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风沙暂歇,天渊关外的荒村客栈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店小二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擦着油腻的桌子,见裴临渊与谢观澜一前一后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间上房。”谢观澜走到柜前,声音清冷,习惯性地伸手向怀中摸去。手指触及内袋,却微微一僵——那里空空如也。他这才骤然想起,白日在营中,已将所有银钱尽数散给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连裴临渊那份也未能幸免。此刻,莫说银锭,便是铜板也摸不出几个了。
他面上不显,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指尖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身旁裴临渊的眼睛。裴临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仿佛全然未觉他的窘迫。
店小二等了片刻,不见银钱,耷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客官,房钱。”
谢观澜抿了抿唇,从行囊中取出一件质料上乘的玄色外袍,放在柜上。“以此作抵。”
店小二拎起袍子,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了一下,撇撇嘴:“料子还行,可这兵荒马乱的,当铺都不开门,我收了这玩意儿作甚?顶多……顶多值一间下房的钱,饭食另算,管饱不管好。”
谢观澜何曾受过这等市侩轻慢,眉梢微蹙,正待开口,身侧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风送来的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揶揄的叹息:
“早知殿下散尽千金时那般豪气,该为自己留些‘体面’的。”
谢观澜耳根一热,倏地侧目看向裴临渊。对方却已转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出自他口。只是那微微上扬一点的唇角,泄露了主人一丝真实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戳破窘境的微恼,对店小二道:“那就一间房,两餐饭食。”
店小二这才收了袍子,不甚热情地将两人引上二楼。房间狭小逼仄,仅有一张硬板床与一桌一椅,窗棂在戈壁夜风的吹打下“咯吱”作响,寒意丝丝渗入。
大堂里,几桌行色匆匆的客人正埋头吞咽着简单的食物。店小二端上两碗清澈见底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便是全部。
腹中饥馑,面对这清汤寡水,谢观澜沉默地拿起筷子。裴临渊亦是默默进食,姿态依旧从容,仿佛面前并非粗劣饭食。
“今日所见,令人心寒。”谢观澜勉强喝了一口几乎无米的粥水,胸中郁气与腹中空乏交织,“军粮短缺至此,将士面有菜色,绝非天灾,必是**!”
裴临渊抬眸,眼中是了然的沉重:“殿下明鉴。然此等积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你我如今处境……”他目光淡淡扫过这陋室粗食,未尽之意不言而喻,“更需如履薄冰,谋定而后动。”
正说着,那店小二又上楼来,这次手里却端着一个粗陶小碟,“啪”一声放在桌上,语气比之前好了点:“喏,这位客官自己拾掇的,用了点后厨的剩料,柴火钱就算了。”
碟中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算规整的黍米糕,表面煎得微带焦黄,淋了薄薄一层用残余糖块化开的、近乎透明的糖浆,还细心撒了几粒不知从何处寻来、炒得喷香的野苏子。在这简陋至极的饭桌上,这份点心显得格格不入,却散发着质朴的暖香。
谢观澜看向裴临渊。
裴临渊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路过厨下,见角落有些黍米和挂着的几块老糖,便借用了灶火。手艺粗陋,不堪入口,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好过空腹饮寒粥。殿下将就一二。”
他说得随意,谢观澜却知,在这等吝啬客栈,能让店家同意使用灶火与所剩无几的食材,绝非易事。这黍米糕,从和面到煎制,必是他亲手所为。他想起对方之前那句“体面”的调侃,此刻看着这碟他亲手做出的、在此刻堪称“体面”的暖食,心中那点微恼早已消散,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黍米粗糙,糖浆稀薄,但火候恰好,焦香混着苏子独特的香气,以及那一点真实的甜意,瞬间驱散了粥水的寡淡与心头的滞涩。这滋味,远比宫中任何精巧点心都更直抵肺腑。
“……多谢。”他低声道,没有抬头,继续小口吃着。耳根那点未散的热意,似乎又蔓延开一些。
裴临渊见他肯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不再多言,只安静用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食。
待他吃完,裴临渊才重新开口,声音平稳:“账目、商人、独立职权……殿下先前所虑极是。三条路径,看似皆有可能,实则阻力重重。账目可伪造,商人可灭口,而成立直属于陛下的查贪司……”他微微摇头,“牵涉过广,非旦夕可成,亦非你我眼下所能推动。”
谢观澜放下筷子,目光恢复锐利:“世子之意,是当从何处着手?”
