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还被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线以下,整座城市浸在一片灰蓝色的静谧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街巷。沈欲燃是被枕边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不是短促的提示音,是绵长而固执的嗡鸣,在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卧室里,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空荡荡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睁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苍白的脸颊陷在柔软的枕芯里,枕巾上还留着昨夜未干的泪痕,冰凉地贴在皮肤表面,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湿冷。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挣扎着往上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从头皮到脚尖,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在这个时间点,在他交了筛选赛白卷、彻底退出国赛集训、在教室里对着空座位失神到被老师强行带走之后,唯一会主动联系他的,只有班主任李老师。
这个认知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了。
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枕套漫上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微弱的亮。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灯是昨夜母亲怕他害怕特意留的,可那点光亮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反而让空洞的房间显得更加冷清。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任由震动声在耳边反复回响,直到那声音渐渐弱下去,归于沉寂,才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时,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李老师”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未接来电的提示,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林骁发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担忧。沈欲燃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粗糙的砂纸,干涩得发疼,连吞咽都带着刺痛。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回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欲燃?”李老师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温和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师刚给你家里打了电话,阿姨说你一早就醒了,没吃东西,也没说话。”
沈欲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漏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想起昨天在办公室,李老师看着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支藏蓝色钢笔,叹了口气说“欲燃,别逼自己了”,那时候他还能勉强点头,可现在,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筛选赛的事情,老师都知道了。”李老师的声音放得更柔,避开了所有尖锐的字眼,生怕戳到他的痛处,“教练那边老师已经去沟通了,名额的事情不重要,你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好不好?别往心里去,别责怪自己,你已经很棒了,真的。”
筛选赛。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欲燃的心上。
三周前,他和江逾白还并肩坐在集训教室里,笔尖在试卷上飞速划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江逾白侧过头,轻声对他说:“欲燃,稳住,我们一起进国赛,一起去北京。”
那时候他笑得眉眼弯弯,把笔往江逾白胳膊上一戳,得意洋洋:“那当然,我可是你的最佳搭档,肯定不会拖你后腿。”
不过二十一天,一切都变了。
江逾白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句“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而他,沈欲燃,曾经和江逾白并称合阳中学双璧的天才少年,在最重要的筛选赛上,交了一张空白试卷,亲手毁掉了两人约定好的未来,毁掉了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
他不是不会做,是做不下去。
试卷上的每一道题,都有江逾白教他的解题思路;草稿纸上的每一个公式,都有两人一起讨论的痕迹;就连考场的座位,都和曾经并肩刷题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一低头,眼前就浮现出江逾白温和的侧脸,一抬手,就想起江逾白握着他的手纠正他的握笔姿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试卷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最后只能攥着笔,趴在桌子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老师给你办了一周的假。”李老师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思绪,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一周的时间,你在家好好休息,调整调整状态,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不用上课,不用刷题,不用面对任何人,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请假。
一周的假。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沉沉砸在沈欲燃的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早就没有所谓的状态了。
从江逾白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上公交车,消失在合阳中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消失在公交车尾烟里的那一天起,他的状态,他的灵魂,他的光,就跟着那个人一起,彻底消失了。
调整?
他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连想起那个人都疼得快要窒息,还能调整什么?
调整不去想他?调整不去念他?调整接受他永远离开的事实?调整把三年的并肩同行、三年的心动依赖、三年的约定承诺,全都当成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他做不到。
永远都做不到。
见他久久不说话,李老师也不催,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沉默,电话两端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过了很久,李老师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课这边你完全不用担心,老师让林骁每天把课堂笔记、作业重点、老师讲的知识点全都整理好发给你,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直接删掉,没关系的。老师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期待,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别再折磨自己了,别再让自己这么难受了,好不好?”
