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伯仲情深

南三所的秋,总来得格外萧瑟。那日太傅讲授《礼经》,谢观澜听着“君子慎独”便觉眼皮发沉,目光溜出窗外,正瞧见莲池里一只呆头白鹤,对着水中倒影理羽。他眼珠一转,趁着太傅转身饮茶,悄无声息溜出课堂,直奔御花园的墨池——那是翰林院涮笔洗砚之地,池水墨黑。

他想法天真又跳脱:白鹤太素,若用这“文墨”给它染个“墨羽”,岂不风雅?结果可想而知。鹤惊飞,墨池水花四溅,他自己也成了半个“墨人”,还连带污了池边几卷晾晒的前朝孤本。动静惊动了巡视的侍卫统领。

事情闹到御前。皇帝震怒,勒令严查。谢观澜跪在冰冷地砖上,看着自己满手墨迹,心知这顿重罚逃不过了。

就在内侍即将说出他名字的刹那,一直沉默立于他侧后方的谢凌川,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父皇息怒。是儿臣一时兴起,强带三弟去墨池观鹤,不慎惊扰。弄污书卷,亦是儿臣看顾不周。儿臣甘愿领罚,与三弟无关。”

谢观澜愕然抬头,只看见二哥线条冷硬的侧脸。他想分辩,却被谢凌川一记极其严厉的眼风钉在原地。

皇帝将信将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谢凌川素来稳重,确有兄长担当;而谢观澜的“前科”……最终,皇帝重重一哼:“身为兄长,不知约束,反带幼弟胡闹!谢凌川,去殿外,领二十戒尺,抄《礼经》三十遍,静思己过!谢观澜,回南三所禁足三日!”

戒尺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殿门传来,一声声,敲在谢观澜心上。他被人“请”回南三所时,回头望去,只看见殿前石阶上,谢凌川跪得笔直的身影,阳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如山岳。

当晚,谢观澜溜进谢凌川房中。谢凌川正趴在榻上,后背衣衫下隐约透出瘀痕,手里却还握着笔,就着昏灯,在一笔一划地抄写。

“二哥……”谢观澜嗓子发堵。

谢凌川没抬头,笔下未停,声音因忍痛而低哑:“知道错哪儿了?”

“我不该去墨池……”

“错。”谢凌川截断他,终于抬眼,目光如深潭,“你不该让自己被抓住。既要做,便思量周全,承担后果。今日我替你,是因你尚无周全之能。他日若在宫外,在战场,谁替你?”

他把抄好的一页推到谢观澜面前,上面是《礼经》中的一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字迹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抄吧。我的三十遍,你的禁足,都因你而起。自己那份,自己担。”

谢观澜接过笔,墨迹未干的纸上,仿佛还残留着戒尺的灼痛与兄长沉默如山的分量。

§

南三所地方狭小,谢凌川便常在废弃的东五所校场教谢观澜骑射。谢观澜天资好,学得快,便容易飘。那日练射移动靶,他连中三箭,得意之下,便开始玩起花样,背身射、驰马回射,花样百出,引来几个偷懒路过的小太监驻足叫好。

谢凌川一直抱臂看着,面沉如水。当谢观澜又一次试图表演极高难度的“镫里藏身”式射箭,险些因控马不稳摔下时,谢凌川动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谢观澜手中那张精致的柘木弓,看也没看,“咔嚓”一声,当场折断!随即,他将自己那张样式普通、黝黑沉重、弓背甚至有些磨损的旧铁弓,塞到谢观澜手里。

“用这个。今日不射中百步外那棵枯树上第三根枝桠正中,不许停,不许吃饭。”

那铁弓沉重无比,弓弦粗硬,谢观澜用尽力气才勉强拉开一半,箭歪歪斜斜飞出,连五十步都不到就栽落在地。他委屈又不服:“二哥!我那弓用得好好的!”

“你那是在玩杂耍,不是练杀人技!”谢凌川声音陡然严厉,在空旷校场激起回音,“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摆好姿势?战场流矢会因你姿势好看绕着你走?花架子练得再好,抵不过一支迎面而来的破甲锥!”

他指着百步外那模糊的树枝:“看清楚,那是假设的敌酋咽喉。你只有一次机会,拉不开弓,瞄不准,死的便是你,或者你身后要保护的袍泽!”

