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劫后余生

那支淬毒的短箭没入他左肩三寸,流出的血已泛着诡谲的暗紫色。谢观澜斩断最后一个刺客的咽喉,转身时,正看见他缓缓倒下的侧影。

铠甲刮过碎石,他几乎是跌跪在他身侧。

“嵩岳——,”手指在触到他肩头箭柄时骤停,声音压成铁锈般的嘶哑:“忍着……”

他左手稳如磐石地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料,右手剑刃已贴着伤口划开皮肉。动作是军队锤炼出的狠准快,可当乌血涌出时,他瞳孔仍缩紧了。

没有麻沸散,没有金疮药,却要剜出他骨肉里的毒。

“看着我。”他单手钳住他下巴,强迫他涣散的眼瞳对上自己视线。月光下他脸上溅着数道血痕,眼底却烧着骇人的赤红,“裴临渊,沧澜阙的梨花还没开,你说过要带我去看——”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他唇角溢出的黑血。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扯下裴临渊脖颈上的狼牙,在石板上磨了几下,割破自己掌心,连狼牙带血肉,狠狠按进他伤口。

“以血引血……古法载过!我以血为咒,为你续命。”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在夜风里颤抖,却又执拗地钉在空气里,“你敢睡,裴临渊,你若敢睡敢死——我便踏平你北戎的圣山,烧尽你药王的经卷,让你故土再无春夏,只剩永冬。”

他俯身贴近,字字钉入对方渐冷的呼吸里,“然后我会找到你,无论几世轮回——把你从黄泉拽回来,亲口告诉你,你这辈子……还没还完我的债。”

远处马蹄如催命符。他猛地将他拽起,用染血的披风胡乱裹紧,背到背上。铁甲相撞,发出濒死野兽般沉重闷响。这个曾叱咤风云的南楚皇子,此刻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泞,仿佛背负着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你说要与我共担这乱世烽火。可若这山河清明的尽头没有你,我与谁并肩,看四海升平?

夜风如刀,割着他脸上未干的血与泪。背上的人轻得可怕,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每一次颠簸,那微弱的呼吸就拂在他颈侧,凉得让他心脏骤停。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彼此紧贴的躯体间飞速流逝,如同指间沙,无论他握得多紧,都徒劳无功。

“裴临渊……”他喉咙里滚出模糊的低吼,不像呼唤,更像野兽濒死时从胸腔挤出的哀鸣,混杂着无边的恐惧与暴戾,“看着我!睁眼看我!你若不看……我就杀了所有让你闭眼的人——黄泉路上,你也别想清静!”

回应他的,只有风。那曾经清亮狡黠的眸子紧闭着,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死亡的阴影。

他突然踉跄了一下,左肩一处箭伤崩裂,温热血浆涌出,混着之前干涸的暗红,浸透重甲。可这痛楚微不足道,真正撕扯他的是胸腔里那只疯狂攥紧、几乎要捏碎他所有理智的手——它叫恐惧。

“你不是质子……”他嘶哑的声音碾过空旷长街,字字染血,是宣告,是诅咒,也是绝望的哀求,“你是我的命。是我敢把后背托出去的最后一寸疆土,是我在这吃人世道里……唯一没舍得脏了的地方。”他徒劳地将他往上颠了颠,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更多体温,“我不准……我不准你丢下我。听到没有?我不准!”

他骤然仰头,对着漆黑苍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那不是皇子的怒斥,而是被夺走伴侣的孤狼对天地的诅咒,裹挟着血、火与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撕裂夜幕:

“谁敢带你走,我就杀谁——鬼挡杀鬼,神来弑神!!”

啸声在风中炸开,远处追兵的马匹似乎都被这冲天戾气惊得嘶鸣。背上那具沉寂的身躯,仿佛真的被这毁灭一切的执念刺痛,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卫琅与夜枭的身影正于刀光剑影中死死缠住追兵。两人衣袍浸血,刃口翻卷,却一步不退,用身体在混乱的战团中为主子犁出一条染血的后路。

谢观澜浑身一震,所有癫狂的暴怒瞬间凝固,化作更深的恐慌与一丝不敢确认的希望。他不再嘶吼,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背上的人更重、更紧地箍向自己。他迈开腿,朝着隐麟阁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碎月光,踏碎夜风,踏碎所有挡在前路的命运。

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混杂着血、泪与誓言的印记。终于,隐麟阁巍峨的大门在望。门前的侍卫早已被惊动,火把通明,映出他们惊骇欲绝的脸。他们看见向来玩世不恭的三殿下,铠甲残破,浑身浴血,背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回,每一步都带着骇人的煞气与悲怆。

“传太医!所有当值太医,立刻到隐麟阁!”谢观澜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无人敢违逆的威严与急迫,“封锁消息,任何人不许进出!违令者,斩!”

