垂眸吹奏起来。一曲清越而略带寂寥的箫音流淌而出,正是那首古老的《月下秋思》,旋律缠绕着中秋的明月,为这喧闹的夜平添了几分清寂的底色。

夜枭不知何时已退到檐下阴影里,背靠廊柱,抱臂而立,眼帘低垂,只有手中紧握的杯盏显示她并未完全沉浸梦乡。

裴临渊倚着椅背,月色将他苍白的脸镀上柔光,眼底氤氲着薄薄水色。他微微歪头,看着旁边闹腾的拓跋烈和卫琅,唇角有极淡的弧度。谢观澜刚与拓跋烈拼完一碗酒,转头就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跳。

“看什么呢?”谢观澜凑近,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拂在裴临渊耳畔。

裴临渊眼睫颤了颤,没躲,只慢半拍地转眸看他,声音因酒意低软:“看……闹腾。”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谢观澜的袖口,“你比他们还吵。”

谢观澜一愣,低低笑出声来,手臂一伸,绕过他后背,虚虚搭在椅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嫌我吵?”他问,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裴临渊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却没忍住,轻轻勾了勾对方微热的下颌。

裴临渊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惹得有些痒,偏头蹭了下椅背,却没真躲开,只含糊地嘀咕:“……手也吵。”

谢观澜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扬声道:“来人!”

两名侍从悄无声息地近前。

“送拓跋将军和薛参谋回府,仔细些。”谢观澜吩咐,目光扫过薛知微,又掠过抱着酒坛嘟囔的卫琅,“卫将军也送回房,让厨房备上醒酒汤。”

侍从利落地扶起烂醉的拓跋烈和卫琅,又小心搀起半梦半醒的薛知微。拓跋烈还在嘟囔“没醉……继续……”,卫琅则含糊地喊着“殿下……够意思……”,声音渐行渐远。

夜枭在侍从靠近前,已无声站直,对着谢观澜微一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

庭院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满地月光、残席,和椅上两人。

谢观澜搭在椅背上的手落下,轻轻拍了拍裴临渊的肩:“都走了。”

裴临渊缓缓睁开眼,眸中水色更浓,带着惺忪醉意。他试着坐直,身子却晃了晃。

“当心。”谢观澜顺势扶住他手臂,触手肌肤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不同寻常的温度。“喝多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还好。”裴临渊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谢观澜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和泛红的脸颊,忽然道:“带你去醒醒酒。”

裴临渊抬眸,眼中带着疑问。

“淬锋池,活温泉。”谢观澜说着,自然而然地倾身,手臂环过他的腰背与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裴临渊下意识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轻哼一声:“……我自己能走。”

“池边路滑,”谢观澜垂眸,眼底映着月色与笑意,“你要是再摔了,这伤不知又要养到何时。”他抱着人稳步朝外走去。裴临渊静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软得像融化的酒:“那你可要抱稳些。”

“方才不还嫌我吵?”谢观澜挑眉,“再说话,真把你扔池子里去。”

“好啊,”裴临渊眼睫半阖,声音轻飘飘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到了水中,我便真是鱼了。”

“哦?”谢观澜脚步未停,笑意却更深,“那我得瞧瞧,是美人鱼,还是食人鱼。”

“你猜。”

裴临渊将额头轻抵在他肩侧,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匀长安稳,仿佛真的醉入梦中。夜风拂过庭树,叶声沙沙,月光漫过石阶,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静静投向远处那方氤氲着雾气的池苑。裴临渊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我自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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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