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残阳如血

风沙卷着枯草的气息,扑打在斑驳的关城上。天渊关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戈壁上。城墙垛口残缺不全,旌旗半卷,在呜咽的风里无力地飘荡。

南楚边境的村落,几点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扭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追着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野狗,动作迟缓,眼神空洞。边境线两侧,零星可见佝偻的人影在荒芜的田野里迟缓移动。

“……这就是你我要守的疆土?”裴临渊的声音低沉,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谢观澜站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下方的军营。

那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用木栅与土坯勉强围起来的难民窟。营房低矮歪斜,许多士兵甚至没有栖身之所,只裹着破旧毡毯,蜷缩在背风的角落。校场上,一小队士兵正在操练,脚步虚浮,面色菜黄,手中的兵器锈迹斑斑。

谢观澜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握紧,骨节发白。

“军粮,十成发到手里,还剩几成?”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户部拨下的冬衣,是新絮的棉花,还是掺杂了芦花的败絮?伤兵营里,除了等死,可还有别的路走?”

他猛地转向裴临渊,那双总是带着不羁或锐利光芒的眼眸,此刻燃着灼人的火焰。“我在云京时,以为边关苦寒,不过是风霜凛冽。可没想过……”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竟是这般……钝刀子割肉,活活耗干血气!”

他指向营中一角,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陶罐。“你看他们碗里的东西,能叫粥,还是叫泥水?兵器锈蚀至此,若敌寇此时来犯,他们拿什么去挡?”

裴临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想起三哥曾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可眼前景象,分明是有人趴在将士的脊梁上,敲骨吸髓。

“我曾以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战场上的胜负,是刀与血的较量。可如今看来……”他嘴角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我们都败了。败给这无声无息的吞没,败给千里之外的蠹虫,败给这……比刀子还冷的世道。”

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城头,卷起尘土。远处,那追逐野狗的孩童摔倒了,没有哭喊,只是趴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关城之上,一片死寂的寒意。

谢观澜死死盯着那趴伏的孩童,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那是他离京时随身带的金叶子。他看也没看,转身就朝关下走去。

“你去哪儿?”裴临渊下意识问。

“换粮食,买药。”谢观澜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来,“看着这些人,山珍海味也咽不下。”

他大步流星走到关下最近一个看似还能主事的里正模样的人面前,将锦囊拍在对方面前:“换成能吃的、能穿的、能治伤的东西,分给营外老弱,还有……”他回头瞥了一眼军营,“家里最困难的士卒。别声张,干净点办。”

那老里正被他气势所慑,又见锦囊沉重,连声应下。

谢观澜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吐出去。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跟下来的裴临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语气理所当然:

“你,身上带钱了吗?”

裴临渊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旧荷包。

“有一些。”他如实道。

“拿出来。”谢观澜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自然得仿佛在向自家兄弟讨零花钱,“既然一起来了,看到了,就别光站着说话。你那点钱,在云京不够塞牙缝,在这里却能救几条命。算我借的,回京加倍还你。”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祈求,没有难为情,只有一种近乎天经地义的、见到不平便要伸手、且理所当然认为同行者亦该如此的豪气。这种直接到近乎鲁莽的慷慨,与他皇子身份应有的矜持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与这荒凉边关、与他此刻眉宇间的焦灼痛心无比契合。

裴临渊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那潭因眼前惨状而冰封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有愕然,有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触动。

他没有犹豫,解下那个旧荷包,放在谢观澜掌心。荷包不重,却似乎带着体温。

“不必还。”他低声道,目光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若能用到该用的地方,便值了。”

谢观澜掂了掂荷包,咧嘴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沉郁,显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干净利落的飒爽:“放心,一个子儿也不会进那些蛀虫的口袋。”

他将荷包也丢给那老里正:“一并去办。记好账,回头我要查。”

处理完这突发的小插曲,谢观澜的神色重新沉凝下来,他望向下方的军营,又看向远处紧闭的帅帐,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也……更脏。”裴临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冰冷的寒意。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凝重。方才那短暂的、关于银钱的互动,像投入黑暗中的一点微弱星火,虽无法照亮整个迷局,却让某种无形的纽带,在这残酷的背景下悄然系紧了一分。

收敛心神,他们开始了各自的探查。

裴临渊换上一身南楚商贩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混入南楚降卒聚集的营区。他与人攀谈,递上劣质的烧酒,试图从那些麻木的眼神中寻找线索。然而,面对“狼牙将军遇害”的询问,降卒们要么困惑地摇头,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是“坠马被俘”。他甚至尝试接触几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南楚低级军官,得到的答复也大同小异——天渊关一战,北戎狼牙将军确实勇猛,但战场混乱,谁也没看清他最后是如何坠马的,只知是“意外”。

在谢观澜的南楚营帐中一无所获后,裴临渊终于动用了最后的手段——他悄然传讯,唤醒了深埋在北戎的最后暗桩。这些人是先生薛守拙以难以想象的心血与代价暗中培植的影子,如草原上最善于隐匿的银狐,精于伪装、刺探与无声的渗透。

