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畔嘶鸣,猎猎如刀。谢观澜的背影在前方疾驰,玄色披风与高束的马尾一同扬起,宛如一面破开晨雾的、凌厉的旗帜。
裴临渊紧咬牙关,催动坐骑全力追赶。起初尚能勉强咬住那道身影,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胸腹间那股熟悉的滞闷感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颠簸,都像重锤砸在肺腑,气息迅速紊乱破碎。他这软玉轩里养出的底子,何曾受过这般长途奔袭的磋磨?
而前方的谢观澜,仿佛背后生眼,感知到他的力不从心,非但没有放缓,反而轻轻一叱,胯下骏马速度再提,竟如一道玄色闪电,将他越甩越远。
“殿下——!”他勉力提高声音,唤声出口便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谢观澜闻声,微微侧首回望。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目光扫过裴临渊额角晶亮的汗珠与再度失血的唇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顽劣的、得逞般的笑意。他甚至还故意将马鞭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清脆的破空声。一人一马,恣意向前,将身后那个踉跄追赶的身影孤单地抛在弥漫的尘烟与愈发沉重的喘息里。
一骑绝尘,肆意如风。
一骑踉跄,苦苦追逐。
两道身影,一道洒脱一道挣扎,就这样一前一后,撕裂皇城外最后一道薄雾与坊墙的阴影,朝着那片广袤而未知的旷野,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当裴临渊终于追上谢观澜时,两人已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草原。天蓝得像一块剔透的琉璃,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及;碧绿的草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原始而自由的气息。
谢观澜勒住马缰,任由名为“驰岳”的骏马在草地上悠闲踱步。他转头看向气喘吁吁、几乎伏在马背上的裴临渊,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靖安侯,这就不行了?昨日演武场上的劲头呢?”
裴临渊扶着马颈,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伤,却仍强撑着抬头,目光贪婪地扫过四周这阔别已久的、近乎奢侈的景致,声音因喘息而破碎:“北戎的秋日……草场也该是这般金黄了……”
谢观澜挑眉,逆着光,俊朗的眉眼在草原明亮的背景下愈发深刻:“怎么,世子想家了?看到这草原,想起你那北地风光了?”
“不是想家。”裴临渊摇头,努力调匀呼吸,声音渐渐稳定,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柔软与怅惘,“只是……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看过天了。云京的天,被宫墙殿宇切割着,被水汽烟岚笼罩着,是精致而压抑的。这里的天……干净,坦荡,一无所有,也无所不包。”
谢观澜眼底那点戏谑的笑意淡了些,他顺着裴临渊的目光望向高远苍穹,轻声道:“南楚也有这样的天,在陇西,在边关。只是那里的天底下,多是烽燧与孤城。”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北戎的水,有南楚绿吗?”
裴临渊望向远处那条在阳光下粼粼闪光的蜿蜒溪流,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清澈见底:“南楚的水,是浸润了江南烟雨的绿,是深潭碧玉,温润含蓄。北戎的水……是雪山融水,是草原上的海子,清冽冰凉,像最干净的琉璃,能一眼望到底,看得见水底每一颗石子的纹路。”
“北戎的草,比南楚的厚实吗?”谢观澜又问,他翻身下马,走到裴临渊马侧,随手拂过身侧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草叶,动作随意却自然。
裴临渊也勉力下马,脚踩在松软厚实的草地上,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自足底传来。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茎,仔细看了看:“南楚的草,多生在湖畔水泽,是细细密密的柔情。北戎的草……厚实得像毯子,风一吹,整片草原都在呼吸。”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也蹲下身来的谢观澜的侧脸上。此刻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为他深刻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那总是微挑着、带着几分疏狂意味的眉梢,也染上了温暖的色泽。裴临渊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因长途奔袭和旧伤而起的滞涩闷痛,似乎被这广阔的天地与眼前人专注的侧影奇异地抚平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谢观澜察觉到他长久停驻的目光,转过头。两人的距离因这蹲姿而极近,能清晰看见彼此眼中映出的蔚蓝天空与对方缩小的、专注的倒影。草原的风毫无阻隔地吹来,带着青草的微涩甜香,撩动着谢观澜未系紧的披风与裴临渊额前散落的碎发,也搅动着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微妙的空气。
“怎么?”谢观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锐利与调侃,但眼底深处那丝被专注目光搅起的细微波澜却泄露了不同,“靖安侯看天看草看愣了?还是本皇子脸上沾了尘土?”他故意抹了下脸颊。
