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星光俱碎,纸笔无言

江逾白离开后的第三周,合阳中学的春,浓得化不开。

校门口两排香樟树抽了满枝新叶,绿得泼油一般,风卷着叶浪滚过整个校园,簌簌的轻响从清晨响到黄昏,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落在高二(1)班靠窗的那排课桌上,唯独落不进沈欲燃的世界里。

他的时间,被永久定格在了那个阴沉沉的周一。

定格在教务处办公室那扇被轻轻合上的木门,门板隔绝了里面最后的叮嘱,也隔绝了他所有的期盼;定格在校门口那辆喷着蓝色线路牌的公交车,车轮卷起尘土,载着那个清隽的少年,一路向南,再也没有回头;定格在江逾白转身前,那句冷得像冰的话——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春天明明还在,暖风吹开了花坛里的二月兰,柳絮飘满了天空,连墙角的苔藓都透着鲜活的绿,可他的少年,不在了。

光明明还在,清晨的朝阳穿过云层,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傍晚的晚霞染红河面,可他的光,灭了。

高二(1)班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是江逾白坐了整整两年的地方。从高一入学分到同桌,到后来主动调换座位,那里成了沈欲燃眼里,最珍贵、最不可触碰的一方小天地。

江逾白走的那天,课本摊在桌上,是刚讲完的数学竞赛专题,铅笔盒放在桌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支黑色水笔、一块白色橡皮,还有一支刻着细小“逾白”二字的藏蓝色钢笔,那是沈欲燃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从那天起,沈欲燃的生物钟,提前了整整十分钟。

每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校园里还只有零星的保洁阿姨和早起的体育生,他已经背着书包站在了教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第一时间走向那个空座位,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擦桌。用自己最喜欢的那块白色棉抹布,蘸上干净的水,一遍一遍擦去桌面上的浮尘,连桌缝里的橡皮屑都细细挑出来,擦得桌面光洁如新,能映出他眼底的疲惫。

摆椅。把略显歪斜的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摆正角度,和他从前坐的位置分毫不差,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对他笑一笑,说一句“早”。

摆正铅笔盒。打开盒盖,检查里面的文具,把歪掉的钢笔重新放回正中间,笔尖朝左,和江逾白从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最后,把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江逾白从前每天都会喝的牌子,脱脂,无糖,沈欲燃记得比自己的口味还要清楚。

从前的江逾白,总会在早读前接过牛奶,指尖碰一碰他的手背,笑着说“又麻烦你了”,然后低头喝一口,暖意从唇齿蔓延到眼底,再把整理好的竞赛笔记推到他面前,开始一天的学习。

可现在,牛奶从温热慢慢变凉,杯壁凝起细小的水珠,再到彻底冰冷,失去最后一点温度。沈欲燃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杯牛奶从滚烫变成冰凉,看着那个空座位从清晨等到黄昏,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才默默走过去,把冷掉的牛奶倒进厕所,第二天,再重新换上一杯。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像在守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桌角的笔记,已经堆成了厚厚的一叠。

从国赛基础题型梳理,到压轴题拆解思路,从函数导数的分类讨论模板,到解析几何的辅助线画法,全是他按照从前江逾白教他的方式,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字迹依旧工整,条理依旧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详详细细,可再也没有人会凑过来,用指尖点着纸面,轻声给他讲解;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写错步骤时,无奈地敲敲他的额头,说“小笨蛋,又粗心了”;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解出难题时,眼里闪着光,夸他“我们欲燃真厉害”。

那些曾经填满了整个青春的画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回忆里,伸手一碰,就碎成了满地玻璃渣,扎得他心口生疼。

沈欲燃变了。

彻彻底底,从里到外,变成了另一个人。

认识沈欲燃的人都知道,从前的他,是合阳中学最耀眼的小太阳。

爱笑,爱闹,嗓门清亮,眼睛一弯就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跑起来的时候,校服衣角翻飞,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鸟。食堂里,他永远是抢糖醋排骨最积极的那一个,端着餐盘挤到窗口,笑着跟阿姨撒娇“多给点排骨”,然后把满满一勺排骨倒进江逾白的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教室里,他总爱跟后座的林骁打打闹闹,上课偷偷传纸条,下课追着跑遍走廊,遇到难题就拽着江逾白的袖子撒娇,阳光又鲜活,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明媚。

可现在,那个小太阳,彻底熄灭了。

沉默,寡言,失神,消瘦。

不过三周时间,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锋利,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一根被抽走了灵魂的芦苇,轻轻一碰,就摇摇欲坠。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青,那是整夜整夜失眠的痕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再和林骁打闹,不再和同学说话,甚至不再抬头看黑板。