侍卫们慌忙让开道路,有人急奔去传令。谢观澜没有将背上的人交给任何人,他就那样背着裴临渊,一步一步,踏过隐麟阁高高的门槛,穿过漫长的回廊,走向他寝殿的方向。灯火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背上那人沉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伤痕累累的整体。

沿途的宫人纷纷跪倒,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只听见那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也仿佛踏在谢观澜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边缘。

直到他终于踏入内殿,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背上的人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看着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单膝跪倒在榻边,染血的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嵩岳,我带你回家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最好给我醒过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隐麟阁内,灯火通明,一场与死亡争夺时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再次恢复意识时,裴临渊感觉到一种近乎灼烧的痛,从左臂蔓延至半边身体,右腿也沉重麻木。与之对抗的,是另一股清苦的药力,正从体内某个中心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试图将那灼痛与麻痹压下去。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耳边似乎有人低声说话,断断续续:

“……箭毒木汁液与赤尾蛇毒相混,已入血脉……眼下用金针吊着,余毒能否拔净,需看三日。”

“……腿上这一刀,斩筋断络,纵是愈合,百日之内也不要落地。”

“最险是高热——旧鞭伤未愈,又添这穿肉见骨的新剑创,气血早已淘空了。如今毒、伤、虚三者相搏……”

太医声音沉了沉,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能不能熬过今夜,看造化。”

裴临渊在昏沉间扯了扯嘴角。

造化?他哪还有什么“造化”——早在八岁那年,母亲的血浸透他双眼时;在鹰愁涧下,三哥的尸骨永埋天渊山时……他那点所谓“命数”,就该跟着一并葬了。

只是……殿下可还安好?证据……是否已无虞?

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念,刺破昏沉,浮了上来。杂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尚未清晰,便被更深的痛楚和疲倦拖拽下去。

昏昏沉沉,不知日夜。时而感觉身体被扶起,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地喂入喉中;时而感觉伤口被清凉的药膏覆盖,缓解着灼痛;时而似乎有冰冷湿润的布巾擦拭过额头和脖颈,带来短暂的舒缓。偶尔,在意识浮沉的间隙,他能听到极低的说话声,像是隔着厚厚的帷帐,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清冷中压着焦灼的声音,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他听见了哼唱。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曲调,带着乡野的质朴,谢观澜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地在寂静中流淌:

“星子落,长河清,云开雾散见月明。

风也停,痛也宁,我的狼崽快醒醒。

……临渊……嵩岳……六郎……”

没有复杂的词藻,只有最朴素的意象,反反复复,像摇篮曲,也像最原始的安抚咒。哼唱声很轻,就在他耳畔,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鬓角,与那稳定环抱着他的手臂一起,构筑成一个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雨与疼痛的、安稳的小小世界。

那只手,在哼唱的间隙,仍一下下,极轻地抚顺他汗湿的发。

不知过了多久,在混沌与光热的迷宫中,裴临渊挣扎着撬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最先感知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和耳边回荡的单调旋律。他喉中干涩如焚,忍不住极轻地咳了一声。

哼唱声戛然而止。谢观澜几乎立刻低头,对上他勉强睁开的、迷蒙的眼。

“哟,可算是肯醒了?”那声音里的沙哑疲惫还未散尽,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调子却已钻了出来。他依旧抱着他,没松手,反而用指背蹭了蹭他依旧发烫的脸颊,动作自然亲昵,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亮,带着审视,“裴世子这出‘魂游天外’,唱得可真够久的,差点把本王的胳膊都压麻了。”

裴临渊想开口,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嘘,省点力气。”谢观澜止住他,端过温水,这次没用杯沿,而是拿了小银匙,舀了浅浅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依旧小心,嘴上却不饶人,“来,润润。你这嗓子,现在怕是比那老鸦还哑,可别吓着人。”

