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紫袍男子说着,倾过身子,手中一碟子荔枝饼摇摇欲坠,端至裴星野眼前。男子昂起头,瞧着裴星野身后的沈白芷:“快替你们主子接一把啊。”

沈白芷低垂着眼帘,奈何紫袍男子放低身姿,一张脸堪堪怼在自己眼前不远处。那张脸不算难看,狭长凤眼,□□鼻廓,一张薄唇微微向右上翘,与右眉上一道浅淡的疤痕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让人难忘。

从傅临渊的方向望去,对面三人的情境一览无余。裴惊鸿整个人俯下身,仰头望着沈白芷,只留给傅临渊一个背影,沈白芷低垂着头,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但裴星野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怒目圆睁,双眉微蹙。

裴星野伸手拦下了自家哥哥递过来的点心碟子,并不敢大声张扬,微嗔道:“裴惊鸿,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裴惊鸿本就是三夫人龙凤胎中的哥哥,只比裴星野早诞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平素又不时捉弄裴星野,故而裴星野惯常口呼大名。

要论起裴惊鸿的名号,谁人都得称他是京城中鼎鼎大名的纨绔。虽说有两个哥哥在上,却因出生时大夫人二夫人皆过世,自己又是最小的儿子,恃宠而骄,一向在府中肆意横行。长大些,虽头脑灵活,却不喜读书,除去读书,其余一切皆有兴趣,吃酒打猎,蹴鞠捶丸无所不能。平素身边众多京城贵族子弟左环右绕,热闹非凡。

适才,裴星野未与将军府众人前来,进殿的时候晚了些,裴惊鸿东张西望之际,一眼瞥到裴星野身后的沈白芷。这是张陌生的面孔,更陌生的是沈白芷周身散发的与京城贵族圈子格格不入的气质。沈白芷身上既没有侍女奴婢的顺从,也无京城贵女名媛的骄纵,此刻奉天偏殿上的她就像误入了牡丹池中的一朵睡莲,懵懵懂懂,又认认真真。看在裴惊鸿眼里,只觉异常有趣。

看着眼前的哥哥直勾勾地注视着沈白芷,荔枝饼在点心碟子上已滑落至边缘,裴星野一把接住,低声怒喝:“裴惊鸿,你再肆意妄动,小心大哥骂你。”这番说辞似乎奏了效,若论起裴惊鸿稍有些忌惮的,并不是势力滔天、不怒自威的将军父亲,反而是身体柔弱、时常气喘的大哥。

裴惊鸿懒散坐回裴星野身边座位,偷偷瞧了瞧他另一侧坐着的裴惊羽,裴惊羽此时目光紧紧锁在圣上身上,似乎并未觉察自己的异动。裴惊鸿又瞧了一眼沈白芷,她已将头微微抬起,神色自若,左眉边的红痣映着宫灯,为一张粉面平添了一份灵动。

裴惊鸿莫名心情大好,似乎对这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多了几分兴致,举箸夹了一只酥油鲍螺放入口中。傅临渊眸色沉郁了几分,想起了什么似的,手探进右手袖笼中,刚触到丝绸的细腻,便稳了心气,将眼光自圣上起缓缓平移到座上的一众人身上。

圣上面含喜色,应是大理寺卿在年前压下了武库旧器失窃和官员遇害未向上报,了解内情的太子则神情端肃,长公主依旧意气风发,欣赏着歌舞,身边李昭瑞并未出现,只坐着她的掌上明珠—县主李昭宁。

李昭宁肌肤白净,体态端庄,浑身上下的妆容华贵,非比寻常。头顶的鎏金凤冠层层叠叠、累丝铺展,琳琅满目的首饰堆满发髻,在宫灯下璀璨夺目,五彩斑斓。任谁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尊荣不凡。

傅临渊的目光恰与李昭宁的相接,李昭宁含笑颔首,傅临渊亦颔首,将目光快速滑向她的对面,对面坐着的正是当朝三品大员通政使裴惊羽。裴惊羽此时神情淡然,时不时掏出手帕,在额头上轻轻擦拭,他一张脸在宫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粉红,看起来气色尚可,不过京城中谁也知道裴家长子体弱多病,也是因此,裴府的武魂衣钵传给了裴家老二—如今镇守塞北的裴惊雷身上。不过,裴惊羽为人谨言慎行,颇得上下敬重,裴老将军对自己的大儿子也甚为满意。

傅临渊的目光就此打住,因他在殿中繁响的丝竹声中隐隐约约听到周遭有人低声议论。一男子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轻快:“去年年末我一番奔走,家中犬子方才得了工部的闲缺。不过略备了些薄礼疏通,如今差事清闲,油水又足,较之寒窗苦读十载实在省心太多。”

另有一人言语间颇有羡慕:“竟这般顺当?我家中还有侄儿赋闲在家,正愁无门路安置。”

“眼下正是好时机,你等年后开印大可一试。” 前者轻笑一声,“你是不知,如今捧着金银四处托门路的人挤破了头,各部但凡稍有实利的缺分,私下早有人递上清单,晚一步便被旁人占去,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对方顺势追问:“京中要紧衙署管束向来严苛,莫非也能这般走动?”

