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芷向后望去，暖阁中一袭紫袍分外鲜明，裴惊鸿立在门边，凤眼微眯。
裴星野正欲发作，耳房中窃窃私语的两个医官先后咣当跪倒在地，口口声声请罪。裴星野连忙唤医官平身，这边裴惊鸿已经来到沈白芷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裴惊鸿问道，双眸直盯盯看着那枚小巧的红痣。
“裴惊鸿，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不好好在奉天殿，跑出来做什么？”裴星野上前一步，将沈白芷挡在自己身后。
“你真是去了趟塞北，将倒打一耙的功夫练得更加炉火纯青了啊。”裴惊鸿全然未受妹妹的左右，身形一错，堪堪又蹭到沈白芷眼前，好整以暇地说道：“小野，我倒觉得你藏在身后的并不是你的丫鬟吧？”
说着，又将目光上下打量沈白芷，难得的正色道：“这不是咱们将军府的人。”
“你胡说八道个什么！”裴星野唯恐两名医官听出玄机，声调抬高了不少。
“我是裴小姐从塞北带回来的医女，在府里兼做丫鬟的，小姐因惦记夫人微恙，特意带我为夫人抓些药材。”沈白芷已察觉裴惊鸿的难缠，又见裴星野动怒，决计尽快出了这御药房，不慌不忙答道。
“医女？”裴惊鸿狭长凤眼高高挑起，眸中精光一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你且说说我娘近日大雪天进宫，受了些风寒，该服些什么药好？”
听沈白芷说自己是医女，两位医官也悄悄望向她这边，也想听听这娇小的姑娘能给个什么方子。
沈白芷思忖片刻，料想将三夫人金尊玉贵，平素饮食再是如难清淡，也难免五脏不沾染些热气，除夕夜阖家团圆更免不得吃了些酒，又想着近日雪天遭了风寒，于是躬身对两名医官念出一个简易方子，“小女仅需葛根二钱、淡豆豉一钱五分、薄荷八分、菊花一钱、陈皮一钱、茯苓一钱二分、生甘草五分、鲜芦根三寸。”
裴惊鸿听后也转头望向医官，两名医官面面相觑，眼神交汇，其中一个放下手中的草药，忙回：“我这就抓药。”另一个则陪笑着拾起地上散落的药罐碎片。
“你当真是医女？”裴星野只希望眼前自家哥哥受不了御药房中的草药味转身离去，未曾想裴惊鸿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目光牢牢锁住沈白芷。
沈白芷肃然点头，也将双眸落在裴惊鸿面上，对视道：“确实如此。”一双眸子如寒潭中的秋水般清澈幽深。
“妙极。”裴惊鸿盯着沈白芷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缓缓说道：“正巧我今日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你且帮我看看。”说着，右手自宽大的袍袖中伸出，堪堪横在沈白芷面前。
“啪”一声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御药房突兀至极，裴星野一把敲掉那只让她气愤之极的手臂，怒极反笑道：“你整日饮酒到日上三竿，又岂止是心烦意乱？”说着，轻轻拽着沈白芷的衣袖，道：“能医好你的病的只有你那些狐朋狗友，别来打扰沈姑娘。”
说着，将沈白芷拉到两位医官身边，正巧药材已被包好，裴星野从医官手中夺了药材，道了声谢，便要走出暖阁。身后裴惊鸿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沈姑娘？所以，你的大名是什么？”
裴星野终是忍无可忍，回转身在裴惊鸿左肩狠狠落上一拳，咬牙切齿道：“你别仗着比我早出生盏茶时间，就在这儿没完没了的。小心我……”话未说完，脚步声响，一个中年男子声音说道：“参见裴少爷，裴小姐。”
男子施礼后抬头，一张椭圆脸，肌肤不止白皙，滑嫩质感更胜少女，一张脸上五官生得局促，一双三角眼更让人过目难忘。
“李大夫”，裴星野见了此人，方才收回落在裴惊鸿身上的拳头，问道：“你来此处是为大哥抓药的？”
男子颔首，恭敬回道：“正是。这御膳房的天井中为我存了无根雪水，乃是极难得的药引。天寒新雪未沾尘土、不触地气，性微凉清润，对公子的喘症甚好。”
