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合阳,春意正浓得化不开。
香樟树的新叶层层叠叠,绿得发亮,风一吹,就飘下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落在操场的跑道边,也落在每一个少年轻快的脚步里。省赛的喜报还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金字,耀眼得很——合阳中学竞赛队斩获省赛团体第一,江逾白、沈欲燃包揽数学省赛冠亚军。
整个学校都还浸在这份荣光里。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夹杂着对两个少年的赞叹;课间操的队伍里,总有女生悄悄指着江逾白的背影,小声议论着他的沉稳厉害;食堂里,连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给沈欲燃盛一勺糖醋排骨,笑着说:“小沈,又拿第一啦,多吃点!”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国赛集训的名单已经初步拟定,教练拍着两人的肩膀,笑着规划:“五月去省城集训,七月去北京参加国赛,你们俩,就是咱们学校冲金牌的希望。”沈欲燃那时正咬着排骨,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侧头去看身边的江逾白,撞进他眼底温柔的笑意里,心头甜得像揣了一罐蜜。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为春风会一直温柔,阳光会一直明亮,以为他和江逾白会一直并肩,从省赛的领奖台,走向国赛的赛场,走向更远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他甚至已经悄悄计划好了,等国赛集训名单正式公布,就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江逾白买一支新的钢笔——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却是他跑了好几家文具店,精心挑选的,笔身是江逾白最喜欢的藏蓝色,刻着极淡的“逾白”二字。
他把钢笔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每天放学都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想象着江逾白接过钢笔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会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毫无预兆地炸响,将所有的平静与荣光,劈得粉碎。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自习。
教练去教育局开会,临走前把教室的纪律交给江逾白维持。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课桌上,映得江逾白的侧脸格外清隽。他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国赛集训的资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沈欲燃坐在他斜前方,手里攥着那支藏蓝色的钢笔,心里盘算着,等自习课下课,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钢笔送给她。他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着江逾白专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
林骁坐在沈欲燃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又看江神呢?你俩这默契,真的没谁了。”
沈欲燃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别瞎说,我在看题。”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带着歇斯底里的女人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尖刀,划破了自习课的宁静:“江逾白!江逾白在哪?给我出来!”
全班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门口。
江逾白整理资料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女人的身上。女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皱巴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狰狞,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积攒了无数的怨恨,死死地盯着教室里的江逾白。
那是江逾白的母亲,苏晚。
沈欲燃的心,莫名地一沉。
他从来没见过江逾白的母亲。
偶尔提起家里,江逾白总是一笔带过,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沈欲燃只知道,江逾白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在外地,很少回来。他想象过无数次江逾白母亲的样子,或许是温柔的,或许是严厉的,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江逾白站起身,脸色平静得近乎苍白,他把笔放下,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妈,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怎么来了?”苏晚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忘了你爸做过什么事了?”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教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同学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江逾白的父亲?他们只知道江逾白的父亲是个工程师,常年在外,却从未听过有什么不妥。
江逾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更加苍白,他伸手想拉苏晚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恳求:“妈,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苏晚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江逾白踉跄了一下,“我不!我就要在这里说!让大家都听听,让合阳中学的老师和同学都听听,你们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控诉,声音响彻整个教室,甚至传到了走廊里:“大家都看好江逾白,觉得他是天才,是学霸,是未来的栋梁!可你们知道吗?他的父亲,江振涛,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教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沈欲燃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很远。他怔怔地看着门口的苏晚,又看向江逾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杀人犯?
江逾白的父亲?
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和沉稳、会耐心给他讲题、会默默为他整理笔记的江逾白,会有一个背负着“杀人犯”罪名的父亲。
江逾白站在门口,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无法缓解心底翻涌而来的冰冷与绝望。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个藏了七年的秘密,这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苏晚看着江逾白苍白的脸,似乎觉得还不够,她继续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江逾白的心上:“七年前!七年前的一个晚上,江振涛醉酒驾车,在城郊的十字路口,撞死了一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那个孩子,才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不仅醉酒驾车,还肇事逃逸!要不是警察连夜追捕,他还想躲一辈子!”
