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遥遥挂在天幕,俯瞰大漠中支起的一顶新帐。
大帐外风声再起,黄沙打得帐幕噼啪作响,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上铺着厚实的毯子,一色的绯红。角落里两个铜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苏合香混着炭火的味道,绵绵密密,像一层薄纱裹在人身上,让人昏昏欲睡。紫檀长案上摆着银壶和两只夜光杯,此时杯中的葡萄酒正在烛光中漾开一圈圈的光。
酒杯后正是马上的一对男女。此刻,少女靠在软枕上,一身石榴红的锦袄长裙衬得脸色如新绽放的月季,衣裙上缀着的金丝在烛火下熠熠发光。她端起杯子,腕上的金镯玉镯一起滑下去,叮叮当当,分外悦耳。
少女的眼睛弯得像帐外的新月,冲着身旁男子举起酒杯,好整以暇地问道:“是什么风儿把堂堂大理寺少卿也吹到这塞北大漠来了?”
男子也端起酒杯,如墨的长发披在肩上,曙星般的双眸盯着面前的少女,微扬的唇角噙出一抹浓浓的笑意:“难道不该是换作我问吗?将军千金为何也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来了?"
说着,男子不紧不慢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少女,一袭银色锦袍上松枝的纹饰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少女不服输似地也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回报给男子一个大大的笑容,“咱俩彼此彼此吧,我是躲人来的,你也差不离吧?
男子将酒杯轻轻落在紫檀案上,身子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歪着头,半醉似的摇摇头,“差得远了,我不是躲什么人,我是来寻人的。”
“寻人?寻谁?“少女来了兴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身子朝男子凑得近了些。
“禀主子。“正在这个当口,帐外传来下人的回禀,”适才救起的那位姑娘醒了。"
少女隔着帐幕问,“可有大碍吗?这么冷的天,湖水想必更冷。"
“禀主子。那位姑娘似乎颇通些医术,醒来后自己服了一记随身携带的药丸,依我看,姑娘也就是受了些寒,休息个一两日,便无虞了。"
少女和男子对望了一眼,思忖了片刻后,少女吩咐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那便让姑娘静心歇着吧,明日我再去看她,倒要看看她这样从湖里爬出来又懂医术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外的下人得令退下了,少女从面前的琉璃盏里拣出一枚葡萄送进口中,随即又吐了出来,眉毛拧在一处,“呀,怎么这么酸?"
男子笑着也拣起一只,递给少女:“吃这个吧,这个甜,你呀,大漠不适合你,听我劝,快回京吧。”
少女接过葡萄,将信将疑吞下,眉毛随之舒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葡萄是甜的,但是,京城我是不回的。”
男子也不愠怒,不动声色地将少女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为了躲着长公主家的公子?那你要躲到何时?”
被说中了心事,少女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头上的金蝶步摇叮当作响,少女恨恨地放下酒杯,“你也知道我是躲着他,还要劝我回京?”
男子笑着摇头,“真不晓得你为何要躲,堂堂长公主的独子,当今圣上唯一的外甥,换了别人,可能贴上去还来不及呢,你还避之唯恐不及。”
男子一边说一边饮尽杯中酒,如愿地换来了少女的一记白眼和冷嘲热讽,“你也就是气气我,那你怎么不娶长公主的千金?”
男子嘴角牵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右手食指轻扣着紫檀案子,眸子里的光疏离冷淡,连同声音也像是隔着层纱般淡淡的,“娶啊,为何不娶?只要长公主开口,我乐成其愿。娶谁不都是一样吗?”
少女被这话一激,反倒是半天没了言语,缓了一阵子,才幽幽地说道,“好好的喝酒聊天,偏偏你要提那个草包,如今倒像是咱俩都成了长公主府里的人才遂了你的心愿似的。”少女原本娇俏的面容浮上淡淡的愠色,一双玉足在红毯上跺了又跺,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面前的男子被少女娇憨失意的表情逗笑了,“怎么,这半年不见,脾气又长了两分?算了,既然出了京城,就把京城抛在脑后吧。你刚刚不是对我寻谁颇有兴致的吗?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少女偏过头,故意不理男子,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近日皇宫失窃,我就是奔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大盗而来。”说完,又自饮了一杯,不出他的所料,本来还神情恹恹的少女瞬间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竟然是在追凶?那你可曾有了发现?”