喂了几勺水,看他喉结滚动咽下,谢观澜才将勺子放回盏中。他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虚弱却已有了些许生气的脸,忽然挑眉,唇角勾起那抹裴临渊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方才那曲儿,好听么?本王可是把压箱底的童谣都翻出来了。”顿了顿,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裴世子若喜欢,下次再……嗯,还是别病了,下次等你精神好了,本王再给你唱个全本的。就怕你到时候嫌俗,捂耳朵。”

听到“捂耳朵”几个字,裴临渊昏沉中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仿佛那调侃的字眼带着温度,撩过了耳廓。他无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最终却只是指尖蜷缩,虚虚地碰触到了自己滚烫的耳垂。

他目光涣散地寻找谢观澜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气音微弱却执着:“三郎,我的……耳坠……哪去了?”

谢观澜浑身一僵,仿佛被那声气若游丝的“三郎”定在了原地。所有强撑的戏谑、故作的镇定,在这两个音节面前,脆如琉璃,寸寸碎裂。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某处最不设防的柔软,被这微弱却精准的气音狠狠撞中。

他伸手,掌心轻柔地覆上裴临渊触碰耳垂的手,将它轻轻包住,拉下来,握在两人之间。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极尽温柔地抚过那空荡通红的耳垂。

“在这儿呢,”他声音低柔,从怀里取出那个熟悉的玄色小锦囊,在裴临渊眼前极轻地晃了一下,又妥帖地收回,“看你烧得厉害,耳朵都红透了,戴着怕你疼,也怕你昏沉中无意识扯到。就先替你收着了。”他拇指的指腹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缓缓打着圈,带着抚慰的力道,“等我们世子爷大好了,精神头足了,我再给你戴上,好不好?”

裴临渊的目光随着那小锦囊移动,直到它被谢观澜收回贴近心口的位置。他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东西的下落,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却仍固执地吐出两个字:“无碍……”

谢观澜看着他虚弱却坚持的模样,心里那点酸软变成了又甜又涩的涟漪。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裴临渊汗湿的额发,叹息般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我心疼。”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裴临渊睫羽颤了颤,终于不再坚持,任由沉重的疲惫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将他重新拖入黑暗。只是这一次,昏睡中,他无意识地朝谢观澜怀里的方向,极轻地蹭了一下。

“你中毒不轻,又失血过多,昏迷了两天。”谢观澜放下布巾,拿起旁边一碗温度正好的药,“能醒来,便无大碍了。先把药喝了。”

他扶裴临渊小心地半坐起来,动作熟练稳当,避开了他左臂和右腿的伤处。药汁极苦,裴临渊却眉头都未皱一下,顺从地喝完。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殿下……”他终于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证据……可安好?……”

“证据已妥善封存,马公公的尸体也已处理。赵修卓重伤逃脱,但‘青龙会’的宋先生和刘掌柜,以及大部分参与交易和伏击的死士,都已落网,正在审讯。”

谢观澜言简意赅,将空碗放回,“我无事。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左臂和右腿上,声音低沉了些,“若非你拼死夺下账册,此番恐难竟全功。”

裴临渊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此地……安全否?”他记得昏迷前是在漕河码头,如今身处之地,显然并非质子府。

“烧糊涂啦,这是隐麟阁,你且安心。”谢观澜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上因干裂渗出的血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医说,你体内余毒未清,又伤了筋骨,需静养至少月余,不可妄动,更不可劳神。”

“月余……”裴临渊低喃,眼下形势瞬息万变,他如何能躺得了月余?“殿下,赵修卓逃脱,恐生后患。还有宫中,皇后与张家若知马公公出事,必然反扑……”

“这些我自有计较。”谢观澜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看着裴临渊因虚弱而更显执拗的眼神,他终究放软了些声音,“赵修卓已成丧家之犬,掀不起太大风浪,唯一棘手的是没有他直接犯案的证据,若是他咬死不认,恐很难定罪。宫中那边,马公公是‘因私出宫遭遇匪盗身亡’,账册和关书在我们手中,他们投鼠忌器,短时间内不敢妄动,反而会自乱阵脚。”

他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裴临渊,”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三哥的仇还未报。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在你好全之前,它不属于案子,不属于你的仇恨,甚至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他顿了顿,望进裴临渊眼底,“它属于你需要偿还的债——我的救命之恩。所以,给我好好活着,尽快好起来。”