裴临渊的目光在他指尖划过脸颊的微尘处停留了一瞬,那里并没有尘土,只有晨光在细腻肌肤上晕开的浅金。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也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不深,却像石子投入静潭,在眼底漾开清浅的涟漪。
“殿下脸上并无尘埃,”他缓缓道,声音在旷野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晨光太好,薄雾将散未散,落在殿下眼中,倒让临渊想起……”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喻体,“想起南楚山间,初雪方霁时,松枝上承着的那一点最干净的日光。清冽,却也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看谢观澜,反而将视线投向远处正被阳光一寸寸点燃的草海。“至于昨夜池边,”他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放得更轻,“水汽蒸腾,万物轮廓皆柔,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反倒不如这清晨旷野,一目了然。就如同此刻——”
他微微抬手,指向天际那轮挣脱云层、金光粲然的旭日:“浓雾散尽,方见其灼灼之辉。有些事物,或许唯有在毫无遮蔽的天地间,才能得见其最坦荡的模样。”他话中似有深意,又似乎只是纯粹感叹眼前景致,目光从远天收回,不经意般掠过谢观澜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随即又望向无垠的绿野,仿佛已将昨夜那点窘迫与试探,都付与了这浩荡长风。
“昨夜温泉池边,裴世子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头,倒让我想起北地的一种棘木。”谢观澜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唯有眼中掠过一丝微光,“质地坚硬,耐火耐寒,只是……沾了水汽便颜色深重,格外显形。”
裴临渊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晨风拂过他仍带着湿意的鬓发——昨夜辗转,发梢并未全干。他垂眸静了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仿佛月下深潭,将所有波澜都敛入幽暗水底。
“殿下观察入微。”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棘木虽陋,其心不易。倒是那池上氤氲热气,最擅掩藏虚实。只是雾散之后,是石是玉,终究分明。”
谢观澜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回应,反而低笑一声:“好一个‘是石是玉’。那裴世子此刻,是觉身在雾中,还是雾已散了?”
“雾自是散了。”裴临渊望向远处渐次清晰的草原轮廓,天际线处,云层被朝阳镶上金边,“否则,怎能看见殿下眼中这北疆日出,与昨夜宫灯下的,原非同一片天光。”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避开了直接的锋芒,又将话题轻轻拨转向眼前景色。谢观澜凝视他片刻,忽然一抖缰绳,策马向前缓行几步,与他拉开些微距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收入眼中审视。
“你倒会岔开话头。”谢观澜语气松了些,却仍带着审视,“只是不知,是这草原风光真能移人性情,还是裴世子本就藏着另一副笔墨,昨夜不过是……”
“不过是殿下的水,太热了些。”裴临渊忽然接道,声音依旧平稳,可那“热”字,却轻轻一顿,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掠过昨夜蒸腾的记忆水面。“烫得人失了方寸。如今晨风一吹,神思归位,方知何处是实,何处是虚。”
谢观澜闻言,竟一时语塞。他盯着裴临渊平静的侧脸,想从中找出一丝羞恼或逞强的痕迹,却只见长睫下目光澄澈,映着天光草色,坦荡得让他心头那点捉弄之意,忽然没了着落。反倒是自己耳后,莫名又攀上一点微热。
“巧言令色。”他最终别开眼,哼了一声,却再无之前故作强硬的底气。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那点微妙的气氛。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马蹄轻踏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渐起的鸟鸣。天光大亮,碧空如洗,无垠的绿野在眼前铺展,风过时,草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
便是此刻,裴临渊喉结滚动,忽然极轻、也极真切地笑了一下。这一笑,仿佛冰层绽裂,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与病气,露出底下被掩藏已久的、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明亮神采,竟比草原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广阔天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尖,却字字清晰,“忽然觉得,这样的景色,若只是我一人独看,或是与不相干的人同看,终究是辜负了。能与殿下同见这片天地……”他抬眼,直视谢观澜,眸中有什么情绪沉沉浮浮,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往后纵有更壮阔的风景,只怕想起今日,也会觉得……旁的都少了点什么。”
谢观澜心尖像是被那带着叹息的微风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清晰的麻痒,同时也有一点好奇:“哦?少了点什么?”
