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忆骋同鞍

此刻拂过裴临渊面颊的、带着草籽与自由气息的风,与记忆中另一种风重合了起来。那阵风更粗犷,更蛮横,裹挟着羊奶酒未加修饰的醇烈、牲口棚浓烈到呛人的腥臊,以及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辽阔而原始的生命力。

就是那样一阵风,在八岁那年,毫无预兆地将他从他熟悉的一切中连根拔起——从那终日弥漫着温软甜香与脂粉气息的歌伎坊,拽进了这片苍茫得令人心悸的、名为北戎王庭的天地。

他记得自己被一双带着厚茧和草屑的大手拎上马背时,指尖还残留着母亲胭脂盒里的嫣红细粉,手心紧紧攥着的,是母亲在昏黄灯下匆匆塞进他怀里的半块桂花糖——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点颤抖的体温。

王庭的穹庐像无数巨大的、散落的墨色蘑菇,匍匐在无垠的草海上。他穿着过于宽大、带着陌生膻味的兽皮短打,杵在巍峨的金帐阴影下,单薄得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冻土里的、蔫蔫的南地花草。

金帐前的风很大。然后,他看见了父汗。

那个高大的男人立在帐门下,逆着光,身影仿佛与背后的金帐穹顶融为一体。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裴临渊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不像叔伯们纯粹的鄙夷或好奇,里面翻涌着一些裴临渊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却又带着瑕疵的旧物,有某种被时光磨砺过的复杂痕迹,或许是一闪而过的、透过他看到另一个影子的恍惚,但更多的是被权威与体面冰封住的疏离。父汗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里的温度,比草原深秋的霜还要沁人,让裴临渊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草丛里的蛇,窸窣游走:“啧,这就是那个歌伎的儿子……”“可汗心里,怕也是膈应得紧……”

只有三哥,裴临桀,是不同的。

那是一个被朝霞烧透的清晨。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年,带着一身风与尘的气息,像劈开暮色的小太阳,大步走到他面前。少年有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眼神却清澈锐利,笑起来时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明亮。他朝着这个惶恐不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幼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爽朗,带着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热力:

“走,我教你骑马,教你射箭——咱们北戎的男儿,脊梁骨是靠这个挺直的,不是靠谁的眼神。”

那只手,稳稳地伸在他面前,成为了八岁的裴临渊,在一片冰冷审视与窃窃私语中,能够抓住的唯一真实温度。

但裴临渊对肢体接触有种天生的排斥。裴临渊递来的木弓,他不敢接;教他拉弓时,若对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他会像被火燎到般缩回手。裴临桀不解,却从不强迫,也不问。他会在递弓前,先用袖口擦净自己的指尖;教他姿势时,隔着半尺距离,用树枝在地上画箭头示范;夜里宿在相邻的毡帐,他会隔着帐帘讲故事,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蝴蝶。

“三哥,”某个篝火摇曳的夜晚,裴临渊终于小声问,“你是不是嫌我脏?”

裴临桀拨弄火堆的手一顿,火星溅起又熄灭。他转身凝视着裴临渊,目光比篝火更暖:“脏的是那些嚼舌根的人,不是你。”他伸手,却在即将触到裴临渊发顶时停住,转而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挑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草原上长大。”

那夜之后,裴临渊试着靠近。他会在裴临渊练箭时,悄悄蹲在旁边捡箭羽;会在他擦拭马具时,递上浸了水的软布;会在他讲起狼山猎熊的故事时,眼睛亮晶晶地追问细节。裴临桀的耐心像草原的春风,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他开始接受三哥拍他的肩,接受他分食一块烤羊腿,甚至在裴临渊教他骑射时,不再因触碰而僵硬。

“阿渊,上马。”十岁那年,裴临渊扶他坐上马背,自己却突然翻身下马,“今天,你得自己骑。”

裴临渊慌了。他扭头望着裴临桀,眼眶泛红,像小时候在歌伎坊受了委屈般,撒娇似的张开手臂:“三哥抱!我怕!”

风声骤停。裴临桀握着马鞭的手悬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响——却不是抽向马背,而是轻轻落在裴临渊脚边的草地上。

“我在后面跟着。”裴临桀翻身上马,与他并辔而立,声音沉稳如磐石,“男子汉要学会自己骑马,将来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

“三哥,” 裴临渊的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尾音却故意压得老成,“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裴临桀抬起眼,浓眉斜斜一挑,唇角就噙了点懒洋洋的笑。

“我?”他眸子里闪现跳跃的火光,映出深邃的眉目,“自然要温婉的,像南边水乡里,用最细的丝线绣出的玉兰花。草原上的姑娘……啧,烈得很,像没驯服的小野马。”

裴临渊“噗嗤”笑出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忽然侧过身,眼睛弯成了下弦月,里面闪着促狭又明亮的光。

“那三哥你猜,”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喜欢什么样的?”

三哥笑骂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毛都没长齐,就琢磨这个?”随即又挑眉,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探究,“不过说真的,阿渊,你若有一天遇到了心尖上的姑娘,会待她如何?”

