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在一旁念叨:“姑娘,你没猜错,他确实认识你,那现在我们怎么办,他会不会泄露你的踪迹啊?”
江杳年回神,叹了口气:“我们好像闯祸了。”
云锦一愣:“怎么了?”
江杳年:“刚刚在外面,我问那个侍从叶凛他主子叫什么名字,他说,那人是柳熹焘。”
“柳熹焘。”云锦念了一遍,反应过来:“他是柳家大公子,柳熹然的兄长。”
“嗯。”江杳年道:“他与我大哥原是好友,甚至一度称兄道弟,我只知他后来有了腿疾,便离开了柳府,谁也不见。大哥寻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居然住在玄中寺。”
云锦依旧不解:“是他先派人盯上了咱们,你又没动手,甚至还放那个侍从回去了,怎么说是闯了祸?”
江杳年:“我刚刚瞧见叶凛收拾了些瓷片丢到外面,还端出来了好几盆血水,估计我强逼柳熹焘得了答案走后,他就失控了,而且很严重。”
云锦:“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子啊?”
江杳年:“自然要告诉,但不是现在,再等等吧。”
她有些低迷,云锦也静下来,问:“那我们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江杳年:“事已至此,你继续盯着,想办法给林一传消息。我已经大概圈定了太后和贤妃的住处,这两日就得抓紧去看看。”
云锦点头应了。
夜里,江杳年又回到了那具伤痕累累的稚嫩躯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这几日,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些走马观花又无比真实的场景。
她好像倒在一个洞里,四周黑黢黢的,身下泥土湿滑,很冷。
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手脚也没有力气,一动就钻心的疼。
有人拖住她的头微微抬高,温热粘腻的液体丝丝缕缕流入口中。
她咽下去好几口,后知后觉尝出这是血的味道,便偏过头不肯再张嘴。
她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只听那人声音沙哑,轻声诱哄着她继续喝。
“南南乖,我知道这味道不好,但喝了它,你就没事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到时候,你就有力气了。”
江杳年还是不张嘴。
那人叹气,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嘴,血液流入口中,喉咙的干涸被一点点浇灌抚平,心中却又被灼得很痛。
她呜呜咽咽哭着,泪水决堤。
那人松了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怎么这么委屈?是我不好,惹我们南南伤心了,回去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之任之,好不好?”
江杳年想摸摸他的手腕是不是还在流血,但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身体没有丝毫反应。
只听那人一直在耳边说话,不让她昏睡过去。
这人是谁?
她想不起来。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
江杳年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眼前的场景换了又换,疼痛一遍遍浸淫身体,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那只温暖的手盖着她眼睛,慢慢冰冷。
她感到身上一松,终于睁开了眼。
向外望去,天才蒙蒙亮,桌案上的香依旧燃尽,只余灰尘。
她翻身下榻,拭去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水。
推开门被冷风一吹,才觉得清醒好受些。
神游之间,忽然瞥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带着帷帽挎着食盒匆匆路过。
这里的早斋会有人统一来送,今日还没到时候,这人亲自去领的饭食是送给谁的?或者说,在这里,谁可以如此特殊?
江杳年顿时清醒过来,回房披上外袍戴上帷幔就出了门,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女子后面,看着她进了一座小院。
在她圈定的范围之内。
那此人是贤妃的推断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站在原地略一沉吟,转身回了自己小院。
云锦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在外面拿着一小截树枝练剑。看见江杳年从外面回来,上前问:“有发现?”
江杳年点头:“我看见了贤妃,今日辰时之后你趁着外面的僧人不在,找林一接洽,让他入夜后来这边,我要去见太后。”
云锦:“好。”
江杳年在亭子里坐下,看着云锦继续练剑,思绪却早已飘至九霄云外。
刑部诏狱。
亥时之后,江杳年带着酒食踏过昏黄的烛光进了一间位置隐秘的牢房。
周平站在门口望风。
稻草上铺着厚厚的棉被,是前些日子才拖周平带进来的。上面躺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
江杳年在矮桌前坐下,招手:“二叔,别睡了,过来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江远宁睁眼:“呀,今夜来得真早,什么东西,这么香?”
“您过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江远宁慢吞吞起身,过来席地坐下,江杳年掀开盖子,他的浑浊的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
“你还真挺懂我,不错不错,这肉汤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他拿起碗:“丫头,快给我盛一碗。”
江杳年却“啪”地一声盖上了盖子。
“二叔,老规矩,想喝汤,得先告诉我一些事情才行。”
江远宁眼巴巴瞧着汤盅,咂咂嘴:“成,你今日想听什么?”