“说不好,”裴临渊声音平稳,如溪水流过卵石,“《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从前读时,只觉是征人伤怀。今日在这旷野之上,忽然懂了另一层意思。”
谢观澜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询问,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物换星移,景色相似,而同行之人不同,心境便已是云泥之别。”裴临渊的声音不疾不徐,“譬如这草,北戎的草经霜更劲,南楚的草沾雨则柔。同是青色,质地早已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观澜被风拂动的发梢。
“又譬如看风景的人。有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心中早有丘壑。而今日临渊看这天,这草,却总忍不住想……”他略微拖长了语调,像在斟酌诗句,“若能将此刻天光云影,裁下一角,带回那四方庭院,于日后某个沉闷午后展开,大约也能让满室生辉,记起天地原本的模样。而这幅‘画’里,殿下策马的身影,便是最好的题跋。”
“世子好雅兴,”谢观澜终于开口,“将眼前实景,化作纸上虚文。只可惜,本皇子是个粗人,只认得马鞭和刀剑,不懂你们文人这些弯弯绕绕的比喻。”
“殿下过谦了。”裴临渊微微倾身,仿佛在观察一片草叶的纹理,声音依旧温和,“剑有剑意,文有文心。殿下剑法中的开阔气象,便是最好的文章。方才殿下疾驰时,背影如楔入长风的一笔墨痕,遒劲洒脱。这岂是寻常文人能凭空杜撰的?”
他将谢观澜的武技与文章之道相比,赞誉得极其自然,又悄然将话题从“风景”拉回到“人”本身,且是谢观澜最引以为傲的、属于武者的一面。
谢观澜觉得耳根更热了。这种赞美,不浮夸,却精准地挠到了痒处。他擅长应对奉承,却难以招架这种包裹在文人雅语中的、真诚的欣赏。尤其当这话出自裴临渊之口——一个同样用剑,且眼光挑剔的对手。
“你今日……”谢观澜转过头,想瞪他,却对上裴临渊平静望来的眼眸。那眼里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欣赏的坦然,倒映着蓝天与他自己的影子。“话里藏了太多机锋,听着累。”
“是临渊之过。”裴临渊从善如流地道歉,语气却无半分悔意,反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见如此江山,对如此人物,便觉得若只说些‘天很蓝’、‘草很绿’,未免唐突,也辜负了这番……机缘。”
他将“机缘”二字咬得轻缓,在风声马蹄声中,却异常清晰。
谢观澜彻底哑然。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柔的言语罗网。对方步步为营,引经据典,谈天说地,最终所有的光影、草色、风声,都似有若无地汇聚到了“此刻”与“此人”身上。他无法斥责,因为对方言辞无懈可击;他无法忽略,因为那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悸。
他猛地一抖缰绳,“驰岳”小跑起来,比之前快了些,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绪不宁的对话。
“赶路!再掉书袋,今晚的干粮没你的份!”
话音落下,他冲出一段,身后却无马蹄声跟上。谢观澜勒马回望,只见裴临渊不知何时已随意仰躺在不远处一片丰茂的草地上,一手搭在额前,姿态是全然的放松,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谢观澜怔了怔,心中那点气恼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散,化作一丝无奈与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他调转马头踱回去,在几步外停下,仍骑在马上,垂眼睨着地上的人:“又做什么?”
“看天。”裴临渊的声音透过指缝传来,带着草地烘托出的慵淡,“殿下不觉得,此处的天,格外开阔么?”
谢观澜仰头,天空确实高远,流云如絮。他静默片刻,翻身下马,走到裴临渊身侧,学着他的样子躺下。青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身下是大地沉稳的承托。他没有枕臂,只是屈起一肘,支着脑袋,目光落在裴临渊的侧脸。
“看天?”他嗤了一声,视线描摹过对方舒展的眉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自然抿着的、似乎总含着三分含蓄笑意的唇上,“我看你是存心拖延。”
裴临渊闻言,放下搭在额前的手,侧过头。于是,谢观澜的目光直直撞进那双映着整个苍穹的眼里。没有言语机锋,没有含蓄隐喻,只有一片坦荡的宁静,和清晰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
“或许吧。”裴临渊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承认一件无需辩驳的事,“只是觉得,能与殿下共享此刻天地,比赶路要紧。”
谢观澜呼吸微微一滞。那股熟悉的、心尖被羽毛搔刮的麻痒感再次袭来,甚至更甚。他猛地别开脸,耳根发热,像被这句话烫到,又像是被那片过于坦荡的目光灼伤。他倏地起身,拍掉衣上草屑,动作快得有些仓促,翻身上马,不再看地上的人。
“看够了就走!”
裴临渊望着他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漫上清浅的笑意。他也从容起身,拂去身上草叶,稳稳坐上马背,轻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风卷起草叶的清香,也带来前方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阳光的气息。他方才那些话,半是试探,半是……真心。在这片让人灵魂都舒展开的天地间,面对一个锋利又意外生动的人,那些镌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文士的含蓄与诗意,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并非刻意撩拨,只是将所见所感,用最契合他本心的方式表达。至于听的人如何想,那便是谢观澜自己的“文章”了。
旷野无声,唯有并行的马蹄,踏出悠长的节奏,像两句未曾对仗、却意外和谐的联语,写在这无边的青绿稿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