“……谢谢老师。”
沈欲燃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指尖用力按掉屏幕,仿佛挂断的不是电话,而是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是最后一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屏幕暗下去,冰冷的玻璃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
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他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朝气,所有的光亮。眼窝深陷,下巴尖得锋利,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重病里挣扎出来,虚弱又破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周的假期。
不用去教室,不用面对那个靠窗的空座位,不用听同学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不用接受旁人同情又惋惜的目光,不用再对着满纸熟悉的题型,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少年。
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应该觉得解脱,应该庆幸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窒息的场景。
可心口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疼,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灌进来,凉得刺骨,疼得麻木。
学校里至少还有江逾白坐过的课桌,有他用过的钢笔,有他留下的淡淡气息,有满校园的香樟树叶,每一片都记载着他们的曾经,每一阵风都吹过他们并肩走过的路。
可家里呢?
家里没有江逾白的痕迹。
这里是沈欲燃从小长大的家,有父母的关爱,有熟悉的陈设,却没有江逾白的半点身影,没有他们共同的回忆,没有那个人的温度,没有那个人的声音,没有那个人的一切。
一想到要独自待在这个没有半点江逾白气息的空间里,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就觉得恐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像是被全世界抛弃,扔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挣扎着,呼救着,却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回应,只能一点点沉入海底,被绝望彻底吞噬。
沈欲燃没有起床。
就那样睁着眼,躺在床上,从清晨到正午,一动不动。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一点点爬进房间,先是落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然后慢慢往上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那些尘埃在光里轻轻飞舞,最后落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睛上。他没有眨眼,没有躲避,任由阳光刺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父母早就去上班了,家里安安静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单调又重复,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心上,一点点蚕食着他残存的理智,蚕食着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从前他最盼望放假。
一到周末,一到节假日,他就抱着作业本,抱着习题册,屁颠屁颠跑到江逾白家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父母打电话催他回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江逾白的房间永远干净整洁,像是被精心打理过,书桌一尘不染,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白色的纱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试卷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温暖而明亮。他坐在江逾白身边,脑袋歪歪地靠在对方肩膀上,手里转着笔,心不在焉地刷题,遇到不会的题,就把笔一扔,噘着嘴撒娇:“太难了,我不会,你教我。”
江逾白从来不会不耐烦,总是无奈地笑一笑,眼底盛满温柔的星光,拿起笔,指尖轻轻点在纸面,声音温和清冽,像山间的泉水,一点点淌进心里:“这里思路错了,重新来,先看题干,找已知条件,一步步推导。”
他会嫌烦,会耍赖,会故意把笔扔到地上,看着江逾白弯腰捡笔的样子,偷偷笑出声;会故意写错步骤,等着江逾白纠正他;会在江逾白讲题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认真的神情,心里甜滋滋的。
江逾白也不生气,只是把笔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他最喜欢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写完这道题,给你吃糖,乖乖的,别闹。”
阳光,少年,试卷,水果糖。
简单的几样东西,拼凑出他一整个青春的温暖,一整个青春的欢喜,一整个青春的念想。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校服到西装,从年少到白头,他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现在。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墙壁,安静的空气,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讲题的声音,没有温和的笑意,没有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没有轻轻敲他额头的指尖,没有靠在肩膀上的温度,没有那句温柔的“欲燃,别闹”。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铺天盖地的思念。
沈欲燃缓缓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发丝里,浸湿枕巾,凉得刺骨。
他想江逾白。
发疯一样地想。
在学校里想,在教室里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想,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想,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待过的地方想。
如今回到家里,远离了那些熟悉的场景,这种思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疯长到无法控制,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快要窒息,勒得他疼得浑身发抖。
他伸手,摸向枕边。
那里放着一支藏蓝色钢笔,笔身是沉稳的藏蓝色,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工整的字——逾白。
这是他十七岁生日,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精心挑选送给江逾白的生日礼物。江逾白一直带在身边,上课用它记笔记,刷题用它写步骤,就连给他讲题的时候,笔尖都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留下熟悉的字迹。
江逾白走后,这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他从那个靠窗的空座位上,偷偷拿回来的,是他和江逾白之间,最后的牵绊,最后的念想,最后的救命稻草。
指尖触到冰凉的笔身,那一点点冰冷的触感,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他把钢笔紧紧攥在手心,用力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点点那个人残留的温度,就能感受到那个人还在身边,没有离开。
“江逾白……”
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在空荡的房间里飘散,没有一丝回应。
“我回家了。”
“我按照老师说的,按照他们说的,回来休息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没有你,在哪里都一样,都是地狱。”
“没有你,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学校,哪里都没有温暖,哪里都没有光。”
没有人回答。
