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香火&毒瘴

送早斋的僧尼纷纷前来,这些小院里脚步声重重,江杳年拉回思绪,瞧见云锦在一个尼医手中接过食盒,走了过来。

“人不吃饭是万万不行的,你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吃两口吧。”

江杳年看向碗里的粥,摇头:“我没胃口,不吃了。回去小憩一阵,有事叫我。”

云锦:“那好,东西给你留着。”

江杳年起身,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

“把这个给叶凛,里头是上好的伤药。”

云锦接过,但有些迟疑:“姑娘,万一人家不想见我怎么办?”

江杳年一顿:“那就放门口,我去他岂不是更不想见。”

“好吧。”

云锦收了药瓶。

江杳年回房躺下,这次倒没有再梦见什么,一睁眼已经到了申时。

又到了送斋饭的时间。

她起身洗漱完,在外面溜达。

前来送吃食的人依旧是一大群,步履匆匆,四散开来。

江杳年看了一阵,面色凝重。

和云锦进了屋,压低声音道:“外面那些人各个都是练家子,这寺中,不安全了。”

云锦:“我已将消息传给林一,现下他就在附近。只是不知,这些人是为谁而来?为何要伪装成寺中僧人?”

“我,太后和贤妃,或者柳熹焘,大概就是我们其一。”江杳年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待这些人离开,我马上去见太后,你去柳熹焘那儿,务必要和林一护好他。”

大约两刻钟后,江杳年进了追踪贤妃而至的院子。

推开主屋的门,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背对门口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似是没有意识到有外来者闯入,没有任何反应。

江杳年打量了屋内一圈,踱步靠近。

桌案上供着一尊佛像,点燃的香飘出一缕缕白烟,织成一片云雾,遮住了佛像的脸。

“娘娘如此虔诚,可知,佛不会渡你。”

太后睁眼,盯着佛像:“世间善恶不由你来断,如何知道佛不会渡我?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既然敢下论断,自有我的道理。”江杳年在她身旁跪坐,却没有要拜佛的意思。

“娘娘早知我要来,不但让贤妃为我引路,还特意在此等候,我真是受宠若惊。”

太后终于转头:“哀家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你此行,注定要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江杳年语调上扬:“娘娘怎么如此确定,我此行一定能‘返’呢?莫非,您知道外面那些人并不是冲我而来?”

太后:“外面什么人?哀家不清楚,你莫要胡乱揣测。”

江杳年:“您这院儿里守卫不少,有这么多双眼睛在,外面有任何动静,岂能瞒得过您。”

太后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她这番话。

江杳年又道:“然而,无论有多少双眼,也抵不过有人蓄意蒙蔽,就像这佛像,眼前悬着的到底是香火,还是毒瘴?”

太后的目光尖锐犀利,她一切刀剑淋漓般的谋算都隐藏在这身清瘦的皮囊之下,而在此刻,终于从这双厉眸中得以窥见几分。

“你怎敢在佛祖面前口出狂言!这里是佛门净地,可容不得你肆意妄为。”

“您也知道此处是净地,所以,这就是您长居此处的缘由吗?真的是为了怀念先帝,还是说,有旁的心思呢?”

“你放肆!”

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你找上门来,既有意求哀家,就得有求人的诚意,如今反倒咄咄逼人,张狂至此,这世间的规矩,你到底明不明白?”

“太后娘娘,息怒。”

江杳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谁有能力,谁就有资格讲规矩。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所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是恰恰相反,娘娘,分明是你在等我,等我来帮你,我才是定规矩的人。”

太后面色沉静,不露破绽:“你想打听十多年前的事情,除了哀家,还有谁能告诉你?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哀家面前讲规矩。”

江杳年扬了扬眉毛:“我何时说是要找您打听当年的事了?娘娘,如我先前所言,您的眼睛虽多,却不顶用。您早就意识到了这点,这才会想要见我,不是吗?还是说,您觉得我一介莽夫,根本看不破您的算计。”

静了静,太后面色温和起来,语气都软下来不少:“江家之女聪慧,哀家果然没有看错。”

江杳年起身,拱手行礼:“不敢当,娘娘有何吩咐,我定竭尽所能替您办成。”

太后在圆桌旁坐下,示意江杳年过来。

“外面那些人今日刚刚入寺,蓄意接近如意寮是为寻找一人,想来,应该是你。”

江杳年坐下:“您为何如此确定?”

