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春末的温软,合阳中学的香樟树叶已经长得浓密,遮得天光都淡了几分。
沈欲燃这几天过得像踩在薄冰上,却又攥着一点不敢松手的希望。
江逾白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对所有人保持距离,可那些冰冷的刺,终究是松了一点。他不再把沈欲燃递过去的笔记原封不动退回,不再在食堂看见他就立刻起身离开,不再在晚自习后拼命甩开他的脚步。
他会在沈欲燃把热牛奶放在桌角时,指尖轻轻碰一下杯壁;
会在沈欲燃小声问他题目思路时,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一行关键步骤;
会在走到宿舍门口时,停顿一秒,算作无声的道别。
那道留着缝隙的门,像一道微亮的口子,让沈欲燃以为,乌云终于要散了。
他甚至悄悄把那支被丢在门口几天的藏蓝色钢笔,又放回了江逾白的铅笔盒里。
笔尖擦过笔身刻着的细小“逾白”二字时,他心里还悄悄盼着——等国赛集训开始,等流言淡下去,等江逾白愿意重新抬头看人,他们就还能像从前一样,并肩坐在教室里,一起刷题,一起讲题,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走。
他以为,只要他再坚持一点,再温柔一点,再耐心一点,江逾白就会慢慢走出来。
他以为,那场惊雷过后,总会迎来晴天。
却从没想过,有些崩塌,是从根上烂掉的。
不是几句安慰、几次陪伴、一点温柔,就能拉回来的。
周一的清晨,天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湿冷的棉絮。
沈欲燃比平时更早到教室,手里还拎着刚从食堂买的热包子和豆浆——江逾白这几天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他看着瘦下去的侧脸,心里揪得疼。
教室门还没完全开,他先把早餐放在江逾白的桌上,又拿起抹布,把那张已经被他擦了无数遍的课桌,再仔细擦了一遍。铅笔盒敞开着,那支藏蓝色钢笔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像一颗藏好的心事。
他刚坐回自己的位置,林骁就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沈欲燃……你快去办公室!”
沈欲燃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头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快去!”林骁的眼睛红了一圈,“是……是江逾白的事。”
沈欲燃手里的课本“啪”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教室,朝着班主任办公室狂奔。
走廊里的风都是冷的,刮在脸上生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江逾白怎么了?
他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是不是他妈妈又来学校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想不开?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冲到办公室门口,甚至来不及敲门,一把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静。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前,脸色沉重,眉头紧锁,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
而办公桌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是江逾白。
他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背着那个旧黑色书包,头发依旧整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平静,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亮,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情绪。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已经签好字的纸。
沈欲燃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瞬间浑身血液冻结——
退学申请。
“江逾白……”
沈欲燃的声音碎在喉咙里,轻得像一口气,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在干什么?”
江逾白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冰冷,也没有温柔。
只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彻底放下的平静。
像看着一个即将告别、从此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我要退学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沈欲燃的耳膜上,
“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退学?”
沈欲燃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脚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退学申请,“你说什么?你要退学?”
“是。”江逾白点头。
“为什么?!”沈欲燃猛地提高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为什么要退学?!流言不是已经慢慢少了吗?李老师已经在管了!同学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骂你!我……我还在陪着你啊!”
“你省赛第一,你是国赛的希望,你是教练最看重的人,你马上就要去省城集训了!你怎么能退学?!”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慌,伸手想去抓江逾白的胳膊,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那一下轻轻的避让,比打他一巴掌还要疼。
李老师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又无力:“沈欲燃,你冷静一点。江逾白同学……他考虑了很久,这是他自己决定的。”
“我不冷静!我冷静不了!”沈欲燃红着眼看向李老师,“老师,你不能批!他不能走!他不能退学!”
李老师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学校也不想放他走,我和教练找他谈了整整一夜,该说的都说了,可他……心意已决。”
沈欲燃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江逾白:“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对不对?是因为他们骂你,欺负你,对不对?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跟他们解释,我可以……”
“不是因为他们。”江逾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是我自己要走。”
沈欲燃的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发不出声音。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本来就不该留在这里。”
“我爸的事,我家的事,都不是流言,是事实。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着后背说——那是杀人犯的儿子。”
“我留在学校,只会给你们添麻烦,给教练添麻烦,给学校添麻烦。”
“我继续待着,你也会被别人议论,被别人连累。”
“我退学,对谁都好。”
每一句,都冷静,都理智,都像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可沈欲燃听得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衣襟上,烫得疼。
“我不怕被连累!”他几乎是吼出来,“我一点都不怕!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
“江逾白,你别走,好不好?”
