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野望了望傅临渊手指的铺子,可算是整条巷子最豪华的所在了。朱漆廊柱分列两侧,正中悬挂着一只黑檀鎏金大匾, “裘安行”三个字刻得方方正,很是气派。
傅临渊朝“裘安行”走去,忆渠紧随其后,沈白芷看了看小岚,也跟了上去,裴星野紧随其后地嘟囔着:“去这里做什么?”
待众人进了铺子,温润的皮毛香气扑面而来。当中紫檀长柜上铺着绛色的锦缎,乌木锦匣错落排开,匣里盛着紫貂领、水獭暖袖诸般小件。两侧墙上垂挂着各色裘衣,玄黑貂皮、霜白狐裘错落生辉。靠窗摆着几张梨花木桌椅,椅面铺着虎皮软垫,此时店内的炉上铜炭徐徐生暖,室内几位贵客一边品茶一边挑货。
正与客人攀谈的掌柜眼见着一行人走进来,跟眼前的贵客点头寒暄了两句,便朝着傅临渊走了过来。掌柜大约不惑之年,敦实的身子裹着一件玄色狐裘,鬓角些许白发压住了眼底的精明,待他走到傅临渊身前一揖,眼尾含笑,朗声说道:“贵客登门,有失远迎,不知道公子想添些什么衣物?敝店不才,也算屯了些兴庆府里最顶尖的货,您可移步,一边一品茶一边挑选。”说着,掌柜的手指向另外几位客人坐着的位置。
傅临渊也笑着回礼,手指轻轻点了点沈白芷的方向,对掌柜说道:“昨夜初降瑞雪,这位姑娘尚未添置冬衣,还劳烦老板为她选些冬衣貂裘,以御严寒。”
掌柜的听了傅临渊的话,走进沈白芷,上下打量两眼,便转身对傅临渊笑道:“公子来得巧,店里刚入了一件白貂皮,颇适合这位姑娘清雅之姿,”说着,使了个眼色给手底下的,那人会意,说话间取来一件白貂斗篷。像是看出来傅临渊一身贵气,拿来的这件确实算是店里的宝贝了,斗篷通体莹白胜雪,不见半根杂绒,绒层厚实蓬松。
掌柜的请沈白芷移步,转身又叫来一个丫鬟为沈白芷披在身上,沈白芷只觉斗篷就如云絮一般凝在身上,很是轻盈,边缘缀着的一圈蓬松毛穗,在行走时随身姿轻晃,如雪色流转。在一旁的裴星野不由得击掌道:“这件斗篷与姑娘确实绝配呢,出尘脱俗。”说着,眼角扫向傅临渊,只见傅临渊眼神落在沈白芷身上,淡淡的却有些失神。
“太好看了?看呆住了?”裴星野打趣道。想来京城之中,名门贵胄虽多,但傅临渊卓然的气质和俊美的外貌自成一派,再加上随和率性,京城贵女十之**将他作为梦中夫婿一般心心念念着。而傅临渊自小出入皇宫贵地,阅人无数,今日这份失神倒显得有些趣味。
裴星野不由得又将目光重新落回沈白芷身上并逡巡了两圈,眼前的姑娘肌如白雪、眉目清秀,身披锦裘却丝毫没有雍容华贵之感,反而脸上的懵懂神色让她看上去犹如迷失在雪山之间的白狐,灵动中藏着几分拙态,让人升出亲近之感,又有些疼惜。
“反正我穿不出来这股子劲。”裴星野喃喃自语,却见傅临渊不知何时已来到沈白芷身边。沈白芷身材娇小,头顶刚及傅临渊下颌,傅临渊站在她半步的距离,轻轻低下头,眼中依旧是笑意盈盈,却少了平时的戏谑,看在裴星野眼里是难得的真诚。傅临渊对沈白芷说道:”沈姑娘觉得如何?大漠初雪,你的衣衫太单薄了,万不可病人尚未治愈,你反而倒下了。”
沈白芷一双杏眼仍带着些许惊讶,复又低头看了看貂领间的玉扣,再抬头时手已经搭在玉扣上,摇了摇头:“这件过于华贵了,你也知我是医女,平素煎药、照顾病人,身着一身貂裘实在不合适。”说着,手下的玉扣已开,沈白芷利落地将斗篷脱下,递给了丫鬟。
掌柜看似并未料到沈白芷会拒绝,一时有些愕然,连忙看向傅临渊。傅临渊也微微一怔,沈白芷拒绝地干脆,傅临渊属实没有想到,在他而言只一件斗篷而已,或许她说得对,自己从未考虑过这点,倒是有些失礼,傅临渊想。
“哈哈哈,还有傅公子送不出去的礼物?”裴星野来到两人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对着沈白芷说:“姑娘,你可知你面前的公子素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闻名于京城,多少姑娘家为了得到他的回眸煞费苦心,你倒好,他送的礼物你没看上?”说着,裴星野狠狠地拍了拍傅临渊的右肩,整个人笑着倒在了傅临渊的右臂上,傅临渊微微退了半步,伸手扶住裴星野的臂膀,裴星野这才站稳。
沈白芷听了这话,脸腾得红了,慌忙间,她连连摆手,辩解道:“着实是衣服过于名贵,参加宴席倒是合适的,平素里这样穿,我确实觉得不妥。”说完,眼神带着七分抱歉三分诚恳地看向傅临渊。
傅临渊点点头,“沈姑娘思虑地极是。只是,塞北之地,寒气过重,姑娘这一身单衣确实很难撑住这个冬日。说着,傅临渊看向掌柜,问道:“劳烦掌柜的,请问店里有没有适合这位姑娘的其他衣物,既能抵御寒冷,又行动方便的?”