两位医官听了，附和道：“李太医果真是当今难得一见的神医”，“李太医，早已为您备好了，这边快请。”
两位医官的殷勤比对裴星野和裴惊鸿更甚，沈白芷不免对李太医刮目相看，在他走过自己面前时多看了两眼。李太医脚步轻快，在沈白芷面前经过时衣角轻起，沈白芷无意一撇，见衣角处几点荧光一闪而过。
沈白芷只觉好奇，没来及细想，就被裴星野拖着走出了御药房，来到庭院中。身后裴惊鸿也追了上来，好在裴星野的丫鬟丽杏不知何时出现，此刻正在庭院东张西望，见了裴星野，一脸焦急道：“小姐，大公子在宴席上不见了你跟三公子的身影，刚刚动怒责问我，令我速速将您请回。”
裴星野嘴里应着，又恨恨地瞪了一眼身后的裴惊鸿，将手上药材递给丽杏，三人这才回到奉天偏殿。
大殿里，天子群臣酒酣正兴，歌舞升平。裴惊鸿垂头瞥了一眼裴惊羽，见他正与父亲低语什么，这才放了心，转头看向沈白芷，见她肃立在裴星野身后，目光浅淡落在不远处，似乎此时的喧闹与她无关，裴惊鸿愈发觉得好奇。
一场宴席足足两个时辰，方才散了。离席时，裴星野悄声对身后仨人说道：“丽杏，你带沈姑娘和小岚留步于此，有人问，就说我跌了一只耳铛，你们帮我找寻。切记等沈姑娘和小岚随傅大人平安出了大殿，再来与我汇合。”
说着，裴星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娘亲身边，低语一番，只见三夫人瞧向身后的裴惊鸿，将裴惊鸿低唤到身边，谆谆提点。裴惊鸿碍于父亲、长兄都在身边不远处，亦不敢东张西望。
待到沈白芷坐上马车，轿帘放下，小岚方才吐了口气，说道：“姐姐，多亏了傅大人，为你们解了围。”
沈白芷不解地看着傅临渊，傅临渊只默默递过一只手炉给沈白芷，并未多言。
小岚继续道：“我见你跟裴姑娘出了大殿，那个一直打量你的男子也追了出去。便给丽杏姐姐使眼色。还好，傅大人借故来我们这里，对丽杏姐姐嘱咐几句。丽杏姐姐出去不多时，你们便回来了。”
沈白芷这才恍然大悟。
小岚又说：“我见那人端的没有正形，哪里像什么将军府的公子。”
沈白芷见小岚如此心直口快，不免莞尔：“那是裴姑娘的兄长，切不可妄加评论。”
马车轻轻踏在午后的街道上，转眼间，已是新的一年。
一场大雪带来的大寒终在这日有所缓解，日光明媚，气温转暖，恰逢初五。
猫在家中百无聊赖的裴星野终于按捺不住，驾车来到莫宅。
沈白芷这日收到云蕉夫人的来信，心中告知她自己身体已无大碍，对她甚为想念，也提及思念自己年迈的父母。沈白芷见信笺上似有点点泪痕，于是修书一封提醒云蕉夫人酌情增减几味药，又嘱咐她开春之后多去郊野走动。
刚收了笔，就见裴星野兴冲冲走了进来，“今日初五，商家开市，我倒要好好带你逛一逛京城。”说着，将沈白芷从座位上拖了起来，对小岚道：“你也跟着一并去。”小岚连忙应承。
长街喧腾，闭市多日的商号尽数敞开大门，朱红铺面焕然一新，檐下满是红彤彤的新年幡灯与彩绸，街边糖画、蒸糕、香粉的甜暖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世家子弟、闺阁贵女、市井百姓挤满街巷，满眼皆是新春繁华鲜活的景象。沿街更是摊贩林立，脂粉香膏、珠翠首饰、绫罗小件琳琅满目。
小岚左顾右盼，好不新奇，手指着不远处层层围裹挤得水泄不通的一处摊位，惊奇道：“那里是卖什么物什的，怎的那许多人，姐姐，咱们过去瞧瞧？”
说着，拉着沈白芷一头扎进人群，裴星野也拼命向前挤。走进里面，原来，是一个首饰摊子。
“那只好看。姐姐，快看。”小岚兴奋地一阵惊呼，手向摊铺正中央指去，那里静静躺着一支流云银镶玉簪，簪头雕琢着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莹白温润，银丝缠边，缀着一粒细碎珍珠，素雅精巧，在一众富丽张扬的首饰里格外出众。
“确实好看。”裴星野也注意到了玉簪，朝着那簪子伸出手去，没成想指尖在触碰到微凉的簪身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搭在了玉簪边。
裴星野一怔，顺势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一张洁白无瑕、端端正正的脸，此刻微愠着看向自己，“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