“最后法院判了他七年有期徒刑,现在,他还在监狱里蹲着!”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怨恨和痛苦:“江逾白,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在这里心安理得地读书?凭什么拿奖?凭什么被所有人追捧?你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你就是个杀人犯的儿子!”
“你对得起那个死去的孩子吗?对得起他的父母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进江逾白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苏晚的话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温暖,只让他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
教室里的同学,早已炸开了锅。
“天呐,江逾白的爸爸是杀人犯?”
“难怪他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原来是这样。”
“七年前的醉酒撞人案,我好像听我爸妈说过,当时闹得挺大的。”
“太可怕了,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的儿子。”
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蜜蜂,钻进江逾白的耳朵里。那些曾经带着崇拜、羡慕、友善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质疑、惊讶、鄙夷,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终于承受不住,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的一丝恳求:“妈,你别说了,求你了。”
苏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我为什么不说?我憋了七年了!七年!我每天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活在愧疚里!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要不是江振涛,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的人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班主任李老师和教练匆匆赶来,显然是听到了苏晚的嘶吼。李老师脸色铁青,快步走到门口,挡在江逾白身前,对着苏晚严肃地说:“这位家长,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学校,是教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教练也皱着眉,语气沉重:“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谈,不要影响孩子们上课。”
苏晚看着李老师和教练,情绪更加激动:“我撒野?我哪里撒野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江振涛是杀人犯,江逾白是杀人犯的儿子,这就是事实!你们合阳中学,就是这样包庇杀人犯的儿子的吗?”
“你!”李老师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
苏晚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她指着教室里的江逾白,又指着周围的同学,继续嘶吼着:“大家都听好了!他叫江逾白,他的爸爸是江振涛,七年前醉酒撞死了人,现在还在监狱里!你们离他远一点,别被他带坏了!杀人犯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江逾白站在门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母亲,看着教室里无数道异样的目光,看着李老师和教练焦急的神情,心底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带着刺骨的疼痛。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又倔强得让人不敢靠近。
沈欲燃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林骁的拉扯,不顾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朝着江逾白追了出去。
“江逾白!”
他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焦急,带着担忧。
可江逾白,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没有停,依旧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沈欲燃的视线里。
沈欲燃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尽头,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江逾白走后,教室里的秩序彻底乱了。
苏晚被李老师和教练扶进了办公室,临走前,她还在不停地哭喊着,重复着那些伤人的话。教室里,同学们再也没有心思上自习,纷纷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就说江逾白这个人太冷漠了,原来家里有这样的事。”
“杀人犯的儿子,想想就觉得可怕,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
“省赛冠军又怎么样?人品不行,有什么用?”
“七年前的案子,我回家问问我爸妈,肯定能查到。”
“难怪他从来不提他妈妈,原来是离婚了,这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各种各样的声音,带着质疑、鄙夷、恐惧,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沈欲燃耳膜发疼。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藏蓝色钢笔,紧紧攥在手里,笔身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他看着那些议论纷纷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好奇,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你们别太过分了!”
沈欲燃猛地站起身,朝着那群议论的同学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愤怒,瞬间让教室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惊讶。
沈欲燃走到教室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字字铿锵:“江逾白的爸爸做了什么,那是他爸爸的事,和江逾白有什么关系?”
“他努力学习,认真训练,对同学友善,对老师尊敬,他凭自己的本事拿省赛冠军,凭什么要因为他爸爸的错,被你们这样议论?”
“你们只知道跟风起哄,只知道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有没有想过,江逾白现在有多难过?”
林骁也站起身,走到沈欲燃身边,点头附和:“沈欲燃说得对!江神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们这样背后议论他,才是真正的过分!”
