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云蕉夫人是吏部尚书乔大人的嫡女,二八年华之际嫁入将军府,做了裴大将军二公子裴惊雷的夫人,之后裴惊雷子承父业,镇守边疆,算下来,云蕉夫人跟着夫婿来到兴庆府已有四年的光景。

当年,新婚燕尔之际,夫妇二人琴瑟和鸣,京城中的贵女人人称羡,一来裴大将军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圣上倚重,威名赫赫:二来,裴惊雷是裴大将军嫡子,且裴家老大裴惊羽自幼有喘症,只能留守京城做个文官,而裴惊雷颇有乃父之风,少年将军的英锐之气初见端倪,人人笃定裴惊雷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云蕉夫人未来自然贵不可言。

没料到,四年之后,裴惊雷确实如众人所想,战功赫赫,朝廷倚重,而云蕉夫人却已难登宴堂。傅临渊内心苦笑,不知是大漠的秋意过浓,还是塞北的荒凉直击人心,今夜的他未免想得多了些。

轻笑着摇了摇头,傅临渊望着沈白芷将药汁滤于碗中,白皙的手腕在月华下折出一个轻巧的弧度,小指微微上翘,指尖泛红。沈白芷将药汁盛好,正欲转身送回屋子,西厢房探出一个身子,被沈白芷救活的姑娘走了出来。

“姐姐,夜都快深了,您这是在做什么?“看到沈白芷端着药,少女三两步上前,伸手接过去,颇有默契地送回了沈白芷的屋子。

傅临渊些许意外,问道:“裴少将军不是把被掳的女子都送回家了吗,怎么这位姑娘还在?”

沈白芷望着少女的背影说:“她叫小岚,家里母亲早逝,前不久父亲也亡故了,继母对她不好,回去的话也会被卖掉亦或胡乱嫁出去。”顿了顿,沈白芷轻叹口气,“她说想跟着我,我觉得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阵风吹来,别在耳后的碎发又被吹起,如一缕青烟般飘荡在沈白芷的脸颊前,傅临渊只觉心痒了一下,似乎那发尾轻扫的是他的面庞,傅临渊刻意清清嗓子,眼眸一时不知落在何处是好,终是定在了沈白芷红红的鼻尖上。

“对了,傅大人,您可知兴庆府哪里有比较好的药铺吗?云蕉夫人的药里再加两味,药效或许更好。“沈白芷问道。

“下雪了!“还未等傅临渊回答,小岚兴奋的声音响起,沈白芷和傅临渊相视而立,几片晶莹的琼花轻巧落下,正落在二人面前,天地之间宁静温柔。

“今年的初雪呢!“小岚来到二人身边,念叨着:”初雪要喝酒的啊!可哪里有酒呢?“说着,小岚四下张望。

“这得问沈姑娘啊。“傅临渊笑着说,沈白芷愣住了,颇有些不明所以。

傅临渊好心提醒,“沈姑娘适才不是说去帮小岚取些吃食,肯定知道厨房在何处,想必那里存着酒吧。“

“这个时辰了,厨娘们应该歇息了吧。“沈白芷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

“沈姑娘之前在帐篷不是也‘借’过东西吗?再借一次又如何?“傅临渊好整以暇地望着沈白芷,眼见着对方脸上浮起一片红云。

“哈哈,走吧,我跟裴少将军多少也是旧识,还算有些交情,喝些他的酒应该罪不至死。“说着,傅临渊朝垂花门走去,边走边对沈白芷说:”烦请沈姑娘带路。“

见傅临渊这样说,沈白芷倒也不推辞,三人来到厨房,果然在墙角发现几处酒坛。傅临渊毫不客气,取了墙上挂着的舀子,从酒坛中舀了几勺,填满桌上一只酒壶,三人重又回到小院。

待三人在小屋中落座,雪花越下越大,小院的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沈白芷跟随师傅十五年间流转于中原,先后在三处定居,均是江南之地,极少见到今日这样的大雪。眼见着雪花随风飘舞,墙头逐渐染白,随后,檐角也开始挂雪,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上裹了白,沈白芷只觉得天地之间,涤荡着清爽之气,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一个多月寻找师傅而不得的焦急和失意,与哥哥走散的迷茫和慌恐,几日来被掳掠被追捕的惊心动魄,就在这种安静中一股脑涌上心头,百感交集间一滴清泪自沈白芷的脸颊轻轻滑落,正被傅临渊撞了个正着。

傅临渊内心极深处破了个小口子,“嘶”地一响,抖动着疼了那么一小下。同样的年岁,裴星野的一路有兄长的保护、随从的服侍,而面前这娇小的姑娘从江南到塞北这段旅程注定充满了艰辛。傅临渊不知如何安慰沈白芷,只将酒杯推到沈白芷面前,说:“裴少将军可助你追查你师傅的行踪,明日我请画师来为你师傅画一幅画像,如果你师傅果真在塞北,以裴将军的势力,定然能帮你找到师傅。”

