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临渊走进宅院,前面为他带路的正是郎云溪。两人来到正厅,方云山和卓美儿已在此等候了。见傅临渊款步而入,卓美儿眨眨眼,朝他招呼道:“又见面了,傅大人。”说着,站起身施礼,手腕上的金镯玉环碰撞在一处,叮当环佩。方云山也起身,对傅临渊抱拳道:“劳烦傅大人特意跑这一趟,还望海涵。”
傅临渊被郎云溪引到方云山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卓美儿便起步进了后厅,片刻后,低沉的男声传来:“清者自清,有何可辩解的?”傅临渊端起眼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待放下茶盏眼前已站着一位出尘的才俊,正是两幅画像上的同一人。
卓美儿松开原本扯着男子衣袖的手臂,边跺脚边冲着方云山,嗔道:“大哥,你瞧瞧二哥这副死样子,一年多没见,一点长进没有。”说着,疾步走到方云山旁边坐下,恨恨道:“好歹这是我的宅院耶?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态度好一点?”说着,眼巴巴地又看向郎云溪,一脸的可怜。郎云溪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傅临渊站起身,抱拳道:“这位仁兄便是‘清风动影’袁澈袁兄吧,久仰久仰。”站在傅临渊面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回礼:“傅大人,久仰大名。”待二人均落座,方云山满面笑容道:“傅大人,我三弟跟我说你在北拳世家拾得一枚古玉。”方云山顿了顿,傅临渊取出古玉,递过去,方云山接过后又递给袁澈,袁澈只看了一眼,便道:“没错,是我的。”
傅临渊也不惊讶,只点点头,笑道:“袁兄,你可知你身上已背了三起案子?”袁澈本来古水一潭的脸上微一动容,依旧没有开口。一旁的卓美儿翻了个白眼,又冲着郎云溪努了努嘴,似乎对袁澈十分不满。
傅临渊并不愠怒,轻笑道:“这三起案子分别是:皇宫失窃案,镇北将军府失窃案以及今日刚刚发生的北拳世家前任掌门人被刺案件。”傅临渊的笑意随着话音落地荡然无存,他的声音变得极致冰冷克制:“袁兄,这三起案子无论哪一起是你做的,都是必死之罪!”
袁澈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目光寒寒地望着傅临渊,一字一顿道:“傅大人,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旁的方云山听了这话坐不住了,厉声道:“二弟,傅大人是我请来的,难道我是协同傅大人要治你的罪不成?如今,是想让你当着傅大人的面,把这其中的误会解开。你端的这副冷淡性子,也应知道三起案子都落到你身上,其中必有蹊跷。”
袁澈右眉微微上挑,复又落下,整个人恭肃不少,声音也弱了几分,说道:“大哥教训的是,我失礼了。”说着,朝向傅临渊抱了抱拳,脸上淡漠的神情未变,只缓缓道:“三起案子,唯一我沾点边儿的应该是今日北拳世家换掌门的事。”
在座的其余三人,听到北拳世家上午的惨案均默然,萧大侠的惨死依旧萦绕每个人心间。袁澈继续说道:“今日我原本赴约而来,只是晚到了些。被引到正厅前,我听见旁边的院落里有人喊了一声‘你’,随后一记闷哼,紧接着身体落地的声音。当时我的所在,众多乐师、子弟乱哄哄的,我只能寻着模糊的声音,从他们周围穿梭而过。待到进了庭院,才发现一位老者躺倒在血泊中。我想上前施救,却听到隐约有脚步声急冲冲向西而行,脚步声很可能来自凶手,我便追了过去。”袁澈说完,看向傅临渊期待的目光,轻咳一声:“那人的脚步声后来止住了,院子里应该有人发现了死者,因而更加混乱,至此寻不见那人了。我的玉佩可能就是那时,掉落在庭院的。”
傅临渊听了,沉吟片刻,一旁的卓美儿揣测道:“萧大侠叫了一声‘你',那是不是意味着萧大侠认识此人?”袁澈颔首,说道:“我直觉如此。”“或许可以问问萧掌门,看看当时宴请的宾客除了我二哥,还有哪位当时不在正厅,这样能不能查出些蛛丝马迹?”郎云溪说道。
方云山微微点头,冲傅临渊说道:“傅大人,你来此地前,我已问过二弟,二弟这一年多来一直在江南别院修心养性,江湖的事情鲜有过问,他与萧老前辈从未有任何交集,此次来塞北,还是因为我当年承了萧老爷子的恩情,他才前来贺喜,不可能做出来对萧大侠不敬之事,还请傅大人明查。”
傅临渊望了望袁澈,袁澈依旧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傅临渊问道:“袁兄是何时到的兴庆府?”袁澈淡淡说:“风雪兼程,昨夜刚到。”“这么说来,你盗取镇北将军府二夫人夜明珠也是假的了?”
