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众人围在少女身边,几个北拳弟子强忍泪水,嘴里轻念着“少当家的”,似乎想将少女从这无边的悲痛中解救出来。少女神情悲恸,抱着父亲的手轻轻抖动,浸满泪水的脸从一片茫然中缓了过来,她转头看向自己怀抱中的老人—董邑戈方阔的脸颊一片青灰,一双怒目睁着,眼里似乎满是疑惑和愤怒。少女低下头,看了看沾满鲜血的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将头低得更深,贴近父亲的双颊,以自己的脸颊为父亲合上了双眼,再抬头,一串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滴落在父亲的双眼上。

少女将怀抱中人轻轻放下,缓缓起身,一身鸦青色的她在满庭薄雪映衬下仿若一株燃成灰烬复又重生的古树□□地屹立。少女双拳抱在胸前,声音颤抖地说:“在下萧峋玥,是北拳世家掌门萧邑戈的独女。今日本是我接替爹爹升任掌门的日子,未料到家中逢此突变,父亲大人惨遭毒手,凶手逍遥法外。恳请各位前辈先移步正厅,待我先将父亲的尸体安置妥当,再向各位赔罪,半个时辰之后掌门大典如常举行。”

言毕,萧峋玥向众人深鞠一躬,命手下弟子将萧邑戈的尸体抬至室内,又命四名弟子招呼众人回到正厅。众人见萧峋玥处事冷静,又以死者为大,纷纷转身朝正厅走去。傅临渊径直走向血泊,将地上的古玉拾起,放进自己的袖笼中。

正厅里,原本冷掉的茶被撤下,新茶换好,但众人已无心啜饮。“南腿”古凌风虽然与萧邑戈甚少见面,但两人一南一北惺惺相惜多年,此时古凌风紧皱眉头,不发一言。身旁的“刀神”霍青裘忍不住开口:“萧老爷子年近古稀,一直被江湖中人尊敬爱戴,这几年更是深居简出,从未听说有仇家,怎么会赶上退隐江湖这个时候出事呢?”他的话引起在座的众人纷纷议论。

少林大弟子至慧喃喃自语道:“难道正是因为退隐江湖之故?”武当大弟子莫守拙摇摇头:“今日所见,北拳世家的弟子各个恭敬端肃,秩序井然,长幼分明,这显然是萧老爷子治下有术,倒不像是祸起萧墙。”莫守拙身旁的峨嵋派弟子纪映寒点点头,轻声说道:“确实如莫大侠所言,以今日情景来看,北拳世家的下一任掌门颇有萧大侠遗风,而且北拳世家上下一心。”

对面几位武林前辈议论纷纷,这边坐着的傅临渊默然不语,裴星野似乎被刚刚的情景震慑住,也一言不发。郎云溪凑在傅临渊身边低语了两句。就在此时,门帘挑开,萧峋玥裹着北风走了进来。脸上的泪已被擦干,此时萧峋玥一张素颜如玉石般沉静,她大步上前,来到大厅正前方。

室内群雄瞬间屏息静观,无人言语。萧峋玥躬身俯首,起身后朗声说道:“在下,萧峋玥,乃是北拳世家第三任掌门人萧邑戈独女。今日受命,承北拳基业,守先祖武规,正门风,扶侠义,不负先辈,不负武林。”

言毕,只见一名北拳弟子手持墨黑漆盘,款步向前,来到萧峋玥面前后,躬身施礼,漆盘高过头顶。萧峋玥对众人道:“今日,本应由家父将北拳世家的令牌交予我手中,未料到突逢家变,请各位武林前辈现场作证,今日我带上令牌,从此执掌北拳世家。”

在座的众人均起身,待萧峋玥将令牌悬在腰带上,众人躬身施礼,口中直呼“恭贺新掌门!”门外传来礼官唱喏,钟鼓鸣响。众人跟随萧峋玥来到庭院,庭中百名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震天:“恭迎新掌门!”

