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清脆的声音传入寺中每一处,江杳年在榻上醒了过来。
她居然是梦中趴着的姿势,背部还真有些隐隐作痛。
桌案上的香已经燃尽,灰烬随意散落在四周。
她叹了口气,翻身仰面躺下。
枕头湿润的触感让人极为不适。
她烦躁地抓了几下长发,起身更衣洗漱。
辰时,有人准时送来早斋。
吃过后,江杳年带上帷帽,出门闲逛。
玄中寺建的高,外面也不热,出来透气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戴帷帽的装扮,因此江杳年也显得没那么特立独行。
此区不像前方净室,是男女混住,江杳年看见一个坐着四轮车、衣着讲究的男人,在廊道里闭目养神。
但廊道并不平坦,两边均有一道斜坡,这人的四轮车正以极缓的速度向后滑动。
江杳年停下脚步,盯着那处。
轮子滑到斜坡,速度猛然加快,坐在上面的人终于被惊醒。他回头,长长的斜坡尽处立着一座假山,很快就要撞上去。
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无果。只得努力拱起背,试图减轻等会儿撞上的伤害。
江杳年身影极快,几乎瞬息之间就站到了斜坡上,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四轮车停了下来,柳熹焘愕然睁眼,转头看去。
来人轻纱覆面,瞧不清模样。
但一站一坐的姿势,让他轻易就看见了她颏下那颗红痣。
江杳年出声:“当心些。”
柳熹焘抓着扶手的指节发白,江杳年只当他是吓的。
推着他到了平坦开阔的地方。
遂要拂袖离去,柳熹焘忙开口叫住她。
“姑娘留步!”
江杳年脚下一顿,停下。
“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您今日帮了我,改日我定要亲自去感——。”
“不必。”
他虽言辞恳切,江杳年还是抬手制止了他:“举手之劳而已。”
她信步离开,柳熹焘盯着她背影许久,面上隐约扯出一丝笑来。
叶凛匆忙跑回来,见自家公子已经换了地方。
“您怎么在这儿啊?摔着没有?”
柳熹焘摇头:“无碍。刚刚有一位善人出手相助,幸免遇难。”
叶凛很是懊恼,他就去方便一下,柳熹焘就差点出了事。
他垂着头:“属下护主不力,望公子责罚。”
柳熹焘失笑:“行啊,你想我怎么罚你?”
叶凛没有玩笑的意思:“听凭公子发落。”
“那——就罚你帮我去盯个人,可好?”
叶凛眼中现出杀气:“谁?”
柳熹焘轻笑:“一个善心的姑娘。”
复又敛了神色,嘱咐道:“远远盯着就好,别离太近。”
叶凛打趣:“明白,不能吓到那位姑娘。”
柳熹焘眼中笑意愈盛,语气揶揄:“非也,是怕你会挨打。”
“啊?”
叶凛一时呆住。
柳熹焘恢复往日淡淡的神色:“总之,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叶凛领命,找到江杳年住的小院暗中盯了两天。
每晚回去汇报,柳熹焘都只是点头,留下一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摸不清楚。
是夜。
叶凛蹲在被藤蔓覆盖的竹篱之下,继续盯。
屋内灯火一直亮着,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忽然脖颈一凉,一人已持匕首贴近,在他耳边欢快轻笑:“抓到你了。”
叶凛心中一凛,总算明白公子那句话不是打趣了。
他缓缓举起手,解释:“我只是个路过的,并无恶意,姑娘明鉴。”
云锦冷哼:“要是有,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夜?走,跟我进去。”
云锦举着匕首,推搡他进了屋。
江杳年坐在桌旁,挑了挑烛芯。
她的脸色甚是温和:“三日了,说说,你在这儿发现了什么?”
叶凛沉默。这人明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却一直拖着,如今被抓了个现行,却和颜悦色,实在古怪。
叶凛估不准她的想法,没说话。
江杳年又道:“是你那个腿有问题的主子叫你这么做的?”
江杳年清楚看见叶凛面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心中了然:“我帮了他,他却反过来监视我,以怨报德,乃小人行径,实在可恶。”
“你误会了!”
叶凛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云锦用匕首逼退回去。
“公子他没有恶意,绝对没有监视你们、要对你们不利的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江杳年冷了脸色:“你最好说实话,我看他行动不便,若是没了你这个侍从,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叶凛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公子让我盯着,是想知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此非君子所为,然而他心悦于姑娘,故一念之差,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望姑娘宽恕。”
室内一时寂静。他瞥江杳年脸色,心中忐忑。
江杳年敛了眉间冷意:“此话当真?”
叶凛硬着头皮道:“千真万确。”
“好,我信。”
叶凛抬眼,眸中不掩震惊。
云锦也惊了一跳:“姑娘,你真信他说的?”