谢观澜从未见过二哥如此疾言厉色,一时被镇住。他咬着牙,再次奋力拉弓,手臂抖得厉害,额头青筋暴起。一箭,两箭,三箭……箭矢纷纷无力坠落。

日头渐毒,汗水迷了眼。谢观澜又累又饿,手臂酸麻得不似自己的,几次想丢下这该死的铁弓。可一抬眼,看见谢凌川如同一尊石像般立在烈日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通融的意思。那几个看热闹的小太监早已溜走。

不知射到第几十箭,谢观澜眼前发黑,几乎脱力。就在他快要放弃时,谢凌川忽然走到他身后,没有帮他拉弓,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指,在他因用力过度而僵硬颤抖的右臂某处穴位,不轻不重地一按。

一股酸胀感传来,随即,手臂竟奇异般地松弛了一丝,能更稳定地发力。谢凌川随即退开,依旧面无表情。

谢观澜福至心灵,深吸口气,凝神,拉弓,瞄准——箭离弦,划破燥热空气,笃的一声,虽未正中那细小枝桠中心,却牢牢钉在了旁边,箭尾兀自颤动。

他脱力般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谢凌川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折断的柘木弓碎片,看了看,随手丢开。然后,他把自己那柄旧铁弓拿起,仔细擦拭掉谢观澜留下的汗渍。

“弓是兵器,不是玩具。今日你觉我严苛,”他顿了顿,看向瘫坐在地、满身尘汗的弟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重,“只因他日刀剑加身时,无人能替你挡。我能替你跪一次,挡一次戒尺,却无法替你去死。”

他将铁弓递还给谢观澜,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砸在少年心里:“拿着。习惯它的分量。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它不重了,等你不用任何花样,随时抬手便能射中想射的任何目标,你才算是……稍微有了点在这世上安身立命、不累及旁人的本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谢观澜抱着那柄沉重冰冷的铁弓,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兄长那份看似不近人情的严厉之下,是怎样一种近乎悲怆的守护与期望。跳脱的羽翼,从此被套上责任的重量,而这份重量,是谢凌川用他自己的方式,亲手为他绑上的,最坚硬的铠甲。

§

隐麟阁的演武场边,秋阳正好。谢观澜刚练完一套剑法,额间微汗,正用软巾擦拭剑身,便见兄长谢凌川自月洞门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沉默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在廊下的阴影里,气息敛得极好,若非谢凌川领着,寻常人几乎不会立刻察觉她的存在。她脸上覆着半张乌木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双沉静无波的眼。那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像两口冻了许久的深潭。

“观澜,”谢凌川在几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弟弟汗湿的额发上,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剑法又有精进,只是这隐麟阁虽好,终究不比宫里禁卫森严。你独自在此,为兄难以安心。”

谢观澜还剑入鞘,挑眉笑道:“皇兄是怕我镇不住这新府邸,还是怕京城那些纨绔来扰我清静?”

“怕你不肯带足护卫,也怕……”谢凌川顿了顿,笑意微敛,侧身将身后之人让出些许,“怕有些暗处的危险,非寻常侍卫所能应对。此人,从今日起便跟着你。”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那玄衣女子身上,仔细打量。女子只是微微垂首,静立如松,对三皇子的审视毫无反应,如同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是……”

“她叫‘夜枭’。”谢凌川道,声音沉缓了些,“是我麾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今后便是你的人了。她的命是你的,你的安危,便是她唯一的职责。”

谢观澜聪敏,立刻听出兄长话中有未尽之意,且将如此重要的暗卫赠予自己,绝非仅仅因为担心他护卫不足。他屏退左右,只余他们三人于空旷的演武场。

“皇兄,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你身边得力的人,给了我,你当如何?”