他们化整为零,伪装成战后流离的牧民、交换皮货的行商,或是只为一口吃食靠近营火的流民,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被看管的北戎降卒之中。北戎儿郎性子刚烈直爽,对敌时如狼似虎,但对“自己人”谈起过往荣耀与悲愤时,往往也少些弯绕。暗卫们用最地道的北戎方言与他们攀谈,将话题引向那场惨烈的天渊关之战,引向狼牙将军裴临桀。

§

寒风卷着草屑,在临时圈围出的营地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牲畜、汗水和未散尽的硝烟混杂的气味。

一个脸上沾着灰土、羊皮袄破了好几处的“牧民”——阿赤,挨着一群蜷缩在背风处的北戎降卒坐下,沉默地掏出半块硬奶疙瘩。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裹紧破毡子,瞥了他一眼,又漠然地转开视线。

阿赤掰下一小块奶疙瘩,递给旁边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兵。小兵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了句含糊的谢,小口啃着。他腰间,一块用旧皮绳草草系着的、不起眼的黑色棱形铁块,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在破旧衣袍下隐约凸出冷硬的轮廓。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叹了口气,摩挲着空刀鞘:“这鬼天气……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痛快。”

阿赤用同样沙哑的北戎土话应和:“谁说不是……早知今日,当初在天渊关,就该跟着狼牙将军多杀几个南蛮子,死也死得个痛快响亮!”

“狼牙将军”四字,如火星溅入干草。

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混合着血丝与痛苦的光:“狼牙将军……草原的雄鹰!可汗的骄傲!”

老兵狠狠捶地,声音嘶哑:“雄鹰折了翼!长生天不公!是南楚狗贼的毒计!”

“是陷阱!”小兵也激动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间那硬物,仿佛它能给予支撑和勇气,“我们都看见了!将军是为了救我们才……”他的声音哽咽,握着那东西的指节发白。

阿赤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小兵紧握的腰间。那抹沉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没,但那独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棱角形状,让阿赤的心微微一沉。是“乌金棱”,淬有奇毒、见血封喉的阴狠玩意儿,怎么会在这个明显是新兵、且如此年轻的小卒身上?

众人七嘴八舌,诉说着将军的勇武与最后的悲壮,气氛热烈而悲伤。

阿赤适时地露出悲痛神色,身体微微倾向小兵,手臂似乎因情绪激动而“无意”地、沉重地搭在小兵瘦削的肩上,指尖恰好触及那冰冷的棱角。小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将军那样的英雄……”阿赤声音带着颤抖,压得更低,只让小兵和近旁的老兵能隐约听到,“怎么就……我听说,那箭矢来得蹊跷,不似寻常弓弩,倒像是……”他顿了顿,感觉到小兵的身体绷紧了,握着乌金棱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从很近的、自己人的方向……”

“别说了!”小兵猛地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打断了阿赤。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握着那东西的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试图用破袍子完全盖住腰间。

那老兵也骤然沉默,眼神锐利地刺了小兵腰间一眼,又飞快垂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刚才还弥漫的悲愤激昂,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气。围着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静默,渐渐停止了诉说,目光游移,最终一个个沉默地挪开,重新缩回自己的角落,用破毡子蒙住头,或盯着地面,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

夜深了,寒风刺骨。大多数疲乏的降卒在寒冷和饥饿中昏昏睡去,发出压抑的呻吟。阿赤挨着小兵,靠着一段冰冷的木栅,似乎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兵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含糊的呓语:“……不是……捡的……将军……血……黑……”

阿赤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小兵似乎彻底陷入不安的梦魇,身体蜷缩。阿赤的手,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在破毡子的掩护下,极其缓慢、稳定地探出,指尖触到了那根旧皮绳。他没有试图解开绳结,而是用藏在指间的薄刃,在皮绳最受力、最不起眼的根部,轻轻一划。

皮绳断裂。那沉甸甸、冰凉坚硬的乌金棱,无声地落入他的手中。他手腕一翻,便将那东西滑入自己袖内的暗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阿赤在黑暗中无声地收起薄刃,仿佛只是被小兵的梦呓扰醒。他轻轻推了推小兵,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喂,做什么梦呢?又是将军又是血的……”

小兵猛然惊醒,手下意识捂住腰间,摸了个空,脸色在黑暗中“唰”地白了。他结结巴巴:“没、没有!阿赤哥,我……我就是梦到战场了,吓、吓人……”

阿赤的目光在夜色中晦暗不明,语气却依旧平淡:“是吗。我好像听你嘟囔什么‘黑的’……怪瘆人的。对了,你腰间原来是不是挂了块挺特别的石头?好像不见了。”

小兵身体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挺特别的铁块,我觉得罕见就捡了回来挂身上。不过,它是在狼牙将军坠马的地方捡到的,将军的血是黑的,瘆得慌!”

