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七天,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罩在整座城市上空。
沈欲燃已经记不清,这七天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师说,回家调整。
父母说,好好休息。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他暂时离开那个装满回忆的教室,暂时避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就能慢慢缓过来,就能一点点找回从前的自己。
只有沈欲燃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在调整,他是在凌迟。
是把自己关在这间没有江逾白半点气息的卧室里,一遍又一遍,用回忆当刀,一寸一寸割开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看着那些名为思念的鲜血,慢慢流干。
窗帘从他回家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拉开过。
厚重的遮光布挡住了所有的天光,屋子里永远是那种昏昏沉沉、半明不暗的色调,像他此刻的人生,不上不下,不生不死,就这么悬在一片混沌里。
白天和黑夜对他来说,早已没有任何区别。
醒着的时候,眼前是江逾白的脸;睡着的时候,梦里还是江逾白的身影。
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眉眼清隽的少年,像是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挥之不去,赶之不走,无论睁眼闭眼,都牢牢盘踞在他所有的思绪里。
这七天,他吃得极少,少到让父母心惊胆战。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虾仁豆腐……全都是他从前最爱吃的菜,一盘一盘端到他面前,香气浓郁,勾人食欲。
可沈欲燃看着那些菜,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半点胃口都没有。
从前在食堂,他永远是最闹腾的那一个,端着餐盘挤在窗口,笑着跟食堂阿姨撒娇,只为多抢几块糖醋排骨。
可他自己从来都吃不了多少,夹起来的第一筷子,永远会毫不犹豫地放进旁边江逾白的碗里,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小小的撒娇意味:“你太瘦了,多吃点,不然做题都没力气。”
江逾白总是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一边给他夹回几块,一边轻声说:“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那时候的糖醋排骨,是甜的,是暖的,是咬一口,就能从舌尖甜到心底的味道。
可现在,同样的菜摆在面前,他只觉得苦涩,涩到喉咙发紧,涩到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端着饭碗,一口饭嚼上半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碗饭,从热放到凉,再从凉放到冷,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被母亲端走。
母亲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好几次都红了眼眶,却又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轻轻叹口气,默默收拾好碗筷。
父亲也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试过跟沈欲燃谈心,试过坐在他身边,轻声开导,试图让他明白,人生还有很长的路,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彻底放弃自己。
可沈欲燃永远只是低着头,长发遮住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不管父亲说什么,他都不反驳,不回应,不点头,不摇头。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劝说,落在他身上,都像是石沉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他的心,早就死了。
在江逾白转身离开,说出那句“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了。
这七天,他睡得更浅。
几乎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直到天边泛起微弱的亮光。
闭上眼,就是合阳中学的教室。
就是靠窗那个位置,就是江逾白低头讲题时清隽的侧脸,就是他递牛奶时温和的眼神,就是他们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时的模样。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他一伸手,就能触到江逾白指尖的温度。
可睁开眼,只有冰冷的墙壁,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他把那支藏蓝色钢笔,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支笔,是他十七岁生日,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精心挑选送给江逾白的礼物。
笔身是沉稳的藏蓝色,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工整的字——逾白。
江逾白走后,他从那个空座位上把这支笔拿了回来,贴身带着,日夜不离。
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一翻身就能碰到;醒着的时候,攥在手心,指尖一遍一遍抚摸着那两个刻字,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一点点冰凉的触感里,汲取到一点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笔身很凉,不管他攥多久,都暖不热。
就像江逾白那个人,说走就走,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半分留恋都没有。
他常常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板,怀里紧紧抱着这支钢笔,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说话,不动弹,不看手机,不看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回忆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任由那些尖锐的疼痛,一点点刺穿五脏六腑。
林骁给他发过很多消息。
一天好几条,从早上到晚上,从未间断。
【欲燃,我今天把老师讲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拍给你,你有空就看看,没空也没关系。】
【你在家还好吗?别老是不吃饭,身体会垮的。】
【我有点担心你,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说话,我随时都在。】
【他们都在说你,我帮你骂回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假期马上就结束了,我等你回学校,我们一起。】
一条一条,满是真诚的关心,满是兄弟间的担忧。
沈欲燃看着那些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他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我很好?那是骗人。
说我很难受?可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林骁再好,再关心他,也代替不了江逾白,也填不满他心里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空洞。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
不想接受安慰,不想面对同情,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绝望到极致的样子。
他只想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守着这支笔,守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安安静静地,沉溺在对江逾白的思念里,直到彻底腐烂。
班级群里的消息也一直在跳。
同学们在聊月考成绩,在聊集训筛选,在聊国赛,在聊未来的大学,在聊那些他曾经也无比熟悉、无比向往的话题。
曾经的他,也是这群人里最耀眼的一个,是和江逾白并肩站在顶端的天才少年,是所有人仰望的对象。
可现在,那些话题,那些梦想,那些未来,对他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
没有江逾白并肩,再耀眼的成绩,再辉煌的未来,又有什么用?
