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高招

晏时清回到漱石轩,把那片花瓣夹进书中,搁置在架子上。

书摞得很高,最底层压着三张布防图。

但准确来说,整间屋子里统共也就三张图,是景墨前几日才派人加急送来的。

卓熙在立在屏风后:“殿下,查到了。柳家大公子柳熹焘的腿疾是在十年前落下的,正好是您遇难的那年。您怀疑当年的事发生时他也在场?”

“是。”晏时清从后面绕出来:“离开闻风楼后,我再没吃过冥六给的药,隐约记起来一些场景,当时,我身边除了一个女孩,好像的确还有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孩,他的腿不好,我背着他跑了很久。京中符合的人也只有柳熹焘,虽不乏有那个人后来腿脚痊愈的可能,但多加留意吧。”

“明白。”卓熙应声,纠结一阵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不过,殿下,我们从去年到现在查了这么久,也没从江家这边查到什么,江杳年真的也是当年遇难的一员吗?会不会是您记岔了。”

晏时清:“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江家兄妹,江杳年应该和我一样没有记忆,知道此事的只有江怀砚,但这人一向谨慎,很难被人察觉端倪,他不想让江杳年记起之前那些事,我们自然探不到他的口风。”

卓熙很快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许可以从江杳年那边入手,她若是想查此事,江怀砚不会坐视不管。”

晏时清:“不错,但事有轻重缓急,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她派去送布防图的人几时离开的江府?”

卓熙:“正午前就走了,江华王要回来,可能还得十几日。”

晏时清:“知道了,荣兴王府那边先盯着,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和晏时烨回来。”

卓熙:“您要去边境?”

晏时清:“冥六恐怕已经等不及了,再不去,他该亲自去关临抓我了。正好我可以顺带押着晏时烨回来,别让他逃跑,或者被人劫走。”

卓熙:“那江府呢?还要盯着吗?”

晏时清迟疑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翌日。

晏时清一早向江怀砚打过招呼就离开了。江杳年慢吞吞来到前厅,听说此事后并不惊讶。

江怀砚:“怎么,你早知道他要走?”

江杳年眼下有些青黑,但神态放松懒散,随口应道:“冥六正满世界找他呢,他不去,我们已经回来的事情就暴露了。”

江怀砚:“我听他的意思,此次前去会和江华王一起回来 ,关临如今怎么愿意放人了?”

江杳年神色未变:“因为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要放了人质。”

江怀砚有些忧心忡忡:“什么东西?”

江杳年道:“这个,你得问清南王了,我手里可没有足够的筹码。”

“正因我知道是他做的决定,才会如此担心,他毕竟是皇家子弟,和我们不一样。”

江杳年淡笑:“大哥,他自幼不被皇宫所纳,流落在外,和我们没什么不同。究其手段,与我们也并无二致。”

江怀砚:“你肯为他担保我自然相信,但如今他自己也是前狼后虎自顾不暇,如何能与凌风王抗衡?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晏时烨未归,我们现在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等,再怎么说晏时枫也不能对我们无故发难。”江杳年说到此处,又叮嘱道:“近日叫柳府那帮人也安分些,还有柳荷姑娘,尽量不要出门露面,免得扯出你替婚之事。”

江怀砚一脸讶异:“谁告诉你柳荷在府上的?”

江杳年冷哼:“虽然她一直待在如意居没出来过,但家中多了个人我能不知。况且你、柳熹然、罗嫣还有柳荷四个人的事做的也并不隐秘,想打听不难。”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会让他们注意的。”

江怀砚走后,云锦从旁边挪过来。

“姑娘,您那句‘问清南王’是什么意思?当时在茶室里的不是你吗?”

“是,的确是从我口中做出的承诺。”江杳年笑道:“但到底要不要履行、履行多少、如何履行可不归我管。”

“殿下虽然不在场,但知道你承诺了什么?”

“他当然能猜到我要做什么,如果当时不支开他,虞君尧又怎会相信我这孤注一掷的分量,只会觉得是我二人联手要蒙骗他。”

云锦朝她抱拳:“实在是高招,在下佩服。”

末了,又问:“那要是清南王没有如约履行,虞君尧找上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呗。”江杳年朝她歪头:“我没想过反悔,但晏时清识破了我的计划,我也是被骗的,不是吗?”