袁澈脸色森寒,说道:“完全是无稽之谈。我连镇北将军府坐落何方都不知道,如何去他府上盗取宝物?”卓美儿“扑哧”一笑,说道:“我二哥或许还真看不上那一颗区区的夜明珠。这个镇北将军莫不是监守自盗,嫁祸我二哥吧?”说着,将手中剥好的松子仁悉数扔进口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傅临渊。
“胡说八道。”方云山对自己的师弟师妹颇感无奈,正想替他们做番解释,傅临渊追问道:“那么,陆兄是否认得一位叫阮清妩的女子?”陆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一凛,随后不解地看向傅临渊,问道:“傅大人如何认得她?”
一旁的卓美儿三两口咽下松子仁,一双凤眼瞪得圆圆地看向袁澈,状似急于知道这个让二哥面目生变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傅临渊并未直接回答袁澈的问题,而是取出怀中的画像递给他,问道:“这副画像,袁兄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袁澈接过画像,舒展开来,只看了两眼,便闭目道:“若是镇北将军府的案子与我有关,我不做任何辩解。”说着,他将画像轻轻卷起,推到傅临渊面前。
“二哥,你……”,郎云溪急了:“傅大人提的姓阮的姑娘是谁?莫非是她盗取了夜明珠?你还要包庇她不成?”顿了顿,郎云溪又说:“二哥,你可知道这镇北将军府是谁的府第?那可是当朝柱国大将军的二儿子裴惊雷的府宅,要是你认了这个案子,裴惊雷势必让你走不出兴庆府。”
傅临渊将画像收好,点点头,说道:“袁兄的画像此刻已经张贴在兴庆府的大街小巷了。”接着,他又说道:“但我现在倒是可以确定,袁兄至少跟裴少将军府上失窃案没有干系。”
“咦?”本来看好戏的卓美儿听傅临渊这样说,满是好奇:“这是为何?”傅临渊摇摇头,说道:“既然袁兄执意不肯说,我也不便妄加揣测。”说着,又看向袁澈,继续问道:“袁兄,之前的两个案子也便罢了,皇宫失窃案是因为一枚证物,才牵扯到你的身上。”
“什么证物?”袁澈问道,傅临渊说:“一支竹笛。”“竹笛?”袁澈不明所以。傅临渊继续说道:“这支竹笛是由黑水竹制成。”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袁澈,缓缓说道:“而众所周知,黑水竹只在袁兄的蜀地府上种植,这种竹子是袁兄精心栽培的。”
傅临渊的话说完,在座除了袁澈以外的三人皆露出惊讶神色,方云山问道:“二弟,可是你随身携带的那支竹笛?”袁澈点点头:“黑水竹笛共两支。一只我随身携带,就在此处;另一支在我蜀地的宅中。”傅临渊追问:“袁兄,可否赏脸,借小弟一阅?”
“这有何难?”袁澈转身离席回了后宅,卓美儿目送他出了厅堂,转头对郎云溪挤了挤眼睛,喃喃说道:“三哥,怎么办?我觉得貌似这情形对二哥不妙啊。”郎云溪叹了口气,似乎咽下了一句“你可别说了”,默然不语。
不一时,袁澈手中持一枚长笛走进厅堂,随手将长笛递给傅临渊。笛子通体浑然一色,泛着沉敛温润的紫黑色,犹如墨汁浸了暗血。傅临渊接到手中,只觉竹身紧实细密,触手凉滑,手感比寻常竹笛重上几分。仔细看去,笛身形制素简,无镶玉嵌宝,只笛尾箍一圈薄薄乌铜箍。
傅临渊抬眼问道:“袁兄,蜀地你留下的黑水竹笛可是由墨玉箍制的?”袁澈点点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卓美儿不由从座位上起身绕道方云山的身后急急地扯着方云山的衣袖,似乎未料到事情竟会如此走向。傅临渊正色道:“傅某相信听澜四客的人品,亦相信袁兄与这三起案子无关,不过……”说到此处,傅临渊顿了顿,又道:“袁兄,为了洗刷冤屈,或许你要好好查查,你在蜀宅里的那支竹子是如何落在宫中的?”
华灯初上之时,竟是北风最劲之际。原本吹了足足一日,本应减弱的风偏偏拧着人的性子,更加肆虐起来。傅临渊迎着寒风,在雪路上前行,心中千头万绪。回到将军府,只见东厢房里灯光灭着,正思忖之际,小岚手里捧着几块木炭,走进院子,嘴里念叨着:“姐姐,你看看你忙成了什么样子。好家伙,在这将军府里住着,竟是为了救人的,救了一个又一个。”
说话间,小岚身后的沈白芷走进院子,乌云将月华遮了大半,淡淡清辉下,沈白芷神情中若隐若现含着一丝悲伤,见了傅临渊,走上前,长长的睫毛在月辉下轻轻扇动,说道:“我正有事要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