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芷只犹豫片刻,便将手落入递到她面前的傅临渊的手中,傅临渊微微用力,沈白芷翻身上马,枣红马一仰脖,似乎对刚刚坐稳的沈白芷表示满意,一扬蹄,向前疾驰而去。
刚在马上坐定,未等傅临渊开口,沈白芷手指一个方向,说:“那里,大概三里地的样子。”
一只纤纤玉手此时正在傅临渊身侧坚定地指着不远处,傅临渊用力扽了扽缰绳,枣红马朝着目的地一路狂奔。
“听姑娘口音,似乎并非长于塞北?在大漠里能如此清晰辨别方向,实属不易。“傅临渊不动声色地抛出问题,既打探了沈白芷的出身,也想了解沈白芷是否真的分辨出大漠里的方向。
傅临渊的声音随着风传到沈白芷的耳边,她不假思索地回道:“我自幼长在中原,四日前刚到贺兰山便被两个贼人掳了去。至于辨别方向,这个难不倒我,自幼我上山采药,辨别方向,我也在行。”
傅临渊又问:“如若姑娘未遇到在下,是打算只身一人抵挡贼人,救出六名女子吗?“如若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子有这个本事,为何过去的四日里没有任何举动,非要等到跌入湖中,大病初愈方才动手呢?几年的办案让傅临渊对于眼下与他同行的柔弱女子满是戒备,往往这样的人啊,最是藏而不漏,能干得出惊天地的大事的。
身后的沈白芷果然没了动静,傅临渊绷紧后背,等待着一个回答或是一把匕首,须臾后,沈白芷微微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两分,说道:“公子明察秋毫,我是在您的帐中得了一物,才有胜算救得了那些姐妹。说是得了,其实是偷了。”
沈白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偷“字,声音几不可闻。傅临渊似乎能想象出沈白芷轻薄的面孔红透了的样子,本来对待嫌犯的心思竟然莫名变得有趣起来,嘴角稍稍牵出一个弧度。傅临渊收了收自己浅淡笑意,佯装漠然地问道:”这位姑娘,能否告诉在下,帐中有什么值得姑娘借走的东西?”
“醉仙桃。“沈白芷毫无掩饰地回答,”这几日我一直在找这种花,苦于毫无发现,没想到竟在帐中找到,我便趁着众人睡了,研磨制成粉,有了它,我便能迷倒那两个贼人,救出那些姐妹。”
傅临渊微微点点头,此刻坐在他身后的姑娘看来不仅深谙医术和药材,还一身孤勇,那又是什么人要她只身来到大漠来寻呢?傅临渊望着刚刚浮出天边的一抹朝霞,突然觉得此次大漠之行倒有些意思。
沈白芷见傅临渊并未往下深究,正欲表示待救出人后可以赔些银两,却见不远处已有星星点点的人影,如铜钱一般,而队伍的一前一后,一个干瘪身材,一个中等个子。
“就在那里。”沈白芷手指前方,对身前的傅临渊说道。傅临渊心下了然,双腿夹紧枣红马,马带着两人向着人影疾冲而去。
只片刻功夫,一轮红日自天边升起,无边沙漠犹如镶了一圈璀璨金边的绒毯铺陈在天地之间。枣红马纵身一跃,已来到众人身旁。马蹄声惊动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傅临渊和沈白芷如同两座塑金的佛下凡而来。
“恩人姐姐!“走在最后的少女惊叫出声,沈白芷循声望去,正是被自己救起的少女,瞬间眸中水光盈盈,小姑娘看起来虽然虚弱,却如她所祈愿,终是活了下来。
“嘿,妈了个巴子的!这老天真是对我太好了,跑了的鸭子自己回来了。“为首的干瘪男子凑到枣红马旁,看着沈白芷,脸上乐得堆出一朵花来。沈白芷厌恶地看着他,手伸向袖笼,刚掏出小布包,手便被傅临渊的手压住了。
傅临渊翻身下马,扭头对沈白芷说:“大白天的,用什么迷香啊。“干瘪男子正站在傅临渊的身前,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傅临渊,手已落在腰间的刀把上。
傅临渊抬眼瞧了瞧眼前的干瘪男子,问道:“这位兄弟,您这样无礼地对待这几位女子,是要带她们去哪里呀?”
干瘪男子已抽刀在手,横在胸前,恶狠狠地说:“看你细皮嫩肉的,我劝你少管闲事,留下马上那位姑娘,赶紧滚!”说着,刀尖指着傅临渊,又向前走了半步。
傅临渊看着逼近自己的尖刀,微微一笑,右手向前一探,食指和中指将刀尖轻轻一夹,说道:“兄弟,大清早就动刀动枪的不合适吧?”
话音刚落,尖刀赫然从中间断裂,刀尖落在大漠中,悄然无声。干瘪男子慌忙退后一步,连同手中的刀也不要了,两手在腰间慌张地摸索着,似乎在寻找其他兵器。
“这位兄台。是我兄弟鲁莽了,您有何请教,但说无妨。”原本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同伙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深深向傅临渊施了一礼。
傅临渊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似乎刚被刀弄脏了手,颇为不满,微微蹙起眉头说:“依据律法,凡强抢民女者,一律斩立决,你二位可知啊?”
