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门帘将猖狂了一日的北风阻隔在外,室内烧着的炭火在炭盆里哔啵作响。傅临渊一路上的沉思此刻尽已褪去,眼中只余沈白芷脸上浮起的淡淡忧伤。
裴府又出事了?傅临渊心中揣测着,却又很快否定了这样的可能,如若裴府出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应该是裴星野才对;亦或云蕉夫人病情加重了?也不对,如果是云蕉夫人,小岚不会说救了一个又一个,那么这次被救的是谁呢?
“阮夫人。” 似心有灵犀一般,沈白芷开口就送出了答案。傅临渊神色未动,心下却了然了,此刻能出事的正应该是这位极尽盛宠的美人了。
沈白芷说道:“午后,我为云蕉夫人调好药,又与她闲聊了两句。云蕉夫人谈及阮夫人自昨日起就病倒了,希望我去为阮夫人诊治诊治。”傅临渊微微怔愣。沈白芷接着说道:“阮夫人身体本无大碍,只是忧思太甚,心脉受损,我开了方子,又宽慰了两句,没想到她竟泫然而泣。我也不知从何处安慰,没想到她竟问我,是不是盗取夜明珠之人的画像已被张贴出去了。”
傅临渊微微点头,沈白芷继续说道:“我见阮夫人问及盗贼之时,脸色红紫,气息不稳,又想到咱们那日在花园中所猜测的,索性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问了她。”傅临渊问道:“所以,确实如我们所想,阮夫人和清风动影是旧识,对吗?”
沈白芷未作回答,微一思量,问道:“傅大人见过清风动影了?”傅临渊点点头:“今日早些时候,我正是为了见清风动影,才与你们中途分别。清风动影虽未告诉我他与阮夫人的渊源,却宁愿为了保护夫人,不否认裴府失窃是他所为。”
沈白芷缓缓说道:“阮夫人告诉我夜明珠本就不是清风动影盗取的。”灯下,沈白芷如蝶翼一般灵动的双睫下双眸闪亮,似乎正一点点从不可思议中聚焦,终于,沈白芷微微叹息道:“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盗,夜明珠好好地呆在将军府中。只是……”
“只是阮夫人想见清风动影?”傅临渊试探地问道,沈白芷点点头:“傅大人猜测的正是。”接着,沈白芷将阮清妩忧思过度的缘故一一道来。
三年前的瘦西湖柳荫已浓,风过处,柳条垂波,搅碎一湖晴光。掠过街巷的风温和不燥,携来塘里初绽的荷香,混着岸边梧桐的清气,沁润着人的心。在这样明媚的初夏中,任是最无情的人,心也被烘得软软的,且把这时光好好享受一番。
阮清妩却蜷缩在榻上,望着透过窗棂送来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期盼着倏忽间已到隔日。只是任她再怎样祷告,终还是躲不过去。转眼晡时,一个老妈子带着两个丫鬟推开门,径直走到她的面前。老妈子花甲年岁,发丝大半泛白,一丝不苟地挽了个圆髻。脸上虽有岁月纹路,眸光却异常锐利。
见阮清妩整个人缩成一团,老妈子沉下脸,冷冷说道:“姑娘,外面大好的光景您不贪恋也就罢了,也不至于懒于梳妆成这副样子。可别忘了,今日是您的大喜的日子。”说着,被修裁地极细的两弯眉毛高高挑起,对手下的丫鬟说道:“扶她起来,梳妆!”