裴临渊怔住,望着他清冽而坚定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谢观澜的话,看似霸道,却像一道暖流,悄然注入他因伤痛和冰冷记忆而紧绷的心防。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道:“是,临渊……遵命。”

“该换药了。”

谢观澜端起药箱,声音平稳,手下动作却比之前更显慎重。他先处理了右腿的刃伤,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是军中历练出的手法。只是在指尖偶尔擦过裴临渊因疼痛而骤然绷紧的皮肤时,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轮到左肩那道最深的刀伤时,空气似乎都沉了沉。染血的旧绷带被一层层拆下,皮肉外翻的缝合伤口暴露在昏黄油灯下,狰狞依旧。谢观澜垂着眼,用镊子夹起吸饱药液的棉纱,极轻、极慢地擦拭伤口边缘。冰凉的药液触及创面,裴临渊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只从牙关里漏出一丝压抑的抽气。

谢观澜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更轻,仿佛触碰的是稍纵即逝的晨露。清洗、敷药、覆盖软布,每一步都凝神到极致。直到开始缠绕绷带,他的视线才随着手势移动,掠过对方肩颈——也就在此时,他真正看清了那片肌肤。

裴临渊因他的动作微微侧身,松垮的中衣领口敞得更开,左侧肩颈至锁骨下方的大片皮肤彻底暴露出来。就在那道新缝合的刀伤近旁,两道深褐色、狰狞凸起的陈旧鞭痕,如同被时光永久镌刻下的烙印,狠狠扎进了谢观澜的眼底。

一道深深烙在左肩外侧,另一道更长、更凶戾,自右肩峰斜劈而下,几乎撕裂整个肩头,末端没入锁骨之下。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那痕迹愈发刺目惊心。

谢观澜缠绕绷带的指尖,倏然顿在半空。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息间冻结成冰。

——是那两鞭。

望阙楼前,众目睽睽之下,盛怒到丧失理智的他亲手挥出的那两鞭。一鞭,为被设计战死的皇兄;一鞭,为枉死的三万将士。风声、鞭响、锦衣碎裂的锐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还有裴临渊死死咬住、直到唇边渗出血线也未曾发出半分声响的侧脸。

回忆如带着倒钩的鞭梢,狠狠抽回他自己心上。

他以为伤痕早已淡去。甚至在淬锋池那次,他也曾为他上药,瞥见过旧痕,但那时心绪复杂,有探究有关切,却远不如此刻这般——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心脏。

因为此刻,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敌国的质子、需要警惕又忍不住在意的对手。而是他豁出性命去救、放在心尖上疼、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守护的心上人。

巨大的悔恨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肺腑。当年自己,竟是这般狠绝!尤其是右肩这道,离咽喉要害如此之近……若当年下手再偏半分,再重一分……

“是这里。”谢观澜指尖悬在那疤痕上方,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敢触碰,“望阙楼。我抽的。”每一个字,都嘶哑破碎,裹挟着血淋淋的自责。

裴临渊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望去,随即了然。他想抬手拢上衣襟,左臂却因伤无力。谢观澜的手快了一步,却不是帮他遮掩,而是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般,抚上了那疤痕凸起扭曲的边缘。他的指尖冰凉,心底却像有岩浆在灼烧。

“逸之,”裴临渊握住他颤抖的手,掌心温热,试图传递一些安定,“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不疼?”谢观澜猛地抬头,眼眶赤红,不是泪,而是压抑到极致、几乎要摧毁理智的痛悔与暴怒,“裴临渊,你看着我!这不只是疤!这是……”他喉结剧烈滚动,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起伏着,当年皇兄阵亡的噩耗、三万将士的血、眼前少年倔强含恨的眼神,与那夜裴临渊中毒濒死、自己肝胆俱裂的恐惧,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是我欠你的!是我把对战争的恨,对失去至亲的痛,全都发泄在了你身上!可你当时……你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刚刚离家的少年!”