“哪有什么例外。” 第一人语气毫不在意,“对了,我听说武库令在年前出事殒命了,你可曾听说?”

另一人低声惊呼:“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第一人更加炫耀:“你到底是个京官,何以消息如此闭塞?据说武库令惨死河边,手中还有一只绣花鞋。”不等对方接话,此人自顾自说道:“你可知,此人前年还只是地方上的无名小吏,家中散尽家财打通关节,才谋下武库令实职。那地方乃是存放兵器的要害,尚且能凭银钱易得,其余寻常衙门,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命太短了,打点上下的金银还未赚到,如今竟命丧黄泉了。”

对面官员似乎并无任何惋惜,只是自己盘算:“听你这么一说,年后我便备上财物寻门路,趁早为家中晚辈谋一处稳妥差事。”

这一番低语一字不落落进傅临渊耳中。傅临渊胸中郁结,又想起京城接连四起命案,一时思绪全然放在案子上,并未注意到裴星野借故离席,身后跟着沈白芷。

出了奉天偏殿,便有寒风裹着檐上未落的碎雪扑上面颊,沈白芷跟随裴星野绕过数道朱红宫门,穿过储放仪仗的偏庑,再拐过一片遍植腊梅的宫苑,方到了御药房所在的院落。

院落不大,院墙以青砖砌就,门上悬一块素木牌匾,守门医童见了裴星野连忙施礼。

裴星野道:“近日,母亲大人略感风寒,我来御药房为她寻些药材。”

守门医童认得裴星野,也知道将军府的三夫人与当今贵妃素来相好,连忙将裴星野请进御药房。

御药房庭院两侧搭着长长的木架,架上平铺各色草药,墙根摆放一排排陶瓮,以木塞封口,瓮身贴着小字红纸标注药名。

来到正殿,沈白芷见长窗下设一溜宽大榆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成套铜药碾、青石药臼、银质药刀、细铜筛子。靠墙立着顶天的多格木药柜,密密麻麻上百个小抽屉,每只抽屉外侧都刻着工整药名,分类收纳草木、虫石、香药。

正殿侧边隔出一间暖阁,走进暖阁,只见阁内设软榻与小几,沈白芷料想应是专供帝后贵人临时诊脉歇息的所在;另一侧置着精致青瓷药瓶、锦缎药囊、包扎用的素绢与棉线,还有数只大小不一的银质药罐,用来熬制御用药汤。

裴星野私下张望,虽说今日宫中举行元日朝会,御药房也不应无人当值。寻觅间,只听暖阁旁的耳房有人说话。裴星野三两步来到门前,沈白芷亦跟在后面。只见耳房中一人正整理案上药罐,轻轻叹气:“近来丽妃娘娘缠绵病榻,日日汤药不断,却寝食难安,太医院轮番诊脉,名贵药材用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当真古怪。”

另一人正分拣草药,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漠然:“哪里是药不对症?娘娘这病,本就不在皮肉肌理。往日圣宠正浓时,何等康健明艳,如今久不见圣上召见,日日郁结于心,心病最是难医。”

先前说话的医官闻言沉默片刻,忽而低声感慨:“说起情志郁结的妇人病症,我倒想起师傅跟我提起的从前的季御医。说是当年宫中也曾有一位主子,和如今丽妃境况相似,缠绵久病,太医院一众御医束手无策,百般名贵药方皆无用处。”

医官又道:“可季大夫出手,截然不同。”话语间露出几分真切的叹服,“他当时连一味名贵药材都未用,只用几钱薄荷、合欢花、青皮、甘草,皆是市井随处可见、不值分毫的寻常草药,三剂服下,那位小主郁结尽散,寝食如常,不出几日便全然痊愈。”

另一人放下手中草药,面露追忆,添了几分惋惜:“何止这一例,我听说,当年季御医坐镇太医院,医术通神,最擅调理情志、固本祛疾。上至皇后凤体违和,下至宫女病痛,只要经他诊治,从无拖沓,向来三副药落地,药到病除,从不用堆砌珍宝药材博取体面。”

“可如今……早已不同往日了。”说着,医官压低声音,“从前太医院、御药房选人,看的是医术、是医德、是真才实学。可你且看看,如今……”

二人面上浮出唏嘘之色,正要品评当今,却听一声,“你们到此处作甚?”惊得医官手中药罐怦然坠地,沈白芷向身后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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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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