两个小丫环一个着红一个披绿,分列两边,此刻得了令,二话不说,一人扯着阮清妩一条胳膊,生生把她从塌上扽了起来。阮清妩原本就身姿柔弱,此刻只三两下便被两个丫鬟拽着拖着到了妆镜前。
她们替她敷上脂粉,扫过胭脂,动作并不轻柔。妆面已成,两个丫鬟又将阮清妩的长发挽成垂云髻,将妆奁里的碧玉步摇随手一插,又随意挑拣了两样金饰插入云鬓。随后,再替阮清妩换上水碧色绣玉兰罗裙,外披烟霞薄纱披帛。顷刻间,阮清妩似一朵新荷,静默地等人赏玩。
老妈子冷眼端详着,嘴角微斜,扯出一角笑意:“模样确实是好的。怪不得能从几个姑娘中被选出来了。就是,人忒没有精气神,好命也不知道珍惜。”说完,又厉声嘱咐阮清妩道:“记得!待会儿见了我家老爷,眉眼身段放伶俐些。收起这副幽怨的劲儿,放喜庆些。能得这般际遇,已是你天大的尊荣,只需好好服侍老爷便罢,再想别的,便是折了你的寿。” 说着,甩了甩手中的罗帕,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朝两个丫鬟说着:“请姑娘上轿吧。”
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掺起阮清妩出了厢房。外面一顶青罗软轿正候着,老妈子挑了帘子,阮清妩被推搡着上了轿,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终是不敢滴落,怕毁了妆容。
轻纱轿帘缝隙偶尔漏进初夏暖融融的风,裹挟着庭院里的草木花香。透过轿帘,连片的青砖甬道伸向前方,两侧花木繁茂,新叶浓绿,石榴花缀满枝头,艳红点点。
阮清妩攥在手心里的帕子已被汗打湿,自小腹涌起的一阵阵的呕意逼得她将目光投向轿子外,这所巨大的宅邸如散发着香脂气的贵妇一般,自带着奢靡的气息。沿路楼阁错落,飞檐翘角连绵,廊下侍女仆妇往来穿行,她们的穿戴倒比小户人家的女子还要考究。
本是暖风熏熏的傍晚,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纸醉金迷的所在,阮清妩却如同坠入地窖一般。穿过几道回廊,轿子终于停下。阮清妩被丫鬟们簇拥着送入一间阔绰的卧房,直到坐在轻纱半垂的锦床上,身边才安静下来。丫鬟送老妈子离开后,便掩住了门,守在门外。倏忽间,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未多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门口响起丫鬟脆生生的声音“老爷”。随后,满头白发的肥胖男子不疾不徐走了进来,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露着精明的光。男子并未急着上前,只是负手立在屋中,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床上的阮清妩,唇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过了片刻,像是将瓶中花欣赏了遍,这才挪动脚步,缓慢走到床边,他走的每一步都似刀尖一刀刀剜着阮清妩的心。
男子肥胖的身躯终是压了下来,将阮清妩单薄的身形尽数覆在阴影里。她整个身子僵住,牙齿轻轻打颤,指尖死死攥着罗裙边角,不敢有半分异动。
男子捏起阮清妩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片刻,笑了,一开口,声音浑浊,嘴里喷着酒气:“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挑了你吗?”阮清妩的小脸一半都被男子攫住,她只能轻微摇头。男子用力地摩挲着阮清妩的下巴,叹了口气,说道:“想当年,秀珠未进宫之时也是你这般清丽模样。”
语罢,男子松了手,复又扣住阮清妩纤细的手腕,在她身边缓缓坐下,将头重重倚在阮清妩的肩头,说道:“做那老儿的妃子有何好?哪有跟着我这般潇洒自由?”说着,男子抬起头,狠狠地盯着阮清妩,眼里凶光毕露,问道:“你说是不是?”
室内本来燃着的沉水香突然失了气味,窗外原本叽喳吵闹的鸟儿扑棱棱尽数飞起,在窗棂上留下惊慌失措的影子。阮清妩闭上双眼,点了点头。男子似乎对阮清妩的顺从甚为满意,抬起头,搂过她的肩膀,笑着说道:“把眼睛睁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该好好看看这里,这以后便是你享尽荣华富贵的地方。”
阮清妩只得睁开双眼,面前男子四方铮亮的脸近在咫尺,本来落在肩头的男子的手滑向她的裙裾,阮清妩想起身,身体却如古钟般沉重;她想跑,可连起身已经没有力气,谈何跑呢?况且,这样的深宅,她又能跑到哪里呢?
阮清妩认命地再次合上双眼,发誓任面前人再怎么强迫自己,都不会再睁开,并在内心祷告着再睁眼已是明日清晨。男子似乎将精力都落在裙裾的飘带上,微一用力,裙带飘落。阮清妩脑中轰然一鸣。
“放开这位姑娘!”阮清妩的脑中除了尖锐的鸣响,又多了一重声音。她睁开双眼,之前紧闭的雕花房门已被破开,晚风裹挟而入,猛地灌进香气沉沉的室内,送入难得的清爽。
一道清挺的身影立在破门残光之中,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一支紫黑色竹笛,男子清冷的眉目中带着一丝出尘之意,一双星眸凝着沉沉寒色,此刻正冷冷地看着阮清妩身边的男子。
肥胖男子瞳仁瞬间扩大,原本探入裙裾的手撤了回来,此刻手指着那道身影,凶狠地问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