“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去国赛,一起去北京,一起拿金牌,你说过的,我们一起做到的!”
“你忘了省赛结束的时候,你说我们可以的吗?你忘了我们要一起站在领奖台上吗?”
他语无伦次,把所有能想到的话全都翻出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怕自己慢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江逾白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极微弱的一丝光。
可也仅仅是一瞬,就再次熄灭。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忘。”
“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沈欲燃,”他喊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别再等我了,也别再跟着我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四个字,比那天他母亲在教室里嘶吼的“杀人犯”,还要锋利,还要致命。
沈欲燃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从头顶到脚尖,彻底麻木。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那个会在他卡题时默默递纸条的人,
那个会在他犯困时轻轻敲他桌子的人,
那个会在他失落时安安静静陪他坐一晚上的人,
那个和他一起包揽冠亚军、一起站在荣光里的人,
现在正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我们到此为止。
“为什么……”他喃喃出声,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声音碎得不成调,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都改……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江逾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值得。”
“你值得!”沈欲燃嘶吼,“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哭,怎么求,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
退学申请上的字迹清晰利落,江逾白三个字,签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李老师轻轻把那份申请推到一边,声音沙哑:“江逾白,你再最后想一次。只要你说一句不想走,学校立刻把申请撕掉。”
江逾白抬起头,看向李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照顾。麻烦您了。”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他拿起桌边的书包,背在肩上,动作自然,却每一下都像踩在沈欲燃的心上。
“我走了。”
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从办公桌到门口,不过几步路。
沈欲燃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看着江逾白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明亮、带着光的背影,此刻单薄、孤独、决绝。
他突然反应过来——
这一走,就是真的不见了。
从此教室少一个人,课桌空一张位置,集训少一个队友,他的青春,少一整段光。
“江逾白!”
沈欲燃猛地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风里。
滚烫的眼泪浸透江逾白的校服后背,烫得人心脏发颤。
“你别走好吗……”
“我求你了……”
“我不能没有你……”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集训?怎么比赛?怎么刷题?我听不懂的题谁给我讲?我忘带的东西谁帮我准备?我害怕的时候谁陪着我?”
“江逾白,你别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崩溃、无助、绝望,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
怀里的人身体明显僵住了。
江逾白的手指微微颤抖,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滚烫眼泪,能听到怀里人崩溃的哭声,能感受到那近乎窒息的拥抱。
沉默,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欲燃压抑而破碎的哭声。
很久很久,久到沈欲燃以为他会心软,会回头,会留下来。
江逾白抬起手,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掰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一根一根,掰开。
力道不大,却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放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却依旧是拒绝,
“沈欲燃,放手。”
“我不放!”沈欲燃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放!你走我就不放!”
江逾白没有再用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我走以后,你好好读书,好好集训,好好参加国赛。”
“你很厉害,不用我陪着,也能拿金牌。”
“以后别再等我,别再想我,别再找我。”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这句话一出口,沈欲燃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江逾白趁机轻轻推开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停顿,没有回望,没有留恋。
那扇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像一道永远锁上的界限。
把沈欲燃,彻底关在了没有江逾白的世界里。
沈欲燃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抱住他的姿势,双手空空,怀里一片冰冷。
眼泪还在疯狂往下掉,喉咙里腥甜一片,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崩溃地痛哭出声。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
哭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老师站在一旁,看着他崩溃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
他从教二十年,从没见过两个少年之间,能有这么深、这么干净、这么疼人的情谊。
也从没见过,分别能疼得这么撕心裂肺。
“他……他为什么一定要走……”沈欲燃哭得语无伦次,“老师,他为什么一定要走……我明明都在陪着他了……我明明都快把他拉回来了……”
李老师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沉重:“他不是不想留,他是不能留。”
“你以为他不难过吗?你以为他舍得吗?”