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走着永不停歇的时间,走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中午十二点,母亲下班回来,脚步匆匆,手里提着刚买的菜,一进门就先看向沈欲燃的卧室,看到紧闭的房门,脚步下意识放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回应,才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母亲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心瞬间就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自从江逾白走后,沈欲燃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一天都像是在熬。
从前那个活泼爱笑、整天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像小太阳一样明媚的儿子,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瘦得让人心惊、连话都不愿意说的少年。他不再笑,不再闹,不再爱吃糖醋排骨,不再喜欢和朋友出去玩,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房间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的关心。
她不知道江逾白对儿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离开,能让另一个人变成这副样子。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离开,抽走了她孩子半条命,抽走了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光亮,所有的生气。
“欲燃,起来吃点东西吧?”母亲走到床边,蹲下身,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他,生怕让他更难受,“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番茄炒蛋,都是你爱吃的,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糖醋排骨。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欲燃的心脏,扎得他浑身一僵,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从前在学校食堂,他永远是最闹腾的那一个,端着餐盘挤在窗口,笑着跟食堂阿姨撒娇,只为多抢几块糖醋排骨。可他自己从来都吃不了多少,夹起来的第一筷子,永远会毫不犹豫地放进旁边江逾白的碗里,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小小的撒娇意味:“你太瘦了,多吃点,不然做题都没力气,身体会垮的。”
江逾白总是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一边给他夹回几块,一边轻声说:“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你也瘦,要多吃点。”
那时候,糖醋排骨是甜的,是暖的,是咬一口,就能从舌尖甜到心底的味道,是藏着满心欢喜的味道。
现在,这四个字只剩下尖锐的疼,只剩下无尽的回忆,只剩下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沈欲燃缓缓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疲惫:“不想吃。”
“就吃一口,好不好?”母亲眼眶微红,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轻轻拂过他干枯的发丝,心疼得无以复加,“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再不吃东西,身体会彻底垮掉的。妈妈看着心疼,欲燃,别折磨自己了,吃点东西,好不好?”
“妈,我真的不想吃。”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无力,满心心疼。她知道,任何食物,都填不满儿子心里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空洞。
那个被叫做江逾白的空洞。
那个用三年时光、三年心动、三年陪伴填满,又被生生挖走的空洞。
“那……妈妈把饭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你想吃了就出来,热一热就可以吃,好不好?”母亲轻声说,不敢再强迫他,不敢再提任何让他难受的字眼,“妈妈不打扰你休息,你想睡就睡,想躺着就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沈欲燃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一丝神采。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飘进来,浓郁的糖醋排骨香味,曾经是他最爱的味道,现在却勾不起一丝食欲,反而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的刺痛,和心口的疼。
他早就没有了味觉。
江逾白走的那天,他的味觉,他的情绪,他的快乐,他的光,一起被带走了。
从此,世间万物,再无滋味。
整个下午,沈欲燃依旧躺在床上。
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没有睡觉,没有任何动作。
就那样睁着眼,安安静静地,回忆。
回忆和江逾白有关的一切,回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美好,回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温柔瞬间。
回忆第一次见面。
高一开学那天,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江逾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黑色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江逾白,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成为他整个青春的执念。
回忆第一次成为同桌。
高二分班,老师把他们调成同桌,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浑身僵硬,不敢说话,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是江逾白先主动递过一块白色的橡皮,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带着淡淡的温度,轻声说:“以后请多指教,同桌。”
那一句简单的话,让他记了很多年,甜了很多年。
回忆第一次一起刷题。
高二是高中的转折点,他们每天泡在教室里刷题,他笨手笨脚,错题一大堆,全是错误,江逾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给他讲解,从思路到步骤,从公式到技巧,从不厌烦,从不急躁。他趴在桌子上,看着江逾白认真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追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回忆第一次一起获奖。
高中数学竞赛,他们一起报名,一起刷题,一起熬夜,最后并肩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闪烁。江逾白悄悄侧过头,对他笑,眼底盛满星光,轻声说:“欲燃,我们做到了,我们一起做到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回忆第一次一起在操场看晚霞。
深秋的傍晚,晚风微凉,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染红半边天,香樟树的叶子落在肩头。江逾白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轻声说:“以后,我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一直陪着你。
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这十个字,曾经是他听过最动听的情话,最安心的承诺,是他支撑了很多年的信念。
如今,却成了刺进他心脏最深的一把刀,拔不出来,一碰就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生不如死。
明明说过一直陪着他。
明明说过一起去国赛,一起去北京,一起上最好的大学,一起去看遍世间风景。
明明说过,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不会让他孤单,不会让他难过。
可最后,先走的那个人,是你。
最先违背承诺的那个人,是你。
最先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痛苦的那个人,是你。