掌柜会意,马上派手下人取了一只漆盘端了上来,掌柜指着漆盘里的一套锦袄裙,对沈白芷说:“姑娘适合穿素色,这套衣裙您穿上定然不输刚刚的貂裘,您移步试试?”沈白芷明白傅临渊一片心意,点点头,跟着丫鬟去里间试衣,小岚也在身后跟着。
“京城可没见你如此怜香惜玉。”裴星野玩味地说道,笑看着傅临渊。傅临渊回看裴星野,淡然一笑:“京城贵女们谁也不缺这一两件衣服吧。”裴星野还想打趣,却见沈白芷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身银色素绒绣花袄配同色锦裙,外罩一件软毛织锦披风,清丽得不输初雪。
掌柜不由拍手称赞:“果不其然,这套衣裙真像为姑娘量体裁衣而制。”说着,又看向傅临渊,傅临渊点点头,对沈白芷说:“这套衣裙轻便,也适合你,再说你要为云蕉夫人诊病,也需穿得妥贴些。”见沈白芷点头,便问了价格,付了银两。
掌柜见裴星野容颜不俗,珠光宝气,又想为裴星野挑选锦裘,裴星野摇摇手,“你瞧本姑娘像是缺少这些的吗?”接着,又对傅临渊说:“快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正好时值正午,咱们快去喝个痛快!”
傅临渊点点头,又让掌柜的给小岚添置了一套冬衣,这才离开“裘安行”。众人坐上马车,向宾香阁而去。宾香阁是兴庆府最大的酒楼,雕梁画栋,异常奢华。三层的排场,又逢上瑞雪初降,店内人声鼎沸,不输京城的酒肆。
众人被店小二引到二楼的阁子间,阁子间守着木窗,窗下街景尽收眼底。长街之上,瓦檐、墙头、酒楼的酒旗木杆,尽数覆着雪,高低错落如堆琼砌玉。偶有寒风掠过,檐角积雪簌簌坠落,碎雪漫舞,点缀这片素白的城池。
裴星野无心欣赏雪景,甫一落座便点了四个荤菜四个素菜,又叫店家暖了两壶酒。不一会儿酒菜上齐,众人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听得窗外街市间陡然传来一片骚动。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慌不择路地朝前疾驰,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口中不断喊着“抓小偷”。街道上本就行人不多,偶有两三个,也只是驻足观望,眼看那贼人就要拐出巷陌,彻底没了踪迹。
傅临渊眉峰微挑,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只三两步,傅临渊便追上前方身影,伸手去拽对方衣袖。那人猝然遇阻,当即抬手反抗,两人缠斗两三个来回。光影交错间,傅临渊只觉得对方有几分熟识,待看清了那张脸,猛地收回一拳,不由惊呼一声“月下圣手”!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傅临渊,手下的动作一滞,二人立于雪中,身后一直紧紧跟随的壮汉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傅临渊身边停下脚步,手指着贼人说道:“你跑不了了!快把银子还给我!”贼人一脸无奈,苦笑着说:“我还你什么?我什么都没偷你的?你叫我还什么?”
傅临渊也看向壮汉,壮汉抱拳施礼,说道:“多谢这些兄弟出手相助,我乃是巷口肉铺的老板,刚刚就是此人盗走了我的钱袋子,幸得仁兄相助,他如今抵赖,还望仁兄同我一起去衙署告官,做个人证。”说着,上前就要扭住贼人的双臂,没成想,却被傅临渊伸手拦住,傅临渊朝壮汉笑了笑,说道:“这位兄台,想必其中定有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