上课铃响,老师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他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江逾白的空座位上,一整节课,四十分钟,纹丝不动。老师讲的知识点,同学的小声提醒,窗外的鸟鸣,一切外界的声音,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空座位,只剩下藏在记忆里的,江逾白的样子。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刷题、打闹,唯有沈欲燃,像个被遗忘的孤岛。他默默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了重伤、把自己藏进洞穴的小兽,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的安慰,也拒绝所有试图照进他世界里的光亮。

林骁试过无数次。

课间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后背,递给他一颗他从前最爱吃的糖,小声说“欲燃,吃颗糖吧”;食堂里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劝他“你最爱的排骨,多吃点”;晚自习时递给他刚整理好的笔记,说“老师讲的重点,我记下来了,你看看”。

可沈欲燃始终无动于衷。

他要么轻轻摇头,要么淡淡“嗯”一声,要么干脆一动不动,连头都不抬。

食堂里,他再也不抢糖醋排骨,每天只随便打两个清炒素菜,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从前江逾白常坐的那个角落——靠窗,安静,能看到校园里的香樟树。他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同嚼蜡,食不下咽,常常一顿饭吃不到半碗,就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呆,直到食堂阿姨过来收拾餐桌,才默默起身离开。

林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神,看着他明明饿到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多吃一口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他试过骂他,试过劝他,试过急得红了眼眶,可所有的话,在这样的沈欲燃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回应。

“沈欲燃,你吃点东西吧,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沈欲燃,老师讲的竞赛题你听一听吧,国赛马上就到了,你不能放弃啊。”

“沈欲燃,你看看我,看看我们,我们都在你身边,你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好不好?”

一遍又一遍,耐心磨尽,声音哽咽,可沈欲燃依旧我行我素,依旧把自己困在那个只有江逾白的世界里,不肯出来。

他不是不想学,不是不想振作,不是不想回到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

而是他做不到。

只要一拿起笔,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江逾白的样子。

是他低头讲题时清隽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又温柔;是他写纸条时好看的字迹,笔锋凌厉又温润,每一个字都像他的人一样,干净舒服;是他递牛奶时温和的眼神,眼底盛着笑意,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阳;是他离开时决绝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没有一丝留恋,一步一步,走出了他的视线;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冰冷,刻薄,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没有鲜血淋漓,却疼得他无法呼吸,疼得他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对他来说轻松易懂、一眼就能看出思路的数学题,如今变成了天书。

公式记不住,定理想不起,思路彻底打不开,笔尖落在洁白的草稿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眼前的卷子,密密麻麻的题干,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再也看不懂含义。曾经和江逾白一起刷过无数遍的题型,曾经轻松拿满分的专题,现在摆在面前,只剩下一片茫然。

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他空荡荡的心,像他被掏空的灵魂,除了江逾白的名字,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了青春奋斗的乐章。唯有沈欲燃,面前摊着空白的竞赛卷,握着笔,一动不动,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风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想江逾白。

想得快要疯掉。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天阴得像要滴下水。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笼罩着整个合阳中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极了沈欲燃此刻的心情。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公告栏前瞬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议论声、惊叹声、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踮着脚,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找熟悉的人的名字,空气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林骁一听到成绩出来的消息,心就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狂奔着冲向公告栏,书包在身后晃荡,顾不上周围拥挤的人群,顾不上被踩到的鞋子,拼命往里面挤。他从第一名的位置开始,目光飞快地往下扫,一个一个名字掠过,从年级第一到第十,从第十到第二十,从第二十到第五十……

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本该出现在前列的名字——沈欲燃。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继续往下滑,六十,七十,八十,九十……

直到目光滑到中段,接近百名的位置,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终于撞进眼底——

沈欲燃年级第九十七名

林骁浑身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名字和名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丝毫差错。

年级第九十七名。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离谱、多么让人窒息的成绩。

谁都知道,省赛之前的沈欲燃,是合阳中学当之无愧的学霸。常年稳居年级前五,是和江逾白并肩而立的天才少年,是教练眼里国赛金牌的最有力竞争者,是全校师生公认的数学天才,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省赛上,他和江逾白包揽冠亚军,一时风光无两,被称作合阳中学的“数学双子星”,所有人都等着他们在国赛上大放异彩,为学校争光,为自己的青春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在,不过短短三周。

江逾白退学消失,沈欲燃从云端跌落泥潭,直接掉到了年级百名开外。

从年级前五,到年级九十七,落差之大,让人瞠目结舌,让人唏嘘不已,更让人心疼到极致。

公告栏前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沈欲燃怎么考成这样?年级第九十七名?没看错吧?”