没有江逾白在身边,就算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单。
他轻轻点了消息免打扰,把手机扔到一边,任由自己彻底沉入这片无声的黑暗里。
七天,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熬油,都像是在火上烤。
他不是在休息,不是在调整,他是在一点点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气,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假期第七天的傍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敲在人心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点惨淡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沈欲燃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那支藏蓝色钢笔,静静横在纸中央。
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
明天,他就要重新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教室,重新面对那个靠窗的空座位,重新面对所有人复杂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个没有江逾白,却处处都是江逾白回忆的地方。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面对。
该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该怎么装作毫不在意地看向那个空座位,该怎么装作已经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学习。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就在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从手边传来。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这一声震动,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心上。
沈欲燃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冲破胸腔,跳出来一般。
他不敢动。
不敢抬头。
不敢伸手去碰那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一种极其荒谬、又极其强烈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不会的。
不可能的。
一定是他听错了,一定是他出现幻觉了。
江逾白怎么可能给他发消息?
那个人,早就把他彻底抛弃了,早就说了,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断了所有的联系,怎么可能突然来找他?
一定是林骁,一定是同学,一定是老师。
一定是他太想江逾白了,所以连听觉都出现了问题。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激动,不要抱有希望,不要自作多情。
可他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的心脏,还是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他的眼眶,还是在一瞬间,就被滚烫的泪水彻底充满。
整整三周。
整整二十一天。
五百零四个小时。
他没有一天不在等。
没有一刻不在盼。
盼着江逾白突然回头,盼着江逾白突然出现,盼着江逾白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骂他一句,怪他一句,也好。
他盼得快要疯了。
盼得快要把自己熬干了。
现在,这一声震动,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视线一点点移动,从空白的草稿纸,移到手边的手机上。
屏幕亮着,亮起的不是群消息,不是林骁的对话框,而是一个单独的、陌生又熟悉到刻骨的聊天窗口。
没有备注,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简简单单的数字。
可那串数字,像是被刻在了他的骨血里,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那是江逾白的手机号。
那是江逾白。
江逾白,给他发消息了。
在看到那串号码的瞬间,沈欲燃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
所有的雨声,所有的心跳声,所有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耳边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眼前只剩下那个亮着的屏幕,只剩下那个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联系人。
真的是他。
真的是江逾白。
他不是在做梦。
不是幻觉。
不是自己的想象。
那个人,真的给他发消息了。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所有的麻木,所有的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满了他的眼眶,视线一片模糊,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等了这么久。
盼了这么久。
想了这么久。
痛了这么久。
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眼泪眨回去,试图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可眼泪却掉得更凶,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厉害到连弯曲都做不到,连碰一下屏幕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
怕这只是手机短暂的卡顿,怕这只是系统的错误,怕他一碰,这个对话框就会消失,这一点点可怜的希望,就会彻底碎掉。
他就那么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看着那个来自江逾白的未读消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风中残烛,又像是惊弓之鸟。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他找我了!他终于找我了!
——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被逼无奈才离开的?