有几个平时和江逾白关系不错的同学,也纷纷站出来:“是啊,江逾白平时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不能这样对他。”
“这件事还没弄清楚,大家别乱说。”
但更多的人,还是保持着沉默,或者带着质疑的目光看着沈欲燃。
一个女生小声说:“可是,他爸爸确实是杀人犯啊,这是事实。”
“事实又怎么样?”沈欲燃看着她,眼神坚定,“法律已经给了他爸爸惩罚,江逾白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承受这些!”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否定他的一切,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就在这时,李老师回到了教室。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沉重。他走到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桌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学们不敢再说话,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李老师。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沈欲燃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沉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地说:“刚才的事情,我想大家都听到了。”
“首先,我要明确告诉大家,江逾白同学的父亲,确实在七年前因醉酒驾车致人死亡,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这是事实。”
教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
李老师皱了皱眉,继续说:“但是,我希望大家明白,一个人的出身,不能决定他的一生;一个人的父母,不能代表他本人。”
“江逾白同学,在学校里,努力学习,遵规守纪,团结同学,乐于助人,他凭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为学校争得了荣誉。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的父亲犯了错,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江逾白同学,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承受大家的指指点点,更不该遭受语言上的霸凌。”
“我希望大家,能够保持理智,保持善良,不要跟风议论,不要传播谣言,更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江逾白同学。”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背后议论江逾白同学,或者对他进行语言霸凌,学校将严肃处理!”
李老师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欲燃坐在座位上,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笔,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李老师的话,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他也清楚,那些已经种下的偏见,那些已经传开的流言,不会轻易消失。
自习课,就这样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
下课铃一响,沈欲燃就立刻站起身,朝着江逾白的宿舍跑去。
他知道,江逾白现在,一定很孤单,很无助。
他想找到他,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站在他身边。
江逾白的宿舍,在男生宿舍楼的三楼。
沈欲燃一路跑上去,气喘吁吁地站在302宿舍门口。宿舍门,紧紧关着。
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江逾白,是我,沈欲燃。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更大了一些:“江逾白,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好不好?我们聊聊。”
依旧,没有人回应。
沈欲燃靠在宿舍门上,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东西。他知道,江逾白在里面。
“江逾白,”沈欲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知道,你不想见任何人。但是,你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不是杀人犯的儿子,你就是江逾白,是我的队友,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对着门,说了很多话,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一起集训,一起参加省赛,一起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他说着他们的默契,说着他的感谢,说着他的担忧。
可是,宿舍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隔开了他和江逾白。
沈欲燃站在门口,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他知道,江逾白现在,不想见他。
或许,江逾白觉得,连他这样的朋友,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
或许,江逾白只想一个人,躲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沈欲燃擦干眼泪,轻轻放下手里的藏蓝色钢笔,放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他对着门,轻声说:“江逾白,我把钢笔放在门口了,是我给你买的,国赛集训用的。”
“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转身,缓缓地走下了楼梯。
阳光透过宿舍楼的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温暖。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雷,不仅劈碎了江逾白的平静生活,也劈碎了他们之间,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默契与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合阳中学,彻底被“江逾白父亲是杀人犯”的流言,笼罩了。
尽管李老师和学校领导三令五申,禁止同学议论,禁止语言霸凌,但流言,还是像野草一样,在校园里疯狂地蔓延。
早读课,江逾白没有来。
第一节课,江逾白没有来。
一整天,江逾白都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他的座位,空荡荡的。
那张曾经放着无数张思路纸条、无数本笔记的课桌,此刻,显得格外冷清。沈欲燃坐在斜前方,总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
他给江逾白发微信,消息石沉大海;他给江逾白打电话,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他去了江逾白的宿舍无数次,宿舍门始终紧闭着,门口的那支藏蓝色钢笔,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林骁看着沈欲燃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拍了拍沈欲燃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江神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他想通了,就会回来的。”
沈欲燃点了点头,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江逾白不仅要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面对父亲的过去,还要面对全校同学的指指点点和语言霸凌。这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第三天,江逾白,终于出现在了学校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校服,背着那个简单的黑色书包,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神情。只是,那份平静,不再是以往的沉稳温和,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多样。
有好奇,有质疑,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少数的,带着担忧的目光。