沈白芷抬起头,一双眼眸在水汽的蒸腾下波光粼粼,分外动人,她擦了擦脸颊的泪珠,转悲为喜,举起酒杯,“多谢傅大人。”说着,一饮而尽。小岚也跟着敬沈白芷和傅临渊。

屋外的雪飞飞扬扬,酒壶里的酒渐渐见了底,沈白芷端起的酒杯被傅临渊轻轻压下,此刻她的脸已经像红透的石榴一般,连同左眉边的红痣也愈发娇艳。

沈白芷望着对面的傅临渊,只觉对方的脸越来越模糊,终于,化成了一缕烟。噗通,沈白芷的脸倒向桌面,小岚“呀”了一声,傅临渊抽出压在酒杯上的手,在桌面上稳稳托住了沈白芷,看来会医病能救人的沈姑娘不胜酒力,傅临渊看着自己的手埋于沈白芷散落的青丝中,这样想着。

沈白芷醒来的时候,盆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好在锦被紧紧裹在身上,倒也睡得非常踏实。院里传来小岚的声音,听起来正跟忆渠打招呼,随后又听有下人来请傅临渊,傅临渊脚步声渐渐淡出了小院。沈白芷转了个身,心安中恍惚再次入睡。

待沈白芷照顾云蕉夫人用了药,回到小院时,傅临渊已经在石榴树下等了一阵子了。

小岚兴奋地说:“姐姐,傅大人说带您去逛药铺,也能带上我呢。还有忆渠哥哥也去。”说着,小岚望了望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忆渠,忆渠搔了搔头发,陪了个羞赧的笑。

沈白芷点点头,说话间,一行四人出了二进院子,正巧与裴星野打了个照面。裴星野一身火红衣裙,颇似雪中红梅,美艳至极。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去?”裴星野拦住傅临渊,又看了看沈白芷。

“去药铺。你是来找我的?”傅临渊问道。

“找你要画像啊,帮你破案,让你见识见识我们二哥的厉害!不超三日,准能帮你找到大盗!”看来,裴惊雷对她的警告她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傅临渊嘴边含笑:“难得你这样劳心费力,正好沈姑娘也有人要寻,我约了画师下午来府上,待画像画好后一并给你送去。”

“也好,也好。那你现在去药铺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江洋大盗暴露了行踪?“裴星野的眼里晶光四射。

“去药铺为云蕉夫人抓药。“傅临渊回。

“她生病了?怪不得我昨日看望她,都被回绝了。“裴星野的目光淡了下来,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二嫂对她宠爱有加,如今四年过去,竟然都不想见她一面。

“她没有大碍吧?“裴星野抬起眼望了望傅临渊,关切地问道。

傅临渊摇摇头,“只是去抓两味药,你若是闲不住,不妨同去。”

裴星野连忙点头,又命人准备马车,一行五人这才出发。

雪是到黎明时分止住的,街道上雪铺得不薄,微微泛着晨光。街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一家炊饼铺子里,跑堂的正忙着门挂厚棉帘子,兴庆府一夜入了冬。

马车在一家叫“宝安堂”的铺子前停了下来,众人进了门。

店铺不大,一位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迎了过来,问道:“几位抓药还是医病?”

“要两样药材。”沈白芷上前,“甘松十文钱的,合欢皮十五文的。”

老板看了沈白芷一眼,问道:“谁开的方子?”

“我本人。”沈白芷回。

老板像是随口一问:“甘松可不算常用药,好些大夫都不认得它。”

“是偏了点,但好用。”沈白芷又说,“郁结重的人,柴胡香附推不动,需得靠芳香的药去冲。甘松那股气走窜得快,能把死结顶开。配上合欢皮安神,才不会散了又聚。”

似乎想起了什么,沈白芷继而说道:“师傅教我认甘松的时候说,这味药最灵的地方还不在药性,而在气味。闻着舒心了,病就好了一半。”

老板依旧没言语,只上下打量着沈白芷,随后转过身,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把卷曲的树皮,褐色,薄薄的,外层带着细密的纵纹,伸手递给沈白芷,说:“你看看。”

沈白芷走近些,接过药,在手里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之后撕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皱。

“老板,这莫不是去年存的老货吧?”沈白芷轻轻将碎渣吐到手帕上,说道:“合欢皮放久了,解郁的药性会散。闻着没什么味了,嚼着也不回甘——用了恐怕没什么用。”

老板眼里有了一丝笑意,没反驳,从柜台底下另翻出一包来:“这是今年秋天我自己上山剥的,你再看。”

沈白芷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点头说:“这个好。皮薄、气香、嚼着回甘——是今年新货。”

老板笑意更浓,分别把两味药称好,甘松用纸包了两层,合欢皮简单扎了一下,递给沈白芷:“甘松这东西,我这里一年也卖不出几两。识货的人少。姑娘往后缺什么,打发人来说一声,我这边新货给你留着。”

“那多谢您了。”沈白芷接过药,深深向老板鞠了一躬。

出了药铺,雪竟又下了起来,路上三五稚童聚在一处堆着雪人,裴星野心下欢喜,手心接过一片飞落的雪花,转身对傅临渊说:“这般雪景,就该畅饮才对。走,咱们喝酒去!“

傅临渊却未动,望着街上的一家铺子,说:“不急着喝酒,先去那里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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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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