——他是不是想跟我解释?想跟我说对不起?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江逾白会道歉,会解释,会说那天的话都是气话,都是假的。
想过江逾白会说,我想你了,我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想过江逾白会说,我没有丢下你,我一直都在。
他甚至想过,就算江逾白骂他,怪他,不理他,只要能收到江逾白的消息,只要能知道那个人还记得他,他就满足了。
他从来没有敢奢望过太多。
从来没有。
他只是太想他了。
太想太想了。
足足愣了有半分钟,沈欲燃才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碰,屏幕彻底亮起。
消息只有一条。
很短。
只有一句话。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
在看清那句话的瞬间,沈欲燃身上所有的温度,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生气,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江逾白说: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沈欲燃就那么盯着那一行字,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久到手臂发麻,浑身冰冷,久到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久到连呼吸都忘记。
没有称呼。
没有问候。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没有心疼。
没有关心。
没有一句,我想你。
没有一句,对不起。
没有任何他幻想过的话语。
没有任何他期待过的温柔。
没有任何他支撑自己这么久的理由。
只有一句冷冰冰、轻飘飘、却又重得能砸死人的提醒——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
没用。
短短九个字,像九把淬了冰的尖刀,一把一把,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扎得透彻,扎得彻底,扎得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早到十分钟,去给你擦桌子,摆椅子,摆正你的铅笔盒。
你知道我每天给你放一杯热牛奶,从温热等到冰凉,再默默倒掉,第二天重新换上。
你知道我上课一整节课都盯着你的空座位发呆,眼神空洞,魂不守舍。
你知道我下课就趴在桌子上,把自己藏起来,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你知道我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五掉到九十七名,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你知道我放弃了筛选赛,交了白卷,彻底失去了国赛集训资格。
你知道我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知道我瘦得脱了形,知道我整夜整夜失眠,知道我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全都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可你没有心疼。
没有后悔。
没有舍不得。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你只是在冷眼旁观。
看着我为你发疯,为你崩溃,为你毁掉自己的前途,为你耗尽所有的光和热。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空座位,守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约定,守着一段你早已抛弃的回忆。
然后,在我最绝望,最脆弱,最奄奄一息的时候。
你轻飘飘地发来一句话,告诉我——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没用。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割断了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坚持。
原来。
他这整整三周的等待。
他这整整二十一天的自我折磨。
他这整整三年的并肩同行,心动依赖。
他这藏了整个青春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在你眼里,都只是——没用。
原来。
他每天小心翼翼守护的空座位,是没用。
他每天雷打不动放上的热牛奶,是没用。
他一笔一划整理的笔记,是没用。
他日夜不离攥在手心的钢笔,是没用。
他为你流的每一滴眼泪,为你熬的每一个夜晚,为你放弃的每一次机会,为你毁掉的整个人生。
全都是,没用。
多么残忍。
多么绝情。
多么干脆利落。
你连一句敷衍都不肯给我。
连一句安慰都不肯给我。
连一句“别再这样了,照顾好自己”都不肯给我。
你只是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坚持的一切,我所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
全都,毫无意义。
沈欲燃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血,腥甜的气息不断往上涌,堵得他喘不过气,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笑。
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执迷不悟,笑自己一厢情愿,笑自己把别人早已丢弃的东西,当成命一样宝贝。
他想哭。
想放声大哭,想歇斯底里,想质问,想嘶吼,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不甘,全部喊出来。
——江逾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说丢就丢?
——你怎么能看着我为你变成这样,还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我等你,我想你,我爱你,在你眼里,就只是没用吗?