阿赤不再多问。但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乌金棱冰冷、沉重、棱角分明的轮廓。寒风依旧呼啸,但阿赤知道,某些冻结的真相,或许就要从这枚不祥的乌金棱开始,被凿开第一道裂缝。

§

“主子,没有任何实证,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流言,能将狼牙将军的死与北戎王庭内部联系起来。”暗卫首领阿赤的身影几乎与深夜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刻意压低的嗓音,字字敲在凝滞的空气里,“北戎那边讳莫如深,仿佛一道铁令封住了所有人的口;南楚这边,知情者亦守口如瓶。狼牙将军的死……仿佛成了一桩南北双方心照不宣、约定好要永远掩埋在黄沙下的秘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比之前的更难以出口。但他还是从怀中,极其慎重地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细小物件,双手呈上。

灯火如豆,光线晦暗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晃动不已。

裴临渊的目光从阿赤沉重的面容,移到他手中那不起眼的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接。

阿赤会意,小心地解开外层油布。里面又是一层粗麻布,再解开,最后露出的,是一块躺在粗麻布中心、通体沉黯、棱角狰狞的黑色金属物件。在昏黄油灯下,它几乎不反光,只幽幽地吸纳着周围微弱的光线,显得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

“这是‘乌金棱’。”阿赤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从一名被俘的北戎少年兵身上取得。他说……是从狼牙将军中箭倒下的那片山坡下捡到的,因为觉得样子奇特,便私自藏了起来。”

帐内一片死寂,连那夜风掠过帐布的呜咽声,似乎也骤然远去。

裴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只悬在那乌金棱上方寸许。指尖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仿佛不属于金属的死气。他见过这种制式的暗器,或者说,见过关于它的记载——并非北戎军中常用,也非南楚制式,它更常出现在某些需要绝对隐秘和一击毙命的场合。棱角处,隐约可见暗沉的颜色,不知是污垢,还是干涸已久的、淬过剧毒的血迹。

“那少年兵,”裴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帐外的夜风更冷,“还说了什么?”

“吓破了胆,语无伦次。”阿赤摇头,“只反复嘟囔是在死人堆边上捡的,觉得像值钱的铁块……属下曾仔细探查过,那附近除了交战双方的尸体和残破兵器,并无其他特殊痕迹,这乌金棱像是凭空出现,又或者……是被人刻意遗落在那里。”

“刻意遗落……”裴临渊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目光钉在那枚乌金棱上,仿佛要将其看穿,“北戎王庭封口,南楚朝堂沉默,如今……又多了一枚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毒棱。”他抬起眼,看向阿赤,灯火在他眸中跳动,却暖不化那深处的冰寒,“阿赤,你说,是什么样的事,需要让南北两边一起闭嘴?又是什么样的‘自己人’,会用这种阴毒的东西,从背后对付他们的‘雄鹰’?”

阿赤垂首,无言以对。

裴临渊终于用两指,拈起了那枚乌金棱。入手沉甸,冰凉刺骨。他将其缓缓举到灯下,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它险恶的棱角。

“秘密埋得再深,总有见光的时候。”他低声说,像是对阿赤,也像是对着自己,更像是对着那枚沉默的凶器,“既然有人留下了钥匙……哪怕只有一把,也足够撬开第一道缝了。”

他收拢手指,将那枚代表不祥与阴谋的乌金棱紧紧攥入掌心。冰冷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灯火倏地一跳,将他凝如山岩的侧影,沉沉地投在帐壁之上。

“能同时让南北两国的高层都选择缄默,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之死变成不可言的禁忌……这背后操盘的手,能量与图谋,恐怕远超你我最坏的想象。”谢观澜忽然开口,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冰冷的城砖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轻响。

裴临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灯火,投向帅帐外那片被火把严密环绕、如同禁区般的城墙高地。那里,曾悬挂过锁关将军的头颅,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被风蚀雨侵的旗杆,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直指阴沉夜空。

“真相依旧锁在迷雾里,”他的声音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被这沉默阴谋浸泡出的寒意,“就像锁关将军那颗至今……不知所终的头颅。”

“头颅”二字,像两枚淬毒的冰钉,毫无预兆地凿进谢观澜的耳膜。

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方才强撑的冷静与审视,在这一刻碎得无声无息。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更沉重、更艰难地恢复,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肺腑间冰冷的钝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破碎的哽咽。

帐内灯火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摇晃,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裴临渊的声音、跳动的火焰、乃至帐外呜咽的风声,都在瞬间急速退远,变得空洞而不真实。

唯有那两个字,在脑海里轰然回荡,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把生锈的钥匙,悍然撞开了那扇被他用尽全力封印、却从未真正合拢的记忆之门。

湿的、冷的、沿着皮肤蜿蜒而下……

眼前骤然被一片刺目的、属于遥远夏日的炽白阳光所取代。耳畔轰然响起的,是少年清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呵斥,以及木剑破风的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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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