“肯定没看错,名字就在那里摆着!还不是因为江逾白退学了吗?他自从江逾白走了之后,就天天魂不守舍,上课发呆,下课睡觉,根本不学习。”

“不至于吧?不就是好朋友走了吗?再难过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这也太离谱了。”

“你不知道,他俩关系好到形影不离,吃饭、学习、睡觉都在一起,跟亲兄弟一样,沈欲燃向来都听江逾白的,现在他走了,沈欲燃肯定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不能毁了自己啊!国赛马上就到了,他这个样子,还怎么参加比赛?本来稳拿金牌的,现在连参赛资格都悬了吧。”

“可惜了,本来也是个天才少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林骁的心上。

他听不下去,再也站不住,转身就往教室的方向跑。

脚步飞快,心乱如麻,他不敢想象,沈欲燃看到这个成绩,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大哭?会不会彻底垮掉?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大部分同学都去公告栏看成绩了,只剩下寥寥几人,而沈欲燃,依旧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一切议论、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隔绝了整个世界。

林骁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手不停地发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欲燃微微蜷缩的背影,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心疼得眼圈瞬间红了。

“沈欲燃……”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沈欲燃缓缓抬起头。

动作很慢,很慢,像耗费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失眠和悲伤堆积的痕迹,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怎么了?”

林骁把皱巴巴的成绩单,递到他面前,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忍心看他的眼睛,不忍心看他得知成绩后崩溃的样子:“成绩……出来了。”

沈欲燃的目光,缓缓落在成绩单上。

视线慢慢移动,从班级排名,滑到年级排名,最终,稳稳停在那个刺眼的、冰冷的数字上——

97。

年级第九十七名。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骁以为时间都静止了,久到林骁以为他会下一秒就崩溃大哭,会失控,会质问,会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沈欲燃没有。

他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惊讶,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那个从年级前五跌落到百名开外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个曾经光芒万丈、被所有人仰望的天才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

仿佛这个成绩,与他毫无关系。

“哦。”

他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声音淡得像水,淡得像一阵风,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又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抬头,只是林骁的幻觉。

没有崩溃,没有眼泪,没有嘶吼,没有质问。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可这种沉默,比崩溃、比大哭、比歇斯底里的嘶吼,更让人心疼,更让人窒息。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喊,而是连悲伤都失去了力气,连情绪都懒得流露,连自己的人生,都彻底不在乎了。

林骁看着他蜷缩的、单薄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眼圈瞬间红透,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沈欲燃,你别这样……你能不能醒醒?江逾白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他都说出那种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你不能因为他,把自己彻底毁了啊!”

“你曾经那么厉害,你是省赛第二,你是国赛的希望,你是老师和教练的骄傲,你怎么能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成绩垮成什么样了?你醒醒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欲燃,算我求你了……”

林骁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一字一句,都戳在心上。

可沈欲燃依旧一动不动,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一句回应。

只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体温烘干,不留一点痕迹。

他不是不疼。

他是疼得已经麻木了。

江逾白走了,他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成绩、名次、比赛、前途、未来……所有曾经他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在江逾白离开的那一刻,都失去了所有意义。

没有江逾白并肩,拿再多的第一,有什么用?

没有江逾白讲题,解再多的难题,有什么用?

没有江逾白同行,走再远的路,有什么用?

没有江逾白的夸奖,变得再优秀,有什么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逾白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只剩下那句冰冷的“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除此之外,万物皆空,星光俱碎。

沈欲燃成绩一落千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合阳中学的每一个角落。

从班主任到任课老师,从竞赛教练到学校领导,从同班同学到隔壁班的陌生人,所有人都在为他惋惜,为他着急,为他感到不值。

李老师,他的班主任,一个从教二十年、向来温和的女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沈欲燃眼底的冰凉。李老师看着站在面前,低着头、长发遮住眼睛、沉默不语的少年,心里又疼又急,语重心长,苦口婆心。

“沈欲燃,老师知道你难过,知道你放不下江逾白,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老师都看在眼里。可孩子,人生很长,分别是常态,你不能因为一次分别,就拿自己的人生赌气啊。”

“你是个好孩子,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脑子聪明,肯努力,老师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有天赋的学生。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把自己的前途彻底毁掉,这太不值得了。”

“江逾白要是知道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安心吗?他走的时候,特意来找过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照顾你,让我盯着你学习,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去参加国赛,希望你拿金牌,希望你考上最好的大学,这些,你都忘了吗?”