云锦目瞪口呆。

*

晏时清一路疾奔南下,夜里在普陉客栈投宿。

店小二给他送来沐浴的热水,他解开外袍,雪白的里衣胸前一片鲜红,血腥气很浓。

他忍痛将衣裳与伤口粘连的地方分开,踏入浴桶。热水蛰得伤口生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借着桌上微弱的烛光,可以看见他胸前有一个杏子大小的血洞,里面的皮肉好像被什么吃掉了,露出的边缘猩红柔软。

这是动用蛊术遭到反噬留下的痕迹。

虞君尧上山那天,在毒奚阁灵祀公告诉了他缓解反噬的方法。但被他严词拒绝,二人甚至因此大打出手,见了血。

灵祀公:“你是药人之体,反噬不足以伤及性命,但一直放任下去它会一直扩大,最终因疼痛和失血而死。缓解的唯一办法,就是即刻前往雪原,在极寒的洞穴之内待够三个月。”

晏时清:“仅此而已?”

灵祀公:“不止,还需要一名八字极阴的女子一同前去。”

晏时清:“作用是?”

灵祀公言简意赅:“调和阴阳。”

晏时清拧眉:“就没有其它办法吗?”

灵祀公:“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晏时清起身:“如果没有,那晚辈告辞。”

他刚转身,一股黑雾从右侧袭来,有如实质,横在前方挡了他一下。

灵祀公依旧坐在原地:“这毒奚阁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此事,你必须听我的。既然想我站在你们这一边,那我至少得确认你有能力自保暂时不会死吧。”

晏时清面色不虞:“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好用我的方法让你答应了。”

横在身前的黑雾再度收拢,像绳索一样要捆住他。晏时清矮身避过,转身间隙,被它甩过来的尾端狠狠击中。

晏时清趔趄两步,唇间溢出鲜血。来不及缓口气,又蓄力一掌与再次扑上前的黑雾相击,一声尖利的啸叫传出,黑雾四下溃散,一条乌黑油亮的蛇翻着肚皮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你居然打死了我的爱宠!”灵祀公豁然起身:“这还在我的地盘,晏时清,你是不是太胆大妄为了,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分明是您先动的手,技不如人,便恼羞成怒了?”晏时清丝毫不掩语气里的嘲讽:“首座大人,反正这间屋子里有无数这样的爱宠,死了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灵祀公气得发抖,却没有再做什么,由着晏时清出了毒奚阁。

与其用这样的禁术苟延残喘,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利落。

晏时清起身披上衣服,拿出一个瓷瓶给伤口上药,自然没有作用,但聊胜于无。

他在榻上躺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既忧心京城局势,又被隐隐作痛的伤口和断断续续的记忆折磨。

他无比确定自己一定丢失了曾经的一段记忆,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就是他如师如父的先生、医毒双绝的江湖奇人,冥六。

两年前晏时清受伤卧床,每日的药都是由姜行远送来的。过了一段时日,他就开始想起一些杂乱的片段。

但伤好之后,冥六继续为他配了维持药人体质的药,此前回忆起来的部分又变得模糊。

他就私自停了药。

果然,他后面想起来了当时自己身边的一个孩子——江杳年。

跟那幅挂在他房间的画像上是同一个人。

这画像是冥六给的,他不认识上面的人,却听了很多年有关她的事,大到战场上立的功绩,小到日常习惯,冥六为何要这么做呢。

那个时候,他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人便是切入口。

他等待了很久,江杳年终于回了京城,轻装简从,去碧云山庄养伤。

而此时冥六一封匿名信,恰恰给了他前去的理由。

一切都刚刚好。

可关于从前,江杳年什么都不知道。

连着好几日急赶,晏时清来到沅川,先叮嘱景墨记得接应晏时烨,乔装打扮一番后才去了闻风楼。

没等侍从引见,他径直进了屋。

冥六抬头,眼底难掩惊喜。

“你可算回来了,再没有消息,我真要以为你在关临出了什么事。”

晏时清道:“在那边探查情况耽误了些时日,让您久等了。”

冥六:“情况如何?”

晏时清摇头:“查不到,姑母说人已经死了,我只好抓紧回来。”

“唉。”冥六叹气:“罢了,人各有命,你姑母的消息不会有错,你若是强留在那边,也是浪费时间,做了无用之功。”

晏时清没说话,算是认同。

冥六道:“皇帝病了,晏时枫有意把持朝政,你领兵支援边境收复失地,提出要拿到兵权本应名正言顺,但上头的人一换,只怕没这么简单了。”

“先生,兵权一事可以暂缓,晏时枫正在清洗朝中旧势力,此时提出兵权一事恐被他借题发挥,未得其利,先受其害啊。”

“是这样。”冥六捻着胡须:“但你也不能再待在沅川了,远离京城是安稳,可完全被各方势力排除在外,万一以后凌风王要对你动手,可是孤立无援。江杳年已死,江家对你的态度不好预测,你尽快回京城寻找新的同盟,以备不时之需。如何?”

晏时清:“我听您的安排,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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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
连载中鬼面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