“为何不能信?自古英雄救美之后紧接着就是以身相许,我救了这位公子,他有了这种心思岂不正常。”
江杳年看着叶凛,循循善诱:“他既对我有意,不如你就留在这儿,我去你们那儿好好地照看他,想来他一定会高兴的。”
“不、不是,你等一下——”
叶凛被云锦押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江杳年出了门。
柳熹焘坐在四轮车上翻看书简,听见门口有声,以为是叶凛回来了,便道:“把刚刚送来的热水提进来,我要沐浴。”
江杳年看向脚边两个木桶,冷笑一声,提上桶进了门。
脚步越来越近,柳熹焘听见水倾倒入浴桶的声音,从书简上挪开目光。
屏风后出现一个人影,却不是叶凛。
“你——”
柳熹焘攥紧了手里的书简,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是谁?”
江杳年抱臂靠在屏风旁,声音冷淡:“怎么,不认识我?”
柳熹焘的心脏在胸腔疯狂震动,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缓了几息,才道:“原来是恩人,真是抱歉,刚刚没瞧清楚。”
江杳年动了动眉梢,没说话。
柳熹焘微微放下心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又为她倒了杯茶,问:“您夜间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是有些事,想找公子确认一下。”江杳年踱步到他跟前,没有落座,微微弯腰与他平视:“听说,你属意我?”
看来,叶凛的确是被她抓了。
柳熹焘抬眼对上她目光,解释:“不敢冒犯姑娘,这话是我那侍从说的吧?他不知前因后果,揣摩错了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可以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等错事。”
江杳年直起身,依旧不言语。
柳熹焘静了一阵,又道:“但您也知道,没有他,我一个残腿甚至没办法经营自己,就请开开恩,放了他吧。”
“我知道。”江杳年应声。
柳熹焘刚想松一口气,却又听她说:“所以,我这不就亲自来‘照顾’你了。”
“不可!”
柳熹焘严词拒绝,又觉自己语气太重,放缓了声音:“男女有别,且我怎敢劳烦姑娘照料,还是将我那侍从放回来吧。”
“有何不可?”江杳年步步紧逼:“你照顾过我,我自然也可以照料你,怎会有劳烦一说。”
柳熹焘眉头微蹙,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她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其实没什么不合适,对吗?”她低沉的声音好似一阵蛊惑人心的恶咒,柳熹焘闭上眼,竭力抵抗,不让心中恶念抽枝。
“你既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应了。那好吧,我带公子去沐浴。”
江杳年说着就揽住了柳熹焘肩膀,另一手去抄他膝弯,竟是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住手!”
柳熹焘愕然睁眼,慌忙抬手去拦她,身体却猛然腾空,本来要拦她的手本能地撘在了她肩上,书简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远。
滔天的屈辱感排山倒海而来,湮没了他。
“江杳年!”
他带着怒意惧意,不受控制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江杳年松开他,冷了脸色:“你果然认识我。”
柳熹焘虚脱般撑在桌上,闭眼捏着眉心,额头抽痛。
现在怎么办?
江杳年盯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心中生出些不忍。
弯腰捡起书简放回桌上,离开了屋内。
柳熹焘抬头看向关上的门,失控扫落桌上的茶具,恨恨地锤打毫无知觉的双腿。
用手还不够,用刚刚捡起的书简,一下又一下地砸。
“都怪你,都……都怪你!为什么好不了,为什么好不了!为什么好不了……”
他甚至从四轮车上翻身滚落,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发疯一般狠狠扎入。
“没用的东西,去死吧!去死!”
直到衣袍破烂,血肉模糊。
他躺在地上,狼狈不堪。
叶凛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公子!”
他惊叫一声,扑过去,要扶柳熹焘起来。
“滚——滚开!”
柳熹焘拼命推搡他:“出去!我不需要你帮,你出去!”
叶凛充耳不闻,强硬地要抱他起身。
柳熹焘好像被火舌舔舐到了,疯狂地挣扎起来:“我让你滚!滚!”
叶凛捂住他的嘴,近乎哀求般道:“好,我滚、我滚。您先冷静下来,把寺里的人招来就不好了。”
他缓缓松开手。
柳熹焘好似清明不少,反手抓住了叶凛手臂。
口中喃喃:“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不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是这样的……”
叶凛掩去眸中痛色,应和:“属下知道,属下一直知道。公子,你没有变,真的。”
柳熹焘愣住:“当真?”
叶凛:“当真!绝无虚言。”
“那便好,那便好。”柳熹焘拂去叶凛的手,自己挣扎着往四轮车上爬。
“我没有变,我还是之前那样,他们不会讨厌我的……”
双腿在地上拖挪,留下两道血痕。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没办法爬上去。
他伏在四轮车边,泪水濡湿袖口。
久久之后,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叶凛,我没法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