无数的话,无数的质问,无数的委屈,堵在胸口,快要溢出来。
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那一行字,在眼泪的模糊里,变得扭曲,变得狰狞,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别再守着我的位置了,没用。
这句话,像是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循环,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像是在他心上狠狠割上一刀,割得血肉模糊,割得体无完肤。
原来。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
只有他一个人,把那段时光,当成一辈子的珍宝。
只有他一个人,把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当成永恒的承诺。
江逾白早就走了。
走出了他的教室,走出了他的生活,走出了他的人生。
走出了所有的牵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感情。
只有沈欲燃,还站在原地。
守着空座位,守着一支钢笔,守着一整个破碎的青春。
像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欲燃才终于缓缓找回一点点力气。
力气不是来自希望,而是来自绝望。
来自那种彻底被打碎、彻底被抛弃、彻底无路可退的绝望。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一串接一串,砸在屏幕上,砸在草稿纸上,砸在那支藏蓝色钢笔上。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江逾白的头像,看着那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曾经以为,江逾白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搭档,最亲密的少年。
他们一起刷题,一起获奖,一起看晚霞,一起谈未来,一起约定要并肩走到最远的地方。
他以为,他们之间,就算不是爱情,也一定有很深很深的感情。
一定有舍不得,有牵挂,有放不下。
可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只有他这么以为。
原来在江逾白眼里,这一切都可以轻易抛弃,轻易放下,轻易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原来他的真心,他的喜欢,他的付出,他的等待。
在那个人眼里,一文不值,只是没用。
沈欲燃缓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支被他视若珍宝的钢笔。
笔身上的“逾白”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依旧工整。
曾经,他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暖意。
那是他送给最喜欢的人的礼物,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那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勇气。
可现在,这两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刺得他心脏剧痛。
每看一眼,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有多傻,有多可笑,有多可悲。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钢笔。
指尖冰凉,触到刻字的地方,微微发烫,那是他攥了太久的温度。
他把钢笔放在手心,攥紧,再攥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笔身捏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
疼。
掌心的疼,远远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慢慢抬起手,把钢笔举到眼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屋子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钢笔“嗒”地一声,轻轻落在草稿纸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响。
这一声响,像是敲碎了他最后一点执念。
他重新看向手机,看向那个输入框。
指尖悬在上面,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滴滴砸在屏幕上,晕开键盘上的字迹,模糊了所有的文字。
他想打很多话。
【你在哪?】
【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没有守着你的位置,我只是……只是习惯了。】
【江逾白,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句一句,打出来,又一字一字删掉。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无数次。
每一次删除,都像是在剜掉自己心上的一块肉。
每一次删除,都代表着,他又放下了一点点期待。
到最后,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哀求,所有的不甘。
全部被他一一删去。
只剩下一个字。
一个轻得不能再轻,淡得不能再淡,却又决绝得不能再决绝的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极其苦涩、极其绝望的笑。
然后,指尖轻轻一点。
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好。”
好。
你说,别再守着你的位置。
我答应你,我不守了。
你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用。
我承认,我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全都没用。
你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听你的,从此,我们两不相干,互不相识。
好。
都听你的。
都依你。
发出这个字的瞬间,沈欲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
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重重地趴在桌子上,再也撑不住。
对话框很安静。
江逾白没有再回复。
没有“嗯”,没有“好”,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连一点点最基本的回应,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发的一条无关紧要的提醒。
仿佛他这个人,真的就这么无关紧要,真的就这么可以随意丢弃,随意践踏。
沈欲燃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死死咬住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哭出声。
父母还在客厅,他不能让他们担心,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崩溃的样子。
所有的哭声,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绝望,都只能死死憋在心里,憋在喉咙里,憋在胸腔里。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出来,细碎,微弱,却又痛到极致,碎到极致。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从心底凉到指尖,凉到骨髓。
这三周以来,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思念。
所有的自我折磨。
所有的不眠之夜。
所有的眼泪。
所有的喜欢。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彻底崩塌,彻底碎成粉末。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等,只要他守,只要他不放弃。
总有一天,江逾白会回头。
总有一天,那个温柔的少年会再一次站在他面前,轻轻揉着他的头发,说一句:我在。
他曾经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足够深,足够真,足够抵挡一切离别,一切变故。
他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他,江逾白也不会。
可现在他才知道。
是他太高看了自己。
是他太高看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是他太傻,太天真,太自以为是。
你走了,我守着你的位置,等你回来。
我以为,这是深情。
可在你眼里,这只是没用。
我为你哭,为你痛,为你放弃一切,为你毁掉自己。
我以为,这是真心。
可在你眼里,这只是多余。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多么可怜。
