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战事暂休,沅川依旧繁华若锦。无数纷杂的情报从各处通过烟云使者汇集于闻风楼。
冥六依旧在他那间药味奇重的屋子里,只不过这次,他身上那些成竹在胸的气势荡然无存,全被心急烦躁取而代之。
他召来两个人。
“还没找到姜行远?”
“是,先生,我们翻遍了沅川,没有他的踪迹。”
“废物!”冥六痛骂侍从:“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连一个人也找不到,蠢货!我养你们有何用?”
“先生,恕小的直言,自从江华王被抓,姜行远就失踪了,他会不会是和江华王一起被带到了关临?所以我们这边怎么也没有他的消息。”
冥六踱步的动作停下,这人所言,不无可能。
但,晏时烨好歹是皇室血脉,抓姜行远干什么。而且晏银繁给他的消息里只提到了晏时烨,若是他们一起被抓,晏银繁不会不知道。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江行远根本没有被抓去关临,他还躲在苍梧,晏银繁没见到他。第二,晏银繁对自己把江杳年强送去关临心中不满,故意隐瞒消息。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这两个人都起了疏离甚至欺瞒他的意思。
得让晏时清赶紧过来,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冥六:“五殿下还没到边境?”
侍从:“陆、水两处关口的人一直在留意,暂未发现。”
“江杳年和晏时烨呢?”
“也没有。”
“盯紧了,有消息及时汇报。”
侍从离开屋子,冥六坐到桌前拿起晏时清托人送来的回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事明即归,勿挂勿念。”
自己已经传信晏银繁,让她告诉晏时清江杳年和晏时烨死了,只能祈祷晏银繁如实相告,晏时清别那么执着,早早启程回来。
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方藤,”冥六问:“晏时荣的判书还没出来?”
方藤如实回答:“还没有。”
“看来我们得添一把火了。”
“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江府。
江杳年躺了十多日,终于有了点精神,在云锦的搀扶下自己走出门。
正是晌午,院子里十分暖和,她在石桌前坐下,惬意地支着头。
“可算是能动了,整日躺着憋死我了。”
江怀砚笑笑:“的确,可算恢复了些,那日刚见到你,我真是要吓死。”
江杳年:“那不行,你吓死了,我就没有兄长了。”
“说的好听。”江怀砚轻叩一下她脑袋,冷了脸色:“实际上自己偷偷干了坏事,还瞒我们那么久,我、阿姐还有祖父,当时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我这不是想着你知道了也不会答应我去做,只好先瞒一阵子。”
“小鬼,”江怀砚提住她一只耳朵:“若是祖父也就罢了,只会徒增他老人家烦恼,但你竟然把先斩后奏这招玩到我这儿来,过火了吧?”
江杳年自知理亏,乖巧点头:“是,兄长您教训的是,我知道错了。”
江怀砚哼笑:“知道错了,但不保证不会再犯,是吗?行了,我还不了解你吗。跟我说说,在诏狱都查到了什么?”
江杳年:“祖父为我求得皇帝谕令后,其中月余都没人再提审我,我在周平协助之下每日亥时之后在诏狱寻找当年知情者,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是锁定了,但——”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但那个人我们都认识,是二叔。”
“二叔?”江怀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可置信地追问:“真是二叔?哪个二叔?江远宁吗?”
“是。”
江怀砚搁在膝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当年,江远安兄弟进了皇宫后就再没有回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死了,可而今本应变成一抔黄土的人却出现在狱中。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会不会是有人识破了你的计划,故意假扮成二叔,混淆视听?”
江杳年很坚定:“不会,那个人就是二叔,他疯了,说话颠三倒四,也不认识人,但偶尔清醒时会跟我说一些江家旧事,这些总不会错。”
“疯了?”
江怀砚那句还没问出口的“他怎么样,还好吗”只能被迫咽进肚子里。
“大哥,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接受,但的确是真的。当年的事情并没有翻篇,此前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完整的真相,而现在,我们还要救人,那这一切就不只是死后迟来的正义,而是正真能把二叔拉出泥潭的手段。我们不能让步。”
“我明白,我明白。”江怀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了二叔,我们今后要证明晏时礼的罪会容易的多,但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你能查到,别人也会察觉。”
“不错,我让周平多加小心了。”江杳年见他面色迟疑,又补充道:“他在牢中的人不少,应该能撑一阵,你放心吧。”
江怀砚:“我知你一向周全,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说。”
“既然二叔还活着,那父亲呢?”