裴临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粗糙的桌面:“底层。经手具体事务的仓官、押运小吏、边关接收的末流军官。他们职位卑微,却是钱粮流向上最直接的一环,所见所闻最为真切。分润不均、心中怨怼、或为自保而暗自留下的凭证……从他们身上,或许比从那些早已粉饰一新的账册,更容易找到裂痕。”
“打草惊蛇呢?”谢观澜追问,“若动静稍大,背后之人断尾求生,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需借力。”裴临渊抬起眼,眸色在昏黄灯下显得幽深,“殿下可还记得白日那位王校尉?他虽职位不高,但身处其位,对粮秣实际入库情况、经手人员最为熟悉,且其人性情耿直,对现状不满。或可从此人入手,旁敲侧击,以体察军情、慰劳士卒之名,暗中查访。即便有人警觉,殿下关心边军疾苦,亦是分内之事,不至立刻惹人猜疑到查账上去。”
谢观澜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此事需极为谨慎,那王校尉是否可靠,其身边又是否有他人耳目,尚需试探。”
裴临渊迎上他的目光,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在权衡。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在昏黄灯下更显清晰:“三条并行,分轻重缓急。账目是根本,但触动最快,也最易惊蛇。商人乃纽带,消息最灵,也最易撬开缺口。至于新设衙署……”他顿了顿,“此为长远之策,亦是最终利刃。眼下,我们身在边关,远在庙堂视线之外,此即劣势,或许……也是优势。”
“……优势?”谢观澜眉梢微动。
“正是。”裴临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高皇帝远,也意味着,有些人在这里,会觉得手脚可以放得更开,痕迹或许……也会留得更多。我们不妨双管齐下:明面上,殿下可借巡视慰问之由,查看军中现存粮秣簿册,敲山震虎,观察反应;暗地里,”他声音更轻,“需动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比如,设法接触那些常年往来于边关与内地、为军方运输粮秣的民夫、镖头,乃至……边关黑市里嗅觉最灵的‘地头蛇’。这些人身处底层,见不得光,往往却看得最清,知道哪些车队‘虚胖’,哪些仓库‘饿肚’,又是哪些人,吃得脑满肠肥。”
他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这计划大胆而危险,游走在律法与权术的边缘。
谢观澜凝视着他。此刻的裴临渊,收敛了质子那份惯有的温润隐忍,眉宇间透出的是属于北戎六王子的果决与锋锐,还有一种在困境中锤炼出的、对阴影世界的熟悉。
“非常之人……”他缓缓重复,心中已有人选——夜枭,以及皇兄留下的其他暗桩。他再次看向裴临渊,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位盟友的能量与危险。
“……世子殿下在边关,也有这样的‘非常之人’可用?”
谢观澜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但裴临渊听出了那层包裹在平静之下的锐利审视。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针刺激了。
他缓缓放下转动的酒杯,抬眼迎上谢观澜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殿下是在问,我这个北戎质子,为何能在这南楚边关,寻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舌头’?”
他直接将那层窗户纸捅破,谢观澜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算是默认。空气里方才那点因共谋而生的短暂默契,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绷的、彼此试探的张力。
裴临渊身体向后,微微靠向粗糙的椅背,姿态甚至显出几分闲适,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被质疑时近乎本能的自卫与嘲讽。
“殿下不必多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临渊若真有那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在贵国经营出连殿下都需侧目的暗线,又何至于在贵国京城为质,处处受制,连身边近侍都需再三筛选?”他顿了顿,看着谢观澜微微抿紧的唇线,继续道,“至于如何找到人……殿下忘了,我出身北戎,边关互市,商队往来,鱼龙混杂,消息本就如风。有些路子,有些门道,不过是质子生涯里,为求自保、也为解闷,不得已学来的一点微末伎俩。与殿下手中真正的‘非常之人’相比,不过野狐禅罢了。”
他自贬为“野狐禅”,语气里的疏离却显而易见。谢观澜看着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因他这番坦然到近乎尖锐的回应,更觉此人深不可测。一个质子,学这些“微末伎俩”做什么?仅仅是为自保和解闷?