“你没有欠我。”裴临渊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抚慰的温柔,他拇指轻轻摩挲谢观澜冰凉的手背,“那两鞭,是你该抽的。我是北戎王子,是战争代价的一部分。你的痛,你的恨,总需要一个出口。落在当时那个代表着北戎王室的我身上,天经地义。”

“可那不是你个人的罪!”谢观澜低吼出声,反手死死攥住裴临渊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也仿佛想将那道伤痕从他身上彻底抹去,“你只是沙场上一枚身不由己的弃子!是我……是我被仇恨蒙了眼,迁怒于你!”他闭上眼,长睫颤动,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我当时只想让北戎血债血偿,而你,是唯一能让我触及的‘北戎’。”

裴临渊静静看着他痛苦到近乎崩溃的模样,这是只有在他彻底卸下所有心防与伪装时,才会流露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模样。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受伤的身体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往谢观澜怀里靠了靠,额头轻轻挨蹭上对方紧绷的下颌,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汲取些许暖意与支撑的所在。

“逸之,听我说。”他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那两鞭,很痛。但正是那痛,打醒了我。打掉了我在北戎王庭最后那点天真和骄纵,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我不再是六王子,而是质子,是筹码,是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它也让我……看到了你。”

谢观澜在他肩头一震。

“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被仇恨燃烧的皇子,更是一个失去至亲、不得不用最激烈的方式武装自己的……可怜人。”裴临渊低叹一声,带着无尽感慨,“曾经的恨是真的。可我看着你——看着那个在望阙楼挥鞭的皇子,如何独自撑起铠甲,如何在腥风血雨里站稳,又如何在这吃人的朝堂中,一身锋芒却始终未改底线。到最后……甚至对我这个‘宿敌’,也愿给予信任,并肩而行。”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也更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认:“这道疤,是你留的。可也是你,用沾着自己血的狼牙,拼了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你看,”他稍稍松开谢观澜,凝视着他赤红的眼睛,那里翻涌着悔恨、痛楚,以及深不见底的爱怜,“这伤是我欠你的,也是你欠我的。我们早就扯不清了。不如……就当它是我们之间,最难看,却也最结实的……绳结。把过去和现在,恨和爱,都绑在了一起,再也解不开,谁也别想逃。”

谢观澜的脊背僵硬了许久,终于,一声如同困兽般的、极低哑的哽咽从他喉咙深处挣了出来。那声音混着滚烫的气息,重重烙在裴临渊颈侧:“……是我混账。”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悔,“那两鞭……我他妈……”后面的话被更汹涌的情绪堵住,化作破碎的气音和更用力的拥抱。

裴临渊没有出声劝慰,只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一遍遍,沉稳而轻柔地抚过他紧绷的脊背。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忽地,裴临渊目光落在谢观澜颈间——那枚染过两人鲜血的狼牙,正贴着肌肤,随着谢观澜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眸色深了深,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了那枚狼牙,粗糙的牙尖触感鲜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狼牙,”裴临渊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淡嘲,“是我三哥当年留下的。他说,戴着这个,就没人敢欺我。”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狼牙表面,抬眼看向谢观澜近在咫尺的、湿漉漉的眼睫,“没想到,最后还是‘三哥’用它救了我的命。只不过,”他顿了顿,气息拂过谢观澜的下颌,“当年的三哥姓裴,如今的‘三郎’……姓谢。”

“你三哥不在了,”谢观澜赤红的眼直直盯着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就是你三哥。”

这不合时宜、近乎宣告般的话语,让裴临渊眼睫微微一颤。他迎上谢观澜痛悔未消却又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目光,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奇异地柔和了紧绷的气氛。他指腹仍按着那枚狼牙,缓缓道:

“看,这下真成了‘拴命’的绳结了。三哥给了我,三郎……你又用它把我拴了回来。”他喘息着,却坚持说完,“欠来还去,早就是一滩算不清的烂账。但这绳子……如今两头拴着的,早就不止是恨了,三郎。”

谢观澜死死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终于彻底碎裂,翻涌出深不见底的后怕与更为**的在意。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旧的这道……我认了。往后再敢添上新的……”他语带威胁,手臂却将人搂得更紧,泄露了全部心绪,“我饶不了你。”

裴临渊闻言,眼底那点微弱的、恍如错觉的笑意似乎终于真实了些。他极轻地合了一下眼,像是耗尽力气后的松懈,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间:

“嗯……听你的。”

§

恰在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着古怪的咸香飘了进来。谢观澜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低骂一声“糟了”,整个人从床边弹了起来,旋风般冲到外间。只见他对着小炉上那个正幽幽冒着可疑青烟的陶罐手忙脚乱,徒手就去端,立刻被烫得“嘶”一声甩手,对着指尖直吹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裴临渊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眉梢微扬:“殿下这是……研制新兵器?”