江杳年:“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年轻时候的、你知道的。但说好了,不许乱编,否则我再也不会给你带吃食,连这棉被,我也要带走。”
“成交成交。”江远宁怕她把汤抢走一样双手抱住汤盅,思索了一番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手持长枪所向披靡,杀的敌人片甲不留,听了我的名字,个个面无人色,恨不得跪下来叫爷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没骨气!哈哈哈哈哈……”
“二叔!”江杳年出声打断:“这个开头我已经听了好多遍了,太没新意,一点儿也不吸引人。”
“不吸引人?”
江远宁摸摸胡子:“有了!我给你讲另一个,保准你感兴趣。”
“好啊。”江杳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远宁目光望着虚空,像是在回忆:“我年轻时候见过太后,当朝太后,你没见过吧?她那个时候啊还挺年轻,长得漂亮——呸!呸呸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时,我们打了胜仗回来,她是皇后,为我和将士们大办庆功宴,知道我还未婚娶,便要为我赐婚。”
江杳年接话:“这是好事啊,你答应了没有?”
江远宁摇头:“没有。我已有钟情的姑娘,便拒绝了。他又去问我大哥,大哥长我许多,都三个孩子了,哦,当然,她不是要为我大哥赐婚。”
江杳年:“那是为谁?”
江远宁得意一笑:“你不知道吧?我小侄女,大侄女可是太子侧妃!说回小的,她那个古灵精怪啊,小暴脾气,太合我胃口了,我想让大哥把她过继给我,说了好几年,大哥都不应,唉。”
见他开始沉溺伤感,又不说话了,江杳年追问:“然后呢?太后要为你侄女赐婚,你大哥答应了没?”
江远宁:“当然没有。且不说无缘无故的赐婚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事,主要的,还是我那侄女,已经有婚约了。”
江杳年:“和谁?”
“柳招眠的儿子,好像叫什么——”江远宁想了半天,猛拍桌面:“柳熹焘,对,就叫这个。你知道柳招眠是谁吗?当朝礼部侍郎,官儿很大的,我大哥和他关系好,两个孩子也常在一起,就有了这门口头上的亲事。”
江杳年好奇:“柳熹焘?你没记错吧,柳招眠的儿子不是叫柳熹然吗?”
“啧,你居然敢质疑我,我所言句句属实!”江远宁小怒一下,看见肉汤,又灭了气焰:“柳招眠有两个儿子,你说的那个柳熹然,是老二。”
江杳年安抚道:“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你别生气啊。不过,柳招眠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了。那话又说回来,太后是要给她和谁赐婚啊?”
“哼。”江远宁有些不屑:“他儿子。”
江杳年:“哪个?”
“不在宫里的那个,老五吧。”
江杳年在心中叹气,她和晏时清,居然这么早就有牵扯。
“你大哥拒绝了,那太后怎么说,被拂了面子,肯定会不高兴吧?”
江远宁:“当然不高兴了,不过众目睽睽,她又岂能整强娶强嫁的戏码,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江杳年:“啊?她真就什么都没有做?”
江远宁思索一番:“没有,我不知道,我后来也没再见过她。”
江杳年:“那这到底是哪一年?你还记得吗?”
“应当是渡元二十二年。错不了,我就是在这一年遇到的珈芝。”
“珈芝就是那位你中意的姑娘吧?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江远宁摇头晃脑,嬉笑道:“哪有什么后来呦,我在这里好多年了,珈芝一定会再遇良人的。”
江杳年不搭腔,他敲敲桌子:“喂,故事讲了,汤能喝了吧?要凉了。”
“当然能。”
江杳年为他盛了满满一大碗:“慢点吃,都是你的。”
江远宁捧着碗大快朵颐,忽然含含糊糊道:“我侄女要是长大了,估计和你很像。”
江杳年苦笑,支着下巴问:“哪里像了?”
“心眼儿怪多,而且,瞧着年纪也相近,只不过,你没有她漂亮。”
江杳年脸不红心不跳:“那当然了,二叔的侄女自然是最漂亮的。”
江远宁埋头大吃,不再理会她。江杳年心中想着这些事发呆。
渡元二十二年,也就是迎朝元年的前一年。
晏时礼登基的前一年。
江家兄弟出事的前一年。
间隔如此短,太后当真什么都没有做吗?
江杳年很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