江杳年眉毛尖轻抽:“大哥,你这猜测着实有些太大胆了。”
江怀砚:“当年,祖父进宫后的确见到了尸身,但当时陛下震怒,谁敢验尸,只得看着他们把人草草葬了,如今二叔尚还在世,父亲自然有这个可能。”
江杳年没说话。
江怀砚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江杳年支着下巴:“有了二叔的先例,你这么推断能说的通,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江怀砚:“谁?”
江杳年却是摇头:“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有机会带你见见。”
江怀砚盯了她一阵:“行吧,我不追问,等你查清楚了再告诉我,但是——”话锋一转:“你老实跟我说说,你和那个清南王是怎么回事。”
江杳年试图蒙混过关:“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一起回来了吗,你也看见了啊。”
“你少在这儿装傻。”江怀砚点破她的心思:“那个晏时清对你一副、一副——的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
江杳年:“什么样子?”
江怀砚换了说辞:“他为何与你这般随意,即便是盟友,也没到这种地步吧?”
“到底怎么了?”江杳年一头雾水:“那天送我回府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他找过你?”
江怀砚放低声音:“不止找过我,他还专门挑了个你隔壁院儿的屋子,在府上守着呢。”
“他如今住在漱石轩?”江杳年皱眉:“这人要干什么啊?”
江怀砚搭腔:“我也想知道。”
“定是他死皮赖脸,强住进来的吧。”
“你若实在不喜,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离开。”
江杳年沉吟一阵:“不用,让他住着吧,自有妙用。”
在江怀砚探究的目光里,江杳年强作镇定,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云锦上前:“姑娘,清南王来了,要让她进来吗?”
江怀砚:“进来吧,听听他想说什么。”
江杳年点头,云锦走到门口,将晏时清引了进来。
江怀砚起身:“殿下。”
“江侍郎也在,正好,我这边有荣兴府的消息了,一起听听看。”
他在桌前落座:“荣兴府周围全是皇帝派的士兵,不好接近,卓熙昨夜潜入后只敢去晏时荣经常在的地方查看,本来没报希望,却真让他找到了一封信。”
江杳年:“什么信?”
晏时清把信从袖中掏出来:“烟云使者的信。”
江杳年打开迅速扫过纸上的字,脸色微变:“他向秦付透露赈灾钱粮的运送路线,协助截获这些东西并杀人灭口。果然,这就说得通了,秦付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把握。”
“烟云使者?”江怀砚问:“可是闻风楼里专门收集贩卖情报的人,他们给秦付的信为何会出现在荣兴府?”
晏时清:“这正是我所疑惑的。但我们若假设这封信是真的,那就说明劫走赈灾钱粮并非秦付本意,他杀了整个押送队伍,却留了洛云归一命,恰恰让救灾返回的观南将军发现端倪,从而查封暮羹楼,将秦付捉拿归案。
“可见他并不是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有人在引着他往暴露的方向走,以及后来秦付鸠占鹊巢、晏时荣蓬弥山脉冶矿养兵之事,皆由劫赈灾款伊始,我们才能抽丝剥茧,查出这些。”
江怀砚:“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扳倒晏时荣,若信真是烟云使者所写,那说明,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冥六在操控。”
江杳年看向晏时清:“我有理由怀疑,送关临使节团离开时暮羹楼有异动的消息也是他放出来让你听的,却不想我们被人暗算身受重伤,那封求救的匿名信,就是他自导自演,既不想我们两人折在那儿,又怕我们因为他的突然到来起了疑心。”
晏时清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杳年:“况且我记得当时,你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才跟他说了此前还收到过两封匿名信的事,若写这第三封是他仿照了之前‘不知名’写信人的手法,是不是可以说明,前两封,也是出自他手呢?”
晏时清没说话,但他知道江杳年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江怀砚听完,开口:“这些理顺了,那问题回到最初,烟云使者给秦付的信为何会在晏时荣手里?或者说,出现在荣兴府上。”
晏时清觉得脑中迷雾被一缕风吹散大半,豁然开朗:“是了,与其说是在晏时荣手里,不如说是在他府上,而晏时荣本人也许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查,所以送来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