萧峋玥垂眸扫视下方规整的弟子阵列,又望向两侧观礼的各路武林前辈,目光炯炯,包容四方。待礼乐完成,萧峋玥冲弟子说道:“各位弟子听令,即日起,我继任掌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父报仇,诸位弟子如有今日凶犯的蛛丝马迹,速速与我说明,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众弟子齐呼:“誓报此仇!”一时间,响彻兴庆府。

喜事变成丧事,实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酬谢宴席上,众人味同嚼蜡。萧峋玥恪守礼仪,更让人于心不忍,一餐饭草草结束。古凌风告辞前,来到萧峋玥身边,抱拳说道:“萧掌门,我在兴庆府停留月余,府上如有需要,请派弟子随时来顺和客栈找我。”霍青裘也上前,说道:“也算我一个。”

另外几大门派的弟子因自身公务缠身,不能久留,也直言此事回到门派必定上报掌门,如需帮忙,掌门必会派出人手协同萧峋玥。听澜四客中的三位也陆续走了,眼见着花厅内没什么人了,傅临渊来到萧峋玥身边告辞。萧峋玥上前半步,拦住傅临渊,说道:“这位公子,请留步,我有些事想要问个清楚。”

萧峋玥神情镇定,目视着傅临渊,傅临渊一笑,说道:“听从萧掌门安排。”裴星野不明所以,正欲上前发问,被沈白芷按住,眼见着傅临渊随萧峋玥去了内厅。

内厅中,萧峋玥丝毫没有掩饰,开门见山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您尊姓大名?您手中应有一件东西,是从我府上拿走的,请交还予我。”傅临渊正色答道:“在下傅临渊,是大理寺少卿,追凶至此,今日跟随听澜四客来到北拳世家。您指的物什可是这个?”

说着,傅临渊从袖笼中取出那枚古玉递给萧峋玥。听到大理寺少卿,萧峋玥微一动容,她看向傅临渊递过来的古玉,接在手中,古玉色如冻脂,白润细腻,上面所刻的云纹,刀法古朴简练。或因常年贴身佩戴的缘故,玉面裹着一层醇厚包浆,方寸之间藏着温润灵气,料想拥有它的主人应是不喜张扬之人。

端详了古玉片刻,萧峋玥问道:“傅大人,可知此枚古玉的主人是何人?”傅临渊不置可否,缓缓开口:“实话说,我也想知道古玉的主人。”说着,他凝神注视着萧峋玥,说道:“不知道萧掌门可否信得过我,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查明此玉的主人?”

萧峋玥目光灼灼,声音更显冰冷:“傅大人也知道,我父亲亡故之时,身边多了此玉,故而此玉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如果您查明它的主人,能还我父亲一个公道?”傅临渊点点头,“这个是自然。别说是威震一方的萧大侠,即使是一介平民百姓,我傅某也定然会为其伸冤报仇。”

萧峋玥深思片刻,将古玉复递回傅临渊手中,说道:“傅大人,希望您言而有信。倘若您包庇真凶,我萧峋玥必然会千里追凶,将害死我父亲的凶手亲手了断,到时候,傅大人,你我也定会成为仇人。”萧峋玥的眸中升腾着熊熊烈火,整个人又如冰山一样寒冷。

傅临渊刚坐上马车,裴星野急着问:“萧掌门跟你说了些什么?”傅临渊沉默不语。沈白芷想了想,问道:“是因为那枚古玉吗?”“什么古玉?”裴星野不解,萧老爷子躺在血泊中时,她尚处于震惊中,恍恍惚惚只觉人头攒动,全然未注意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傅临渊点点头,沈白芷若有所思,未再追问。傅临渊将古玉从袖笼中取出,说:“这枚古玉是当时从萧大侠身边发现的。”裴星野望着古玉,呆呆问道:“你的意思是古玉的主人或许就是凶手?”傅临渊摇头:“人人都是这样想的,不过我觉得此事仍有蹊跷。”

裴星野紧皱眉头,半天未言语,近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时间她也心乱如麻。马车一路向前,车厢里三人沉默不语。就在马车转角之际,车夫说道:“小姐,画像已经贴出来了。”“什么?”裴星野一时恍惚,傅临渊一把掀开狐裘帘子,清风动影的画像在墙上一晃而过。看来裴惊雷不耐烦了。

早在三日前,裴星野得了清风动影的画像,裴惊雷便要第一时间张贴出去,被傅临渊拦了下来,陈明种种迹象说明夜明珠被盗背后有些蹊跷,许诺三日后定然给裴惊雷一个交待。如今,此刻画像已出,裴惊雷应是忍无可忍了。不过,傅临渊心下思忖,沈白芷师傅的画像当时一并交给裴惊雷,如今为何不见张贴?傅临渊未再多想,对车夫说道:“停车。”下了车,傅临渊向着来时路走去。

北风未有休止,反而越发凶猛,傅临渊的狐皮大氅被掀起一角,复又落下,正如这几天浮浮沉沉的种种事端。日已西行之时,傅临渊来到一座宽阔的宅院前,宅院深藏民巷,粉墙黑门,门匾上“卓府”两个字朴素低调。傅临渊扣动铜环,门“吱呀”一声响了,里面人声音低沉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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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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