沈欲燃看到他,心脏猛地一跳。他想立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问问他好不好,问问他这几天去哪里了。 But,他看到了江逾白的眼神。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冰冷,空洞,没有一丝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包括沈欲燃。
仿佛,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只是陌生人。
仿佛,他和这个世界,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江逾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机械而僵硬。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课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欲燃坐在斜前方,看着他僵硬的动作,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疼得厉害。
他知道,江逾白变了。
那个曾经会温柔地对他笑,会耐心地给他讲题,会默默为他整理笔记的江逾白,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的、孤独的、浑身长满了刺的江逾白。
沈欲燃想和他说话,想安慰他,却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江逾白更加抗拒;他怕自己的安慰,会变成一把尖刀,再次刺进江逾白的心脏。
他只能坐在座位上,频频回头,看着江逾白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然而,语言霸凌,并没有因为江逾白的出现,而停止。
相反,因为他的沉默,因为他的冷漠,那些流言,那些议论,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课间操,江逾白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面。
几个男生,故意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到:“看,那就是杀人犯的儿子。”“听说他爸爸在监狱里,表现还不好,可能还要加刑。”“离他远点,小心他像他爸爸一样,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江逾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
沈欲燃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和那些男生理论,却被林骁死死地拉住了。
“别去,”林骁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只会让江神更难堪。”
沈欲燃看着江逾白孤独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林骁说得对。
他现在冲上去,只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逾白身上,只会让那些伤人的话,变得更加刺耳。
食堂里,江逾白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简单的饭菜,却一口都没有吃。
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小声地议论着:“他怎么还有心思来食堂吃饭啊?”“换做是我,早就没脸见人了。”“听说他妈妈那天在教室闹完,就被警察带走了,好像是精神出了问题。”
江逾白拿起筷子,又放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他没有吃一口饭。
沈欲燃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空荡荡的餐盘,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走过去,把自己的糖醋排骨给他,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
可是,他看到了江逾白的脚步,那样的匆忙,那样的决绝,仿佛在逃离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追上去。
走廊里,江逾白一个人走着,迎面走来几个同学。
那几个同学,看到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侧身让他先过,脸上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恐惧。他们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地说:“就是他,江逾白。”“杀人犯的儿子,真可怕。”
江逾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显得格外孤独,格外单薄。
沈欲燃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朝着江逾白追了上去。
“江逾白!”
他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焦急,带着担忧。
江逾白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沈欲燃。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依旧空洞,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沈欲燃,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你想干什么?”
沈欲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疼得厉害。他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怕他抗拒,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我……我想问问你,好不好?”沈欲燃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几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江逾白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意:“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
沈欲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江逾白这是在故意疏远他。
“当然有关系!”沈欲燃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队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最好的朋友?”江逾白笑了,笑得格外讽刺,“沈欲燃,你别天真了。”
“你现在靠近我,是同情我吗?还是觉得,我这个杀人犯的儿子,很可怜?”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沈欲燃的心脏。
沈欲燃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可怜你!我是担心你,是在乎你!”
“不管你爸爸做了什么,你就是你,是江逾白,是我认识的那个江逾白!”
“那些人的话,都是谣言,都是偏见,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江逾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焦急的神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那丝波动,就被冰冷的冷漠取代了。
他别过头,不再看沈欲燃,声音冰冷:“我放在不放在心上,和你没关系。”
“沈欲燃,你离我远点吧。”
“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我怕我会带坏你,我怕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沈欲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他知道,江逾白这是,真的要推开他了。
那个曾经会默默站在他身后,会稳稳托住他的江逾白,那个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收获荣光的江逾白,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江逾白,终于,还是朝着他,关上了心门。
惊雷破昼,春光不再。
少年的孤影,走向了黑暗的隅角。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无能为力。
江逾白的话,像一道魔咒,笼罩着沈欲燃。