中等身材的男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左眼下的一块肉皮抽搐着,说:“兄弟,咱们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彼此行个方便可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向傅临渊:“看兄弟也不是大漠中人,完全可以不趟这浑水的。”
傅临渊一动未动:“贿赂官员,罪加一等。”
“妈了个巴子的,少跟他废话,动手吧!”未等中等身材男子收回手,干瘪男子已从腰间掏出两柄短刃,朝着傅临渊后心便刺。
沈白芷惊得翻身跃下马,大喊一声:“小心。”
傅临渊头都未回,一个弯腰,两柄短刃自他腰上扑了个空,随后转身,一个扫堂腿,干瘪男子已倒在沙漠中。中等身材男子也抽出匕首,冲着傅临渊便刺,傅临渊回身一肘击在男子腕上,男子吃痛惨叫,匕首应声落地。
傅临渊上前一步,一拳落在男子的前关穴,男子昏倒在地,身后的干瘪男子眼见同伴倒地,撒腿便跑,傅临渊吹了一声口哨,枣红马一跃而起,直直冲向干瘪男子,前蹄一抬,一脚将干瘪男子掀翻在地,随后另一脚踩在干瘪男子的面门上,干瘪男子痛得哇哇大叫,傅临渊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一拳落下,刚刚还鬼叫的男子一声不吭了。
沈白芷走向前,看着躺倒在地的两个男子,又低头瞧了瞧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布包,着实没料到自己偷来的醉仙桃竟然丝毫未派上用场。
“姐姐!”少女扑通一声跪倒在沈白芷身前,“多谢姐姐救命之恩。”说着,抱住沈白芷的双腿痛哭不止。此前呆立着的女子们这才如梦初醒,年纪最大的女子第一个跪下,朝着沈白芷和傅临渊不住地磕头,沈白芷慌忙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搀扶起来,又替她拭去脸上的沙子,笑意盈盈地说:“是您说的,活下去就有盼头,对不对?“女子的泪水和着黄沙糊在脸上,此刻已凝噎着说不出话。
傅临渊走上前,自腰间取出短刃,将女子身上的绳索砍断,一一问了身份和住处,又对着枣红马吹了一记口哨,枣红马旋即转身向来时路奔去。
沈白芷望着茫茫大漠,思索着如何将这些女子安然无恙送回各自家中,又如何处置倒在地上的两个贼子,想着不由得走到贼人的身边,摸索着从干瘪男子身上掏出布包和水囊,算计着是否足够她们七人三日的口粮。
傅临渊望着凝眉苦苦思索的沈白芷,看在他眼里像极了正在精打细算的店小二,不觉莞尔,凑到她跟前,问道:“姑娘,算明白了吗?“沈白芷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过脸,看向傅临渊,颇有些为难地说:”算明白了,不够。“沈白芷神情矜肃,傅临渊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正在此时,大漠尘土飞扬,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刚刚劫后余生的女子们如惊弓之鸟,不由凑到一处,张望着,唯恐又是一伙贼人到来。
“傅临渊!真有你的,你这是一夜未睡吗?“
黄沙之上,一匹雪白骏马出现在众人面前,马上一位妙龄少女身着粉色团荷锦袄配同色凤尾裙外罩一件软缎狐肷褶子大氅,头上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在大漠的骄阳下流光溢彩。
少女策马而来,顷刻到了傅临渊身边。沈白芷这才看清少女的容颜,一张玉团子般晶莹的面孔上一双光华万千的眸子,此刻这双眼眸从傅临渊身上平移到沈白芷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呀,你就是昨夜我们救起的姑娘吗?”
沈白芷点点头,正欲道谢,没想到少女爽朗的笑声响起,“你真是个俊杰呢,昨夜那么冷的湖水,你不仅毫发未伤,竟然跟着傅临渊又来了这里。”说着,少女扭过头,看着傅临渊, “你是抓到那个江洋大盗了吗?“手指着地上躺倒的两个贼人,裴星野疑惑地问。
傅临渊摇摇头,“这两个货色也配盗取皇宫宝物?你真是高看了他们。他们是掳掠女子的恶棍,我叫你们来,就是要把他们俩捆了送官,“傅临渊说着,又将手指向几位女子,”还有,一起把这些女子送回家。“
“原来如此 “,裴星野点点头,紧接着愤恨地说道,”两个混帐东西,就该就地阵法,还送什么官!“
傅临渊摇摇头,笑道,“我可不是将军,能就地处死他们,”说着,对走上前来的忆渠说道,“将几位女子扶上马吧,咱们这就启程去兴庆府。“
大漠中,又添了一队行进的人,只是这个队伍不再自暴自弃,而是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裴星野还有那些劫后余生的女子们,她们所去的兴庆府正是裴少将军的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