提到江逾白,沈欲燃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发白,指节凸起,却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江逾白的叮嘱,记得江逾白的期望,记得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北京,一起上清华,一起站在国赛的领奖台上,一起把青春活成最耀眼的模样。

可现在,约定的人走了,所有的期望,都成了泡影。

教练也来了。

竞赛组的张教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一辈子都在培养数学竞赛生,带过无数金牌得主,最看重的,就是江逾白和沈欲燃这两个孩子。他看着沈欲燃,红了眼眶,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却暖不热他冰冷的心。

“孩子,我知道你疼,我也舍不得江逾白,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可路还要走,比赛还要比,你不能垮啊。”

“国赛集训马上就要开始了,全国最顶尖的选手都会聚在一起,你是我最看重的选手,是咱们省的希望,你要是垮了,咱们学校,咱们竞赛队,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抬起头,看看我,看看老师,我们都在帮你,都在等你回来,等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沈欲燃回来,好不好?”

办公室里,老师和教练的声音,温柔又恳切,一句一句,砸在心上。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

从他的天赋,到他的前途;从他的家人,到他的未来;从曾经的辉煌,到以后的可能。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沈欲燃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仿佛所有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关闭了。

大门紧锁,窗棂封死,除了江逾白,再也进不去任何人,再也装不下任何事,任何话,任何温暖。

从办公室回到教室,一路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有惋惜,有同情,有不解,有心疼,也有不屑,有嘲讽,有冷眼旁观。

走廊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果然是彻底垮了,从年级前五掉到九十七,也是没谁了,天才陨落也不过如此吧。”

“听说国赛集训的资格都快保不住了,集训队的筛选赛马上就到,他这个样子,肯定直接被淘汰。”

“为了一个退学的朋友,把自己毁成这样,到底值得吗?我是真的看不懂。”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脑子受刺激了,一下子想不开,就废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一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扎进他的心脏里。

可他已经麻木了。

丝毫不在意,丝毫不在乎。

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议论,别人的惋惜或嘲讽,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越过自己的课桌,轻轻落在江逾白的空课桌上,落在那支静静躺在铅笔盒里的藏蓝色钢笔上。

那一刻,他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光,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轻轻起身,走到那个空座位旁,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钢笔,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笔身上刻着的“逾白”二字,动作轻柔,温柔得不像话,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像在抚摸他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念想。

他微微俯身,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被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江逾白,”

“他们都让我振作,都让我好好学习,都让我去参加国赛,都让我忘了你。”

“可是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你,我解不出题,记不住公式,考不好试,连活下去,都觉得没有意义。”

“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好想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像一句无力的安慰。

钢笔依旧冰凉,空座位依旧寂静,阳光落在上面,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笑着对他说“我在”,再也不会轻轻揉着他的头发说“别怕”,再也不会陪在他身边,陪他走过春秋冬夏。

集训队的内部筛选赛,在一周后,准时举行。

这是决定国赛集训资格的最后一场考试,至关重要,关乎着每一个竞赛生的前途和梦想。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摩拳擦掌,铆足了劲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唯有沈欲燃,依旧浑浑噩噩,心如死灰。

考场设在学校的阶梯教室,宽敞,安静,肃穆。

监考老师严肃地分发试卷,答题卡铺在桌面上,洁白的纸张,清晰的题干,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考场上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剩下考生们紧张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争分夺秒。

只有沈欲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试卷和答题卡,却迟迟没有动笔。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题干上,心脏就猛地一缩。

全是曾经他和江逾白一起刷过无数遍的题型,每一道题,都能勾起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第一道解析几何题,是高二下学期,江逾白坐在他身边,教他用图形对称性拆解题目,一笔一划给他画辅助线,说“欲燃,你看,这样是不是简单多了”;

第二道函数导数题,是省赛前集训,江逾白熬夜帮他整理的分类讨论模板,写满了整整三页纸,叮嘱他“步骤分不能丢,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

最后一道压轴题,是省赛结束后,他们坐在操场看台上,一起讨论过的极值点偏移变式,江逾白笑着说“这题难,不过我们欲燃肯定能解出来”。

熟悉的题目,熟悉的思路,熟悉的叮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沈欲燃坐在考场上,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冰凉,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答题卡上,晕开一片墨迹,模糊了题干,模糊了数字,模糊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看着眼前的卷子,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题干,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全是江逾白低头讲题的样子,全是他们凑在一起低头讨论的画面,全是江逾白温和又清晰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这里先缩范围。”