“闭嘴!”谢观澜耳根发热,恶声恶气,却掩饰不住眼底一丝心虚。他抄起厚布垫着,将那罐“杰作”砰一声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更加复杂、难以名状的气味汹涌而出。

罐内景象堪称惨烈:一滩颜色暧昧的糊状物,焦黄、暗褐与可疑的灰黑交织,几粒顽强保持着独立形态的米粒如同孤岛般散落其间,还有一些难以辨认原本是什么的食材沉浮其中,整体散发着一种……仿佛经历了战场硝烟与后厨事故双重洗礼的独特气息。

裴临渊沉默了,目光在那罐“粥”和谢观澜强作镇定的脸上来回扫视,表情管理几乎失控。

“看什么看?”谢观澜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拿出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气势,只是微红的耳尖泄露了底细,“流了那么多血,又说了那么多话,不吃点东西怎么行?本王我……亲自问的方子,补血益气!”他说着,拿起碗,舀了满满一大勺,那粘稠的质地几乎能拉丝,啪嗒一声扣进碗里,推到裴临渊面前,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凶光,“上次的甜点,礼尚往来。喝!”

裴临渊看着面前这碗“杀气腾腾”的粥,又看看谢观澜那副“敢说不好喝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缓缓坐下。他拿起勺子,如临大敌般舀起边缘似乎相对“温和”的一小口,在谢观澜炯炯目光的逼视下,送入唇间。

刹那,极致的咸、霸道的焦苦、夹生的米粒感和某种说不清的调料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他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用了莫大毅力才将那口东西咽下去,眼角似乎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如何?”谢观澜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看似随意,目光却锁死他每一丝表情。

裴临渊抬眼,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口腔里翻江倒海的诡异感,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陶醉的微笑,一字一顿,清晰道:“殿下手艺……果然非同凡响。滋味磅礴,令人刻骨铭心。莫说是粥,便是鸩酒,臣亦甘之如饴。”

谢观澜先是一愣,随即从他过于“真挚”的眼神和微微痉挛的指尖看出了端倪,脸上“腾”地爆红,又羞又恼,劈手就要夺碗:“裴临渊!你少来这套!难喝就直说!”

“岂敢。”裴临渊手腕一转,轻巧避开,又舀起一勺,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一下,才微笑道,“殿下金尊玉贵,首次庖厨便是为臣。此等心意,胜过琼浆玉液。这粥,臣必须喝完。”说罢,竟真的一勺接一勺,以一种近乎悲壮的从容,慢慢吃了起来,只是每咽下一口,都需要微不可查地停顿半息,调整呼吸。

谢观澜瞪着他,看着他那副仿佛在吞咽绝世佳肴实则受刑般的模样,起初的羞恼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酸酸软软的东西堵在胸口,又热又胀。他不再抢,只是抱臂坐在对面,看着他额角渗出细汗,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看着他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时,那悄然松了口气、却又眉目舒展的样子。

“蠢死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声音却低软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伸手,略显粗鲁地用袖子胡乱抹去裴临渊额角的汗,动作幅度很大,力道却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活力过头的脚步声,还伴着哼唱小调的声音。紧接着,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露出一张俊朗带笑、嘴皮子看起来就利索的脸——正是谢观澜的得力副手卫琅。

“殿下!裴大人!我带了东街最好吃的桂花酥和……嗯?什么味儿这么怪?”卫琅抽抽鼻子,目光精准地落在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碗和陶罐上,尤其是碗底残留的那点可疑糊状物,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复杂气息。他眼睛瞬间瞪圆了,充满好奇地凑过来,“殿下,您这儿……研制新式火器呢?这味道够冲的啊!”

谢观澜脸色一黑:“卫琅,你皮痒了?”