“他这几天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眼睛全是红血丝,饭一口不吃,话一句不说,他比谁都疼。”
“但他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他妈妈精神状态不稳定,昨天又被送去医院,他现在……是家里唯一能撑着的人。”
沈欲燃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他妈妈……”
“他爸还有一年多才刑满,家里没有收入,他妈妈情绪一失控就到处跑,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李老师闭上眼,声音沙哑,“他退学,一半是因为流言,一半……是为了家里。”
“他不想拖累你,不想拖累学校,不想让你因为他,被卷进那些肮脏的议论里。”
“他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沈欲燃听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不是不疼,不是不在乎,不是真的那么绝情。
原来他推开他,离开他,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全都是为了保护他。
可这种保护,太疼了。
疼得他快要活不下去。
“我不要他保护……”沈欲燃喃喃,眼泪再次汹涌,“我宁愿被连累,我宁愿被骂,我宁愿跟他一起承受,我也不要他走……”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留下来……”
可这句话,江逾白已经听不到了。
沈欲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林骁和几个关心他的同学围上来,想问什么,却在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全都闭上了嘴。
教室里很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也看着江逾白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流言已经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年级——
江逾白,退学了。
杀人犯的儿子,扛不住压力,走了。
那些曾经议论、嘲讽、排挤过江逾白的人,此刻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有愧疚,有不安,有唏嘘,却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欲燃走到江逾白的课桌前,停下脚步。
桌上还放着他早上带来的包子和豆浆,已经凉透了。
铅笔盒敞开着,那支藏蓝色钢笔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刻着的“逾白”二字,刺眼得要命。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课桌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这里曾放满江逾白的笔记,曾写满他的解题思路,曾有过他指尖的温度,曾有过他安静低头的模样。
现在,空了。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像他心里被挖走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空得发疼。
沈欲燃拿起那支钢笔,紧紧攥在手里。
笔身冰凉,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突然冲出教室,朝着校门口狂奔。
林骁在后面喊他,他也听不见。
他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拦住他,把他带回来。
他不要什么国赛,不要什么金牌,不要什么成绩。
他只要江逾白。
只要那个人回来,只要那个人还在他身边,只要那个人还能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哪怕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他也愿意。
他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呼啸,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校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没有那个清隽挺拔的背影,没有那个他朝思暮想、拼了命想留住的人。
只有一辆刚刚驶离的公交车,在路口转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沈欲燃站在马路边,望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江逾白走了。
真的走了。
退学,离开,告别,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
他不会欢喜。
他也不会欢喜。
沈欲燃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哭得浑身抽搐,崩溃到无法呼吸。
“江逾白……你骗子……”
“你说过我们一起的……你说过我们可以的……”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你骗人……你大骗子……”
哭声被车流淹没,绝望被风吹散。
那个陪他走过寒冬、走过集训、走过赛场、走过荣光的人,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在视线里、刻进青春里的人,
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人生里。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没有归期。
只留下一支刻着他名字的钢笔,
一张空荡荡的课桌,
一个崩溃到极致的少年,
和一整个,再也亮不起来的春天。
那天之后,沈欲燃变了。
那个爱笑、活泼、眼睛亮晶晶的少年,不见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打闹,不再和林骁开玩笑,不再在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
他每天早早来到教室,很晚离开,坐在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依旧会把江逾白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依旧会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角,依旧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在桌角。
仿佛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只是去了厕所,只是去了办公室,下一秒就会回来。
可课桌一直空着。
牛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笔记堆了厚厚一叠,从来没有人动过。
教练看着他,心疼得叹气:“沈欲燃,国赛要开始了,你得振作起来。”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却满是凌乱。
李老师看着他,无奈又心疼:“别把自己逼太紧,江逾白要是看见你这样,也不会安心的。”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眶会一点点变红。
只有在深夜,在宿舍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他才会从枕头下拿出那支藏蓝色钢笔,一遍一遍摸着上面的字。
逾白。
逾白。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喊这个名字,喊到喉咙发疼,喊到眼泪浸湿枕头,喊到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江逾白,你在哪里。
江逾白,你过得好不好。
江逾白,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江逾白,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没有回答。
永远都不会有回答。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倾盆而下,像他崩溃的眼泪。
教室里的那张课桌,依旧空着。
青春里的那束光,永远灭了。
骤雨倾盆,故人别途。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逢。
从此少年独行,再无并肩。
沈欲燃攥着那支钢笔,在漆黑的宿舍里,无声地、彻底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