谢凌川看着弟弟清亮的眼眸,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远处高墙外的天空,似在回忆。

“她本名,唤作林惊月。”

他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的惨烈往事,连同冰冷的命运,一道铺陈在秋日阳光下。

“她的父亲林啸,是……废太子,谢巍泽的侍卫统领。”

谢观澜瞳孔微缩。废太子,那是宫中的禁忌,是十余年前那场滔天大火背后,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惨案。

“惊月七岁那年,东宫大火。林啸在最后关头,将女儿和年仅四岁的幼子,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送出火海。自己……转身冲回了已成炼狱的殿宇。”谢凌川的声音很平,却沉重得压人,“那一夜,东宫上下,包括废太子,几乎无人幸免。”

“林惊月带着幼弟,在京城最肮脏的角落躲藏、流浪、乞讨,挣扎求生了一个月。此后还有一些波折,直到某个雪夜,又冷又饿、几乎倒毙街头的惊月,遇到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惊月从未见过他的真容。”谢凌川语气并无波澜,眼神却深了几分,“他给了濒死的她一些食物和御寒之物。惊月说,那是她一个月来吃过最干净、最温热的东西。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身处一个叫做‘影巢’的地方,不见天日,而她的弟弟……不知所踪。”

“影巢……”谢观澜低声重复,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皇室与某些权贵手中,专门培养死士与暗探的黑暗之地。进去的人,要么成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听命行事的利器,要么,成为尸体。

“她在影巢被训练成了‘夜枭’。半年前,她执行一桩极险任务,重伤濒死,被我意外所救。”谢凌川看向身旁那始终沉默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我知她来历非常,并未将她交还,亦未视其为寻常死士工具。我让人医治她,给予她伤愈后选择的自由,也……试着以‘人’而非‘器物’待之。”

“之后她说愿誓死效忠,唯一的请求,是希望我能继续查清当年东宫大火真相,并……寻找她失散多年、生死不明的弟弟。”

谢凌川的目光落回谢观澜脸上,带着兄长的郑重与托付:“我将她赠你,一是因她确有护卫你的万全之能;二来,隐麟阁在宫外,行事查访,有时比在宫内或我身边更为便宜。观澜,你心思缜密,洞察力强,或许……也能从旁看出些我忽略的线索。”

谢观澜久久无言。他再次看向那个名为夜枭、本名林惊月的女子。此刻,那沉静如深潭的眼中,似乎因谢凌川的叙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玄衣之下,是一个被烈火焚毁过去、被黑暗吞噬童年、与至亲骨肉离散、被锻造成兵器的灵魂。

“我明白了,皇兄。”谢观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清晰而稳定,他走向前几步,在夜枭面前停下,目光平和却认真地看着对方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林惊月。”

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太久未曾被人如此清晰地唤过了。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你的命,不必轻贱交付。我要你活着,做好我吩咐的事,也……”他顿了顿,看向谢凌川,又看回夜枭,“也留着有用的性命,去等一个水落石出,去寻一个血脉重逢。”

夜枭沉默着,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郑重地,单膝跪地,向着谢观澜,也向着谢凌川的方向,垂下了她总是挺直如剑的脊背。没有言语,但那份沉寂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秋风掠过演武场,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也卷起了岁月深处呛人的烟尘。有些秘密,如同深埋的灰烬,看似沉寂,却总在等待一阵风,或是一点星火,再次露出其下未曾冷却的灼烫真相。

谢观澜望着眼前单膝跪地、沉默如铁的夜枭,心头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为这女子惨烈的前半生。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兄长谢凌川立在几步之外,玄色常服的袖口纹丝不动,俊朗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此刻,他站在这里,为他考量周全,将最得力、也最隐痛的护卫赠予他,只因心疼这个莽撞的弟弟独自开府,恐有暗处的风雨。

……

谢观澜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楚猝然刺破心防,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点更深沉的晦暗。

那个为他忧心、记挂他是否受委屈、是否安全的兄长;那个会因他人凄惨遭遇而动容,并许下诺言要追查真相、寻回骨血的兄长;那个将夜枭不堪回首的过去坦然相告,也交付了沉重信任的兄长……

在不久之后,在那场血色风暴里,却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甚至……连头颅,都寻不回来。

二哥的头颅,究竟在何处?狼牙将军背后的冷箭,究竟来自敌阵的强弓,还是自家的弩机?两场谋杀,究竟是为了夺一张图、陷一个人,还是为了——颠覆一整座江山?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风沙更大了,迷蒙了视线,也仿佛预示着,他们追寻真相的道路,将比这戈壁的风沙更加艰险,更加迷茫。而此刻,在这片凋敝的土地上,在那些饥寒交迫的将士中间,一个隐藏得更深的敌人,或许正冷笑着,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