男子摇摇头,放下酒杯,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一无所获。少女反而来了精神,安慰道:“你且宽心,咱们在此处休整一日,再往前便是兴庆府,到了我二哥那里,保准能帮你探听到风声。"
“哈哈,那是自然,还有什么能够瞒过裴少将军的双眼呢?“男子颇为郑重地点头,眼见着少女脸上重新展露欢颜,方才掸了掸衣袖,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吧,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一同赏赏这大漠风光。"
说着,男子站起身,轻笑着走出帐篷,走进大漠秋意浓浓的寒夜中。守在帐外的忆渠一见男子出来,急忙将手中的紫貂皮裘恭敬地为男子披上,男子微眯着双眼四下望了望,少女带的几个随从和下人早已入睡,大漠此刻一片沉静。天穹上太白星缓缓升起,大漠即将迎来崭新的黎明。
男子无声地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却见一个黑影从偏帐中闪了出来。跟在身后的忆渠正欲上前,被男子挥手拦下,男子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黑影踉踉跄跄地向大漠深处走去。
忆渠低声说:“公子,貌似是那个刚被救起的姑娘。“男子点点头,默默走向拴在帐外的枣红马,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马的前蹄一跃而起,随后,马儿被催使着朝沈白芷的方向奔了过去,身后留下男子的声音:”忆渠,你不必跟着。"
沈白芷气息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漠中,帐中休息的两个时辰已经足以缓解她冰冷麻木的身躯,温酒送服的药丸更是助她恢复地七七八八,只是衣衫过于单薄,大漠清晨的寒冷逼得她缩在宽大的衣衫中,艰难前行。
枣红马上,傅临渊望着前面不远处瑟缩颤抖的影子终于重心不稳地向前扑倒在沙漠上,又见她挣扎着爬了起来,眼睛望着远处,似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迈步向前,傅临渊双脚加紧马的腹部,枣红马纵身一跃,来到沈白芷的身后。
沈白芷被马的响鼻惊动,转身向后,高大的枣红马上,原本在火把下不甚清晰的容貌此刻一览无余,一张玉琢的面孔上眉目大气爽朗,一双神采奕奕的双眸此刻带着些许玩味地注视着自己,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周身散发的贵气与大漠格格不入。
沈白芷微微攥紧拳头,料想既然这个人救过自己一次,此刻也不会为难她,只是她踌躇着是否该先谢谢对方的救命之恩,抑或是点点头继续前行,毕竟自己在赶路。
湖边的女子在傅临渊眼里模糊的只有冻得发紫的脸颊和苍白的双唇,如今,沈白芷一张素净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眸子如曜如漆,比大漠的湖水还要清澈,双唇淡淡的红色,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是白皙胜雪,仰头看向傅临渊的时候颈子挺得笔直,脸上的样子却是懵懵懂懂。
傅临渊挥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沈白芷,问道:“姑娘大病初愈,却如此行色匆匆,意欲何为啊?”
沈白芷见对方先开了口,反而松了口气,上前一步道:“小女救人心切,未来得及向这位公子道谢,还望恕罪。”
傅临渊听了沈白芷的话,似乎更有兴致,所幸在将身体伏在马背上,眼眸落在沈白芷的左眉边一颗淡淡的红痣上,轻声问:“姑娘自己刚被救起,不知道现在又是赶着去救何人?”
“救六名女子,她们被贼人掳了去,今日便要卖给鞑靼,再不去,我怕来不及。”沈白芷自幼在师傅身边长大,从未被教导繁文缛节,一直顺着天性,讲话随心所欲、不拘礼节,刚刚的道谢已经用光了脑子里所有敬语,此刻把缘由讲清楚了,便抱拳当作谢礼,随后转身又要启程了。
傅临渊微微楞了神,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跟裴星野年纪相仿,身上既无京城贵女名媛的矜持庄重,也没有小家碧玉的娇羞怯懦,反倒是心心念念的开口所言的便是救人的大事。见沈白芷眨眼间已大踏步走出了几步,傅临渊抖了抖手中的缰绳,座下枣红马鼻子喷着粗气,马蹄轻踏两步,傅临渊已来到沈白芷身侧。
沈白芷疑惑地向右上方看去,只见傅临渊微微低着头,笑容刚好与头顶的太白星交相呼应,只听他淡淡说道:“上马,救人我最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