沈欲燃攥着胸口的钢笔,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笔身捏断,青筋在手腕上凸起,浑身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
眼泪无声滑落,一串接一串,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枕巾,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凉得刺骨,疼得麻木。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那么好,明明那么亲密,明明那么多约定,那么多美好,最后却要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为什么前一天还在温柔讲题,还在对他笑,还在和他规划未来,后一天就可以决绝地转身,不留一丝留恋,不留一句解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逾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舍不得我。
有没有过一点点,后悔离开我。
有没有过一点点,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没有答案。
永远都没有答案。
天黑了。
夜幕笼罩整座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大街小巷,却照不进沈欲燃紧闭的卧室,照不亮他心里的黑暗。
父母下班回来,家里亮起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客厅,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是一个家该有的温暖模样,可这份温暖,却永远传不到沈欲燃的心里。
晚饭时,父母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谁都没有动筷子,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声音低沉而疲惫:“他还是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一粒米都没进,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彻底垮掉的,会出大事的。”
母亲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点头,声音哽咽:“我中午劝了,晚上也劝了,他就是不吃,什么都不吃。劝也劝了,说也说了,道理也讲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早就跟着那个孩子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留在我们身边。”
父亲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是他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实话。
自从江逾白离开,沈欲燃的心,他的魂,他的一切,就跟着那个人一起走了。
留在这个家里的,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个没有光亮的影子,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少年。
“那个孩子……真的对他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放弃自己的身体,放弃自己的未来,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我们?”母亲忍不住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带着心疼,带着无能为力的悲伤。
她不懂,少年人的感情,怎么会这么深,深到可以不顾一切,深到可以毁掉自己。
重要吗?
沈欲燃靠在卧室门后,把父母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快要昏厥。
重要。
当然重要。
重要到,是他的命。
江逾白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朋友,不是普通的同桌,不是一起刷题的伙伴。
是他黑暗里的光,是他迷茫时的方向,是他日复一日的执念,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欢喜,唯一的牵挂。
是他藏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不敢说出口,不能说出口,只能小心翼翼守护的——喜欢。
他喜欢江逾白。
从年少懵懂,从第一次见面的心动,从成为同桌的紧张,从一起刷题的依赖,从一起获奖的欢喜,从一起看晚霞的温暖,这份喜欢,一点点扎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他整个心脏,占据他整个世界。
他不敢说,不能说,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疏远,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理所当然的依赖里,藏在每一次看向他的温柔目光里。
他以为,只要一直待在江逾白身边,就这样一辈子,不戳破,不言说,也很好。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从校服到西装,从年少到白头,永远不分开。
他以为,他的喜欢,总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口,可以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可他没想到,还没等他鼓起勇气,还没等他长大,那个人就先一步,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沈欲燃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没有哭出声,不敢哭出声,不敢让父母听见,不敢让他们担心,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哭声,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思念,全都咽回肚子里,憋在胸腔里。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又绝望,像小兽的悲鸣,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人心碎。
咸涩的眼泪浸透裤子,冰冷刺骨,像他此刻的心,没有一丝温度。
江逾白,你骗我。
你骗得我好惨。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
这一夜,沈欲燃彻夜未眠。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板,怀里紧紧抱着那支藏蓝色钢笔,从天黑,到天亮,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房间,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他空洞的眼睛。
他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黑夜。
没有黎明,没有天亮,没有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思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骁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充满关心,真诚又温暖。
【欲燃,老师让我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了,拍给你,你看看?不想看也没关系,我就是发给你。】
【你在家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同学们也都在问你,你别想太多,我们都等你回来。】
【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说话,别一个人扛着,我一直都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欲燃,别折磨自己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林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真诚的关心,全是兄弟间的担忧,没有同情,没有异样,只有纯粹的在意。
沈欲燃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
不想接受安慰,不想面对关心,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绝望崩溃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的秘密,不想让任何人看穿他的脆弱。
他只想守着这支钢笔,守着这点,生怕惊扰到他,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温柔而小心翼翼。
“欲燃,醒了吗?出来吃早饭吧,妈妈煮了你爱吃的粥,温温的,吃一点好不好?”