“辅助线这么画。”

“步骤分不能丢。”

“欲燃,别着急,慢慢想。”

“你真棒,又做对了。”

那些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他伸手一摸,却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满纸的回忆,守着满心的绝望。

他攥着笔,指尖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手臂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一个步骤都想不起来。

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他空荡荡的心,像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像他被彻底碾碎的青春。

监考老师是竞赛组的老师,认识沈欲燃,也知道他和江逾白的事。他轻轻走到沈欲燃身边,停下脚步,看着他空白的试卷,看着他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样子,心里满是惋惜和心疼。

他没有催促,没有责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欲燃的肩膀,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慰。

可这一点点温柔,成了压垮沈欲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推开面前的试卷和答题卡,没有跟监考老师说一句话,没有看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坚定又决绝地,走出了考场。

脚步很慢,却没有一丝回头。

考场外,阳光刺眼,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心底凉到指尖。

风一吹,眼泪掉得更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瓣。

他输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不仅输了这场考试,输了成绩,输了国赛集训资格,输了曾经触手可及的前途和梦想。

更输了那个曾经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的自己,输了那个和江逾白并肩同行、约定未来的少年,输了他整个滚烫的、明亮的青春。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最终,走到了操场的看台上。

坐在最顶端,那个曾经他和江逾白一起坐过无数次的位置。

脚下是空旷的红色跑道,眼前是熟悉的校园建筑,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二月兰开得正好,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衬衫、清隽温和的少年。

再也没有人陪他看晚霞,再也没有人陪他聊梦想,再也没有人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说“风大,别着凉”。

他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支藏蓝色钢笔,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心发疼,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点关于江逾白的念想。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对着空旷的操场,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一遍一遍,沙哑地喊着那个名字。

“江逾白,我考砸了。”

“我一道题都写不出来,我什么都不会了,我变成了一个废物。”

“他们都让我振作,可我真的做不到,没有你,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你在哪里……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声音破碎,沙哑,绝望,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只有沙沙的树叶声,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筛选赛的结果,毫无悬念。

沈欲燃交了白卷,以倒数第一的成绩,彻底失去了国赛集训资格。

消息传来,整个竞赛队都陷入了沉默。

教练拿着成绩单,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惋惜、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再多的培养,再多的期望,在一个彻底放弃自己的孩子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李老师看着他,也只能无奈地摇头,眼底满是心疼。再多的劝说,再多的开导,在这样的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杯水车薪,救不了一颗已经死去的心。

曾经并肩包揽省赛冠亚军的两个天才,一个退学消失,杳无音信;一个自毁前程,坠落神坛。

合阳中学的“数学双子星”,彻底陨落。

整个合阳中学,都为之唏嘘,为之叹息。

所有人都在说,合阳中学的数学黄金时代,彻底结束了。

可只有沈欲燃自己知道,结束的,从来不是什么黄金时代,不是什么学校的荣耀。

结束的,是他的整个青春。

是他和江逾白一起走过的、发光的、温暖的、独一无二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从此,青春散场,故人别离,星光俱碎,再无归途。

他没有去看最终的公示,没有去听老师和同学的叹息,只是默默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课本,笔记,真题卷,错题本,一样一样,慢慢装进书包里。动作轻柔,像在收拾一段尘封的回忆,每一件东西上,都留着他和江逾白的痕迹,每一件东西,都藏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最后,他轻轻走到江逾白的课桌旁,拿起那支被他守护了三周的藏蓝色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关于江逾白的温度。

他没有告别。

没有跟林骁告别,没有跟老师告别,没有跟这个坐了两年的教室告别,没有跟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校园告别。

也没有回头。

一步步,慢慢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欢笑、温暖、陪伴与悲伤的教室。

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春风温柔,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二月兰开得烂漫,空气中满是春天的气息。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一切又都和从前不一样。

他站在校园门口,望着曾经江逾白离开的方向,望着那辆公交车消失的远方,眼神空洞,泪流满面,嘴唇微微翕动,说出的话,破碎又绝望。

“江逾白,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成绩没了,集训资格没了,梦想没了,我也把自己弄丢了。”

“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变成这样?”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风轻轻吹过,带走他破碎的呢喃,带走他最后一点光亮,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希望。

从此,少年失光,纸笔无言,山海相隔,再无相逢。

他的世界,没有了江逾白,没有了光,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希望,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星光俱碎,纸笔无言。

他的青春,在江逾白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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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碧清
连载中许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