卫琅却不怕死地又吸了吸鼻子,目光在裴临渊尚且有些苍白的脸和那个空碗之间逡巡,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表情变得戏谑而同情:“裴大人……您这是……刚经历了什么?这碗里的……该不会是……”

裴临渊微微一笑,端的是风光月霁:“是殿下亲手所赐的补血益气粥,滋味甚好。”

卫琅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敬佩、同情、不可思议、还有强烈的好奇混在一起。他咂咂嘴,不怕死地提议:“真的?殿下还有这等手艺?那个……微臣能否也……尝一点点?就一点点!”说着,眼睛还瞟向罐子里那点残余。

“滚!”谢观澜一脚踹过去,力道不重,卫琅笑嘻嘻地跳开。

卫琅哪里肯“滚”,他天生好奇心重,又仗着与谢观澜关系亲近,嗅着那空气中残留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气味,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他灵活地躲开谢观澜没什么力道的虚踢,一个滑步又凑到桌边,眼睛盯着陶罐里那点残余,跃跃欲试。

“殿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裴世子都说‘滋味甚好’了,”卫琅搓着手,笑嘻嘻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让微臣也开开眼……啊不,是开开胃?就一口,真的,就一小口!” 他说着,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拿起了刚才裴临渊用过的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罐底刮了约莫指甲盖那么一点“粥”,送进了嘴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卫琅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好奇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地震,紧接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着难以置信的扭曲。咸、焦、苦、生、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食物在哭泣的味道,排山倒海般席卷了他的味蕾,直冲天灵盖。

“呕——咳咳咳!!!”生理性的反应快过理智,卫琅猛地捂住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眼眶瞬间飙泪,原地跳脚,仿佛那一点点东西在他嘴里炸开了。“水!水!!快给我水!!!”

谢观澜先是一愣,看着卫琅这副比中毒还夸张的惨状,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和羞恼终于彻底崩盘,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罐“粥”,又看看裴临渊刚刚面不改色吃完一整碗的平静侧脸,最后目光落回快要咳出魂魄的卫琅身上。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心虚,以及看到卫琅遭殃后一丝微妙“解气”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裴临渊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默默将手边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清水推了过去。

卫琅一把抓过水杯,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才勉强把那股要命的味道压下去,喘着粗气,指着那陶罐,手指都在发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殿、殿下……您这哪儿是补血益气粥……这分明是……是化尸水的前奏啊!裴大人!!”他转向裴临渊,表情充满了由衷的、近乎崇敬的震撼,“您……您刚才……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吃下去一整碗的?您这……这已经不是忍耐力了,您这是舍身饲虎……啊不,是忠勇无双!可歌可泣!属下对您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

“卫、琅!”谢观澜终于从宕机中重启,恼羞成怒,耳根红得滴血,一把夺过卫琅手里的空杯子,作势要敲他脑袋,“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让你把剩下的都喝了?!”

卫琅敏捷地抱头躲到裴临渊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嘴上却不闲着:“别别别!殿下饶命!属下知错了!这粥……这粥其实……别有风味!对,风味独特!强身健体!裴大人就是明证!你看裴大人都没事……呃,大概没事吧?”他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裴临渊依旧淡定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强忍不适的破绽。

裴临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扬起。他看着谢观澜气得跳脚却又因自己糟糕的手艺而底气不足的鲜活模样,看着卫琅插科打诨下真实的关心与活跃气氛的苦心,胸腔里那处旧伤疤下的暖意,似乎驱散了口中残余的所有古怪味道。

“好了,”裴临渊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打断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他看向谢观澜,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碗粥和卫琅的夸张反应都不曾存在,“殿下的心意,臣已领受,且……铭记于心。”他刻意在“铭记于心”四个字上加了点微不可查的重音,成功让谢观澜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谢观澜瞪了他一眼,又瞪了躲在他身后偷笑的卫琅一眼,最终自己也绷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尴尬,还有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赧然。他挥挥手,像是要挥散这满室的“粥”味和尴尬:“行了行了,都滚蛋!看着就烦!”

卫琅如蒙大赦,嘻嘻笑着,这回真的一溜烟跑没影了,远远还能听见他心有余悸的嘟囔:“我的桂花酥差点不保……”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谢观澜看着裴临渊,清了清嗓子,故作凶狠,眼底却漾着光:“……真没事?不舒服别硬撑。”

“无妨。”裴临渊微笑,语气轻松,“比起在北境啃过的冻硬干粮,殿下的粥,至少是热的。”

谢观澜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耳尖的红久久未退。窗外月色越发清亮,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临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喂,过两日中秋,就在这儿过吧。省得你挪来挪去麻烦。拓跋烈和薛知微肯定要来,到时候让他们带点像样的吃食。”他顿了顿,补充道, “……肯定比我做的好。”

裴临渊抬眸,望进他清澈坦荡、映着月华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赤诚的邀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好。” 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稳,却比任何誓言都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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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