十岁的小阿渊有些懵懂,裴临桀却望向远处起伏的草线,唇角不自觉扬起。

“我若遇着了……”他声音低缓下来,像在斟酌,又像早已想过千万遍,“会把江南最新鲜的时令点心,用冰一路镇着,快马加鞭送到她面前。哪怕她说只想尝一口春天枝头初绽的玉兰香,我也会设法将带着晨露的花苞,养在暖玉瓶里,送到她窗下。”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是那种想到具体情景才会有的柔软光亮。

“她要骑马,我便亲手给她挑最温驯漂亮的马,配上最柔软的鞍鞯,再牵着缰绳陪她走遍草原每一个角落。她若皱眉,我便去学那些中原人哄姑娘开心的把戏,给她说书、给她寻奇巧的玩意儿。若是她愿意……”他转头看向弟弟,目光清亮而笃定,“我会将我能给的一切安稳、尊荣与纵容,都捧到她面前。宠上天?不,是让她在我的世界里,永远不必沾尘,不必畏惧,不必委屈。”

裴临渊听得微怔,随即“啧啧”两声,故意搓了搓胳膊:“酸,真酸!三哥你这哪里是找媳妇,分明是供菩萨!”

裴临桀大笑,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等你真有了那么一个人,怕是比我还昏头。”

草原的风吹过,将这番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吹散在无垠的绿浪与阳光里,却也悄悄种在了少年听者的心上。

“对了,”裴临桀笑够了,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暖融融的目光落回弟弟脸上,“你还没说呢——你想找什么样的?”

裴临渊嘴角的笑意渐渐敛了,他转头望向无垠的、被星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黑暗草场,声音轻了下来,却每个字都像落在绒布上的玉籽,清晰又温润:

“我要找的人呀……”他转回头,直视着兄长被阳光镀上暖色的脸庞,眼神纯净而笃定:

“我要找一个像三哥一样的。”裴临渊说得认真,眼睛弯成月牙,“能坐在马后保护我的女子。”

裴临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他伸手揉乱裴临渊的头发,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傻小子,你是草原的骏马,是天上的雄鹰,是真正的男子汉,你要用自己的臂膀,去保护心爱的女子。”

“驾——!”

一声清喝,鞭影破空,脆生生地抽在裴临渊□□那匹枣红马的臀上。

马儿吃痛,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裴临渊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要被甩下去,慌忙中死死攥住缰绳。

“三哥——!”惊呼被迎面灌来的疾风噎了回去。那天,裴临渊摔了三次马,膝盖磕得青紫。裴临桀始终跟在他身后,马鞭扬起又落下,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当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终于能独自驾驭马匹,绕着敖包跑完一圈。

“看!”他勒住马,兴奋地朝裴临桀挥手,风灌满他的衣衫,让他看起来不再瘦弱,“我能行!”

裴临桀望着他,眼底的骄傲比草原的落日更浓。他举起马鞭,指向远方连绵的草浪:“这才是北戎的儿郎。记住,力量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守护。”

裴临桀把裴临渊从马上抱下来,从自己颈间扯下那根被汗水浸润得发亮的皮绳。狼牙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森白的光泽,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

“低头。”

他将那枚硕大狰狞的狼牙轻轻戴在裴临渊纤细的脖颈上。皮绳还带着少年体温,贴在微凉的皮肤上,沉甸甸的。

“戴着它。”裴临桀的声音带着温润的沙哑,掌心粗糙的薄茧不经意擦过弟弟的后颈,“这是我在狼山猎到的头狼嘴里拔下的牙。我孤身追了它三天三夜,最后在雪崖边上,从它张着的嘴里硬生生掰下这三颗最长的犬齿。”

他蹲下身,与裴临渊平视,眸子里映着天边赤金色的流火:

“就凭这个,他们才肯老老实实叫我‘狼牙将军’。现在分你一颗——戴着它,王庭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就不敢轻易招惹你。这是我的名号,给你护身。”

远处传来悠长的狼嚎,在暮色四合的草原上荡开涟漪。

裴临渊攥住胸前的狼牙。那上面有雪崖的风、猎物的血,还有兄长沉默的温度。他忽然将冰凉的齿尖贴在眉心,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这时,裴临桀忽然轻轻哼起歌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鼻音,接着变成悠长绵远的调子——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蒙古长调。没有歌词,只有起伏的旋律在喉咙深处打着转,像风掠过草尖的弧度,又像马群奔向天际的轨迹。他的声音并不清亮,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涩,可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比草原更辽阔、比敖包更沉静的东西。那声音时而在高处盘旋,仿佛鹰隼巡视自己的疆土;时而低回婉转,像母亲在毡房外哼唱的摇篮曲;时而悠长得像是要接上天边的云,时而又急促如马蹄踏过溪涧。

裴临渊怔怔地听着。他听不懂词,却听懂了那调子里的一切——风的形状,草的呼吸,马的忠诚,还有某种深植于这片土地深处的、无法言说的乡愁与骄傲。长调在暮色里蜿蜒,将金帐的阴影、旁人的窃语、甚至初来乍到的惶恐,都一点点抚平了。他忽然觉得,这根绳子拴住的不仅是一颗狼牙,还有这歌声里所有的辽阔与温柔。

许多年后,当裴临渊站在天渊关的风沙里,指尖抚过胸前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狼牙,总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三哥马鞭落在草地上的轻响,想起长调在暮色里生长的样子,想起他说“要用自己的臂膀去保护心仪之人”,想起自己仰着头说“以后要找像三哥一样的女子”。

原来从那时起,三哥不仅教会他骑马射猎,更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责任,关于守护,关于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而那首长调,从此成为他记忆深处的背景音,在他每一个孤独或彷徨的时刻,无声地响起,提醒他来自何方,魂系何处。

那人把最硬的狼牙磨得温润,挂在你心口;把最悠长的调子埋进你血脉,成为你心跳的节拍。从此你策马走过的每一寸山河,挥刀斩断的每一道荆棘,后背相托的每个战友——都有了同一种温度,同一种回响。

而那句“像三哥一样”的玩笑话,也成了你一生最温柔的执念,和最疼痛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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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连载中黛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