“哀家和柳家那个孩子,在寺中年数不短了,一直风平浪静,如今你一来,他们就有了动作,意图难道不明显?”

江杳年:“柳家的公子在寺中时日不短了?”

太后笑了笑:“你很在意他?”

江杳年也轻笑:“娘娘,是您刻意提起了,不,应该是强调,强调了他也在这里,我不过顺着您的话接下去,否则,您这强调岂不没落到实处。”

“是哀家失言。”太后叹气:“哀家避世已久,外面是何境况,已经不清楚了。”

江杳年:“娘娘想听什么,我可以说。”

太后沉吟一阵,问:“皇帝如何?”

江杳年如实道:“不容乐观,缠绵病榻,沉疴难医。”

太后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皇帝病重,朝中只怕争得正火热。太子可有受到影响?”

江杳年:“太子目前暂未受到影响,然,周身虎狼环伺。”

太后拧眉:“谁欲与他相争?”

江杳年:“凌风王。”

“是他?”太后有些意外:“他为人圆滑低调,怎会忽然起了夺位的心思?对此,朝中大势如何?”

江杳年:“行事低调,不过是他蛰伏的前提,陛下无力朝政,太子年幼,相较其他几位王爷,他的确更有能力。”

“哼。”太后冷笑:“卑贱之人生的孩子,也配坐上皇位,痴人说梦。”

“凌风王的生母虽为宫女,但后来先帝也封了她为妃,卑贱,谈不上吧。”

太后顿了顿:“倒也是,但,哀家依旧希望,是太子即位。他不光是皇家正统,还是阿婉的孩子,哀家不想任何人夺了他的位置。”

这个时候提起江卿婉,无非是想用感情迷惑她。

江杳年面上装作不解:“晏闻及也是正统血脉,且是长子,娘娘不考虑他?”

“他虽是长子,但立储时本就遵循立贤而非立嫡,阿婉也算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的孩子,哀家放心些。”

江杳年:“原来如此,多谢娘娘厚爱。”

太后语气隐含压迫之势:“所以,你一定会站在哀家这边,对吗?”

江杳年姿态从容:“娘娘,我这人帮理不帮亲,只要我认可,自然就会帮,如若不认,便是有十万大军压着我,我也不会去做的。”

她软硬不吃,太后一时也没办法。

“你是有志之人,哀家自然也不会强迫于你。只是不知,你此次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娘娘,凌风王此人最擅蛊惑人心,利用规则,一旦对江家甚至太子出手,绝非简单阴谋,因此,我找您来,是想和您演一出戏。”

“你且说来。”

江杳年与她耳语一番,太后脸色不太好,犹疑之意十分明显。

江杳年继续道:“做了这么多,也只是希望凌风王将自己和皇帝切割开来,不再借皇帝之手做自己想做之事,否则任何箭矢都扎不到他身上。到了这个时候,他已和皇帝分为两派,我要想一击必中,便不无可能。”

太后不太赞同,眉头一直紧皱着:“你手中当真有如此利箭?如若不够锋利,这般助长对方士气,只会死得更快。”

江杳年淡笑:“我没有,但您不是有吗?”

“哀家有什么?”

江杳年轻声说了八个字。

太后猛然起身:“你怎会知道此事?”

“娘娘,我已经把我的计划全盘托出,您也太不坦诚,握着这么个秘密,却只字不提。”

太后神色难掩焦急:“你怎会知晓此事?谁告诉你的?”

“娘娘莫慌,您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此事便不会暴露出去。考虑考虑?”

太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

“你这计划太冒险,万一出事,他可能会碍于名声不杀皇帝和太子,但你的命,是万万保不住的。哀家觉得不妥。”

“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太后哽住。

江杳年在她身旁循循善诱:“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付出代价,无非是大与小的区别,让您支持凌风王,违背了您的意愿,这也很痛苦,不是吗?”

外面已经入夜,太后脑中各种声音纷乱挣扎许久,才勉强被压下。

回想起刚才的对话,竟觉心惊胆战。

——

“你且说来。”

“我需要您离开玄中寺,回到皇宫,假意支持凌风王掌权。”

太后皱眉:“皇帝是哀家所出,此时回宫,摆明了是要支撑皇帝,晏时枫不会相信的。”

江杳年:“这是自然,不光凌风王,任谁来看您都没有理由帮他,但您偏偏就这么做了,别人会怎么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山
连载中鬼面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