沈欲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翻江倒海,压下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不吃,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门外沉默了片刻,母亲轻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心疼:“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们,别一个人扛着,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沈欲燃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合阳中学的香樟树,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曾经江逾白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香樟树下,侧过头,对他温柔地笑,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
“欲燃,走了,去上课,别迟到了。”
“欲燃,题写完了吗?别发呆,快点写。”
“欲燃,别偷懒,我教你,认真听。”
“欲燃……”
一声又一声,熟悉又温暖,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就在耳边。
可伸手一抓,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幻觉破碎,心口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怀里的钢笔,冰凉刺骨,像江逾白决绝的心。
一周的假期,才刚刚开始。
第一天,就已经熬不下去。
而他的长夜,他的黑暗,他的思念,却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第二天,沈欲燃终于起身了。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只是拖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空荡荡的,没有江逾白的笔记,没有他写满步骤的试卷,没有递到面前的温牛奶,没有轻轻敲桌面的指尖,没有熟悉的字迹,没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叠空白的草稿纸,一个破旧的笔袋,和一盏落了些许灰尘的台灯。
他缓缓打开台灯,暖白色的灯光照亮桌面,照亮他苍白憔悴的脸,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照亮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藏蓝色钢笔。
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空白的草稿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又把那支藏蓝色钢笔,轻轻放在纸中央。
笔尖落在纸上,他想写点什么。
想写一道熟悉的数学题,想写一个曾经背过的公式,想写一句安慰自己的话,想写……江逾白的名字。
可笔尖悬在半空,很久很久,都没有落下一个字。
脑海里全是江逾白的样子,挥之不去,赶之不走,占据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意识。
那些温柔的、认真的、生气的、纵容的、微笑的、沉默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手腕不受控制地发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泪滴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绝望的花,悄然绽放。
原来,没有江逾白,他真的连笔,都握不住。
原来,没有江逾白,他真的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原来,他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光芒,都是因为那个人在身边,才得以绽放。
那个人走了,他的世界,就塌了。
纸笔无言。
就像他此刻的心事,千言万语,满腔委屈,满心思念,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砸在纸上,碎成一片虚无。
他趴在书桌上,把脸深深埋进手臂,钢笔紧紧攥在手心,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江逾白,”
“我在家,很听话。”
“我没有去学校,没有惹麻烦,没有折磨自己。”
“我按照所有人的期望,乖乖待在家里,调整状态。”
“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真的,快要死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闹了,不任性了,不偷懒了,我乖乖做题,乖乖考试,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你回来,带我回家。”
“带我回……有你的那个家。”
“带我回,我们一起的曾经。”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吹动窗帘,吹动桌面的草稿纸,也吹动少年破碎的呢喃,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散,消散,没有一丝回应。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和无尽的绝望。
这一周的假期,不是救赎,不是休息,不是调整。
是一场,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一刀一刀,割在心上,把他对江逾白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爱,全都刻进骨血,永生难忘。
从此,旧屋空灯,长夜无眠。
从此,思念入骨,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