“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让他彻夜难眠。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看着和江逾白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些温暖的、默契的对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从第一次见面,江逾白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课本;到第一次集训,江逾白耐心地给他讲他听不懂的题;到模考失利,江逾白陪着他在操场坐了一晚上,安慰他,鼓励他;到省赛前夕,江逾白为他整理的一张张思路纸条;到省赛结束,他们并肩走出考场,眼里的欢喜与笃定。
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默契的陪伴,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他不相信,江逾白会真的和他各不相干。
他知道,江逾白说那些话,是在故意推开他。
江逾白怕自己会连累他,怕他会因为自己,而遭受同学们的议论和排挤,怕他会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这就是江逾白。
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吃,哪怕心里再难过,再痛苦,也会为了身边的人,选择推开他们,选择自己一个人,走向孤独。
沈欲燃擦干眼泪,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他不会放弃江逾白。
不管江逾白怎么推开他,不管江逾白怎么冷漠地对待他,他都会一直站在他身边,等他回头,等他走出黑暗,等他重新接纳自己。
他知道,这会很难。
但他,不怕。
因为,江逾白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光,是他青春里,最不可或缺的人。
第二天,沈欲燃,依旧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教室。
他把江逾白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他把江逾白的课本,整理得整整齐齐;他把自己的错题本,放在江逾白的桌角,上面写着:这是我整理的国赛集训重点,一起看?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江逾白的到来。
很快,江逾白就走进了教室。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校服,依旧背着那个黑色书包,依旧是苍白的脸,依旧是冰冷的眼神。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擦得干干净净的课桌,看到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看到桌角的错题本,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错题本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错题本,缓缓地,放在了沈欲燃的桌角。
他没有看沈欲燃,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拿出自己的课本,开始看书。
沈欲燃看着被放回来的错题本,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江逾白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暖回来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融化江逾白心底的冰。
接下来的日子,沈欲燃,每天都会早早地来到教室,帮江逾白擦课桌,整理课本;每天都会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放在江逾白的桌角;每天都会在食堂,帮江逾白打好饭,放在他常坐的角落位置;每天都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跟在江逾白身后,看着他走进宿舍,才放心地离开。
江逾白,始终对他保持着冷漠。
他会把沈欲燃放在桌角的笔记,默默放回去;他会把沈欲燃在食堂打好的饭,一口都不吃,转身离开;他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加快脚步,甩开跟在身后的沈欲燃。
他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拒绝着所有人的靠近,尤其是沈欲燃。
同学们,看着沈欲燃的所作所为,议论纷纷。
“沈欲燃是不是傻啊?江逾白都那样对他了,他还贴着人家。”
“就是,杀人犯的儿子,有什么好靠近的?”
“沈欲燃不怕被连累吗?”
“可能是真的感情好吧,毕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了那么久。”
“哎,可惜了,江逾白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沈欲燃,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只在乎江逾白。
他知道,江逾白现在,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他要做的,就是做一盏灯,照亮他的路,等着他,一步步走出来。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沈欲燃依旧跟在江逾白身后。
走到操场的时候,江逾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欲燃,眼神冰冷,带着一丝不耐烦:“沈欲燃,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都说了,我们各不相干,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我?”
沈欲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陪着你。”
“江逾白,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痛苦,很孤独。”
“你不想见我,不想和我说话,我都可以理解。”
“但是,你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你可以不跟我说话,可以不理我,但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就跟在你身后,不说话,不打扰你,只是陪着你。”
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底深处,那层厚厚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欲燃以为,他会再次拒绝自己。
终于,江逾白,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沈欲燃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是江逾白,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那天晚上,沈欲燃,就跟在江逾白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一起,走过操场的跑道,走过香樟树的林荫道,走过男生宿舍楼的楼梯。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但沈欲燃,却觉得,格外的安心。
他知道,江逾白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走到302宿舍门口,江逾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沈欲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谢谢你。”
沈欲燃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江逾白,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看着江逾白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江逾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上房门。
他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沈欲燃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缝隙,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江逾白心底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知道,那个曾经的江逾白,正在一点点回来。
惊雷虽烈,终会过去。
孤影虽寂,终有归途。
少年的心事,虽被阴霾笼罩,但总有一缕阳光,会穿透云层,照亮心底的角落。
沈欲燃站在门口,对着那道缝隙,轻声说:“江逾白,晚安。”
宿舍里,传来一道细微的,带着一丝温暖的声音:“晚安。”
沈欲燃笑了。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们的并肩,还会继续。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无论未来有多少坎坷,他都会一直站在江逾白身边,陪着他,走过黑暗,走向光明,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