“世子过谦了。”谢观澜指尖轻叩桌面,“野狐禅也能窥见庙堂狐踪。只是世子如此殚精竭虑,为我南楚吏治操心,所图为何?莫非是忧心我南楚边军羸弱,他日不足以与北戎铁骑一战,故而先来替我们清扫门户,强健筋骨?”这话问得已带锋芒,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其动机不纯,甚至暗指通敌。
裴临渊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殿下此言,真是抬举临渊了。我若有那般经天纬地、为母国培养对手的‘深谋远虑’,恐怕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殿下分食这粗粝饭食,商讨如何揪出几条蛀虫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看向谢观澜,那双总是掩藏着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对面人紧锁的眉头。“我帮殿下,原因很简单,也或许在殿下看来,很可笑。”
“其一,我母亲是南楚人。”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我身上流着一半南楚的血。这片土地上的民瘼,我并非全然无知,也并非……全无感触。看到饿殍,会不忍;见到不公,会生怒。这无关我是北戎六王子,还是南楚靖安侯,只是为人子、为有眼睛有良心的人,一点可悲的本能。”
“其二,”他语气更淡,却更冷,“我自小长在……不那么干净的地方。见过太多仗势欺人、蝇营狗苟,也见过太多被踩在泥泞里的无辜之人。王庭皇室,南楚高门,在我看来,内里的虚与委蛇、肮脏龌龊,并无本质不同。我厌恶这些。帮殿下清理几条蛀虫,若能让这世道稍清明一分,让如白日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日子好过一丝,于我而言,便算没白费力气。”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谢观澜,目光坦然得近乎锋利:“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很闲,我乐意。这理由够不够?”
“至于殿下所疑,我是否在为自己、为北戎谋算……”裴临渊轻轻嗤笑一声,带着说不尽的倦怠与疏离,“殿下,清理几条蛀虫,动摇不了南楚国本,更养不出能吞并北戎的猛虎。若我真有那般翻云覆雨的手段与野心,此刻最该做的,是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看着这腐朽的巨轮更快沉没,届时,无论是北戎,还是其他什么势力,或许都能分一杯羹。何必在此,与殿下费这番口舌,行这险之又险、吃力不讨好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殿下若实在不信,觉得临渊包藏祸心,所图甚大,那也无妨。明日一早,临渊自可返回北苑,继续当我的闲散靖安侯,赏花品茶,与世无争。殿下亦可凭自身之力,或动用暗桩,去查这贪墨案。只是届时,望殿下一切顺利,莫要……让临渊在此间,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缝隙。
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看着裴临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绝与疲惫。那一番话,剖白,自嘲,讥讽,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却奇异地……让他心中的疑窦松动了几分。
是啊,若他真有颠覆之能,何必在此?若他只为北戎,又何必提及他那南楚的母亲,提及那些“可悲的本能”?最重要的是,他那句“我厌恶这些”里的真切厌弃,不似作伪。
“……本皇子不过一问,世子何必如此长篇大论,倒显得吾小人之心了。”谢观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缓和,“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世子既愿援手,本皇子……记下了。”
裴临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殿下谨慎是应当的。临渊只是表明心迹,免得日后行事,彼此猜忌,徒增掣肘。至于如何做,方才所言,仍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路子。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全凭殿下决断。”
他将选择权,轻轻地,又带了点冷淡的意味,抛了回来。既是表态,也是划清界限——合作可以,但若疑我,请自便。
谢观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仿佛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的姿态,心中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反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此人,当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只是因为“乐意”和“厌恶”才插手么?还是说,这背后,有他尚且未能看透的、更深层的原因?
无论如何,眼下,他需要裴临渊的头脑和那些“野狐禅”的门路。
“明日,便依世子所言,双管齐下。”谢观澜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明面上,我去‘体察’军粮簿册。暗地里……寻找‘舌头’之事,便有劳世子费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裴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平淡却笃定:“只要是人经营的黑市,是钱财流动的线路,就会有痕迹。而有痕迹的地方……就会有为活命机会而开口的‘舌头’。殿下问我从何处入手。我以为,就从这间客栈,从明日我们‘偶然’听到的流言蜚语,从某个看着三皇子车驾目露异样、或是对边军粮草抱怨最多的驿卒、伤兵开始。线头往往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只是,殿下须有准备,一旦开始拉扯,看到的真相,或许会比今日所见的短缺粮草,更不堪。若打草惊蛇,也必遭反扑。”
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他想起外祖战甲上的寒光,也想起这一路所见边关将士的菜色与眼中深藏的愤懑。
“不堪?”他冷笑一声,那点因甜食而起的短暂柔和已彻底褪去,眼底燃起冰焰,“本皇子此番出京,要看的,本就是这盛世华服下的不堪。世子尽管放手去寻那‘线头’,至于反扑……”
他伸手,拿过裴临渊手中的那杯酒,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浊酒辛辣,灼过喉咙,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本皇子既要查,便不怕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