原来从始至终,这场盛大而漫长的喜欢,这场刻骨铭心的离别,这场撕心裂肺的思念。
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早已谢幕离场,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不肯离去,还以为你会回来。
现在,你亲自回来,告诉我。
戏演完了,别再演了,没用。
好。
我不演了。
我不等了。
我不爱了。
我不要了。
那个空座位,我不再守。
那杯热牛奶,我不再放。
那支钢笔,我不再攥。
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我不再想,不再念,不再记,不再爱。
从此,山水一程,再不相逢。
从此,星月两寂,再无牵挂。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从此,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如你所愿。
全部,如你所愿。
不知道哭了多久。
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喉咙哭哑,久到浑身脱力,久到意识都开始模糊。
沈欲燃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脸上布满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神采,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痛,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执念。
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荒芜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彻底死了之后的平静。
他慢慢坐直身体,动作很慢,很轻,很稳。
不再发抖,不再崩溃,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桌面上。
落在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上,落在那支藏蓝色钢笔上,落在那一片被眼泪晕开的水渍上。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打开笔帽,将笔尖,轻轻对准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这是江逾白离开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写下点什么。
不是题目,不是公式,不是笔记,不是江逾白的名字。
而是,给自己一个结局。
一个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结局。
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微微用力。
洁白的纸页,被笔尖划破一道浅浅的痕迹,深蓝色的墨水缓缓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像一道封喉的疤。
他没有写江逾白的名字。
没有写我想你。
没有写我恨你。
没有写我委屈。
没有写我喜欢你。
只在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用力地、认真地、决绝地,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工整,笔触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再见。
再见。
再也不见。
笔,从他指尖轻轻滑落,“嗒”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清脆,利落,决绝,再无回头。
这一声,宣告了一段青春的结束。
宣告了一场喜欢的落幕。
宣告了一个少年的死心。
沈欲燃闭上眼,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精准地砸在“再见”两个字上。
墨水瞬间晕开。
那两个字,变得模糊,变得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深蓝色的痕迹。
像他那场,无疾而终、一文不值、最终只换来一句“没用”的青春。
彻底,消散无踪。
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伸手拿起手机,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点开那个熟悉到刻骨的聊天窗口,点开那个熟悉到刻骨的号码。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没有不舍。
没有回头。
删除联系人。
拉黑。
一气呵成。
从此。
这个号码,再也不能给他发任何消息。
再也不能用一句话,就将他推入深渊。
再也不能,牵动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从此。
江逾白这个人,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彻底从他的生命里,剔除。
彻底从他的心里,死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是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唰——”
窗外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
虽然是雨夜,虽然天色漆黑,虽然只有路灯微弱的光。
可对他来说,这是三周以来,第一次,真正看到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沈欲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这座没有江逾白的城市。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守了整整三周的空座位。
念了整整三年的少年。
藏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喜欢。
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句“没用”,随着那两个“再见”,随着拉黑删除的动作。
——彻底,结束了。
彻底,埋葬了。
假期第七天,深夜。
沈欲燃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泪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尖得锋利,瘦了很多,很多。
可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盛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片平静,一片清明。
不再有痴迷。
不再有期待。
不再有思念。
不再有疼痛。
他看着镜子里的少年,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很平静。
“沈欲燃,从今天起,不准再想江逾白了。”
“不准再哭,不准再痛,不准再折磨自己。”
“他不要你,你不能不要自己。”
“他觉得你没用,你要活给他看,活给自己看。”
“你的人生,不是为他而活。”
“你的未来,不能毁在他手里。”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轻,却异常坚定。
说完,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脆弱,也彻底消失不见。
明天。
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
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教室,回到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旁。
只是这一次。
他不会再早到十分钟去擦桌子,摆椅子。
不会再在桌角放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不会再上课盯着空座位发呆。
不会再下课趴在桌子上封闭自己。
不会再因为一道题,想起曾经的画面。
不会再因为一个位置,牵动所有的情绪。
那个位置,从此只是一个普通的空座位。
那个少年,从此只是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那段青春,从此只是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不会再等。
不会再念。
不会再爱。
不会再痛。
长夜将尽,天未亮。
少年心上那最后一盏灯,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可那盏熄灭的灯底下,一颗全新的、坚硬的、冷静的心,正在缓缓苏醒。
星光俱碎的第三十八天。
纸笔无言的第七天。
沈欲燃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整个青春。
也亲手,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寂。
从此,长灯尽落,一语封喉。
从此,各自天涯,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