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心难测

虞君淮倏然起身退至盾牌之后,百步之外的小丘上站着一个黑衣弓箭手,只见他再次拉弓搭箭,三支箭又射死了三个人。

剩下的几个也呆住了,一时没了动作,呆呆地看向倒地的同伴。

虞君淮低喝:“把她们拉回来!”

这些喝了母蛊寄养之主鲜血的人,与母蛊联系更加紧密,只要相隔不算太远,这些人一定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那只母蛊的活跃程度,甚至影响到江杳年。

弓箭手再次放箭,直指虞君淮而去。那箭的用料极好,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穿透了盾牌射中虞君淮左胸。

虞君淮被巨大的力道仰面冲倒,侍卫七手八脚去扶他。他盯着那道急速靠近眨眼就到了跟前的黑影问:“你是谁?”

晏时清没答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把江杳年挪到怀中,被她胸口那道狰狞可怖的裂缝刺痛双眼。

“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想抱一抱她,但那满身的伤痕竟让他无处下手,只能轻轻托住她的头。

“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江杳年掀了掀眼皮,只道:“杀了他。”

“好,我替你杀了他。”

晏时清让江杳年枕在自己腿上,压下眼里的痛色,冷冷瞥向虞君淮。

这人还真是命硬,被一箭射穿心脏竟然还没死。

他挣扎着坐起来:“你、你到底、是何人?”

“来向你索命之人。”

晏时清迅速拉弓,又朝他补了一箭。

“二皇子!”

“二殿下!”

场面再度混乱,那些侍卫拔刀紧紧围住二人,晏时清权当没看见。

他轻手轻脚把江杳年抱起来,神色冷峻:“这人灵祀公要救,得罪他的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我们凭什么信你?”

“对啊,凭什么信他!”

扶着虞君淮的士兵伸手探他鼻息,不可置信地大喊:“这人杀了二皇子,绝对不能放他走!”

众人被这一嗓子惊得半天没回过神。

虞君淮死了?

晏时清低头,江杳年已经昏死过去,手臂无力的垂在身侧。

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放他们走,江杳年这个状况也是半点都耽误不得,灵祀公允诺下来帮他的那些人还没到,此刻,便是下下策也只能拿出来用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兄弟们上啊!抓住他,给二皇子报仇!”

“给二皇子报仇!”

士兵们提刀刺来,晏时清足下一点借力跃至半空,悬在他腰间的小瓶子突然炸开,无数黑色的貌似甲壳虫的东西飞出,它们向四面散开追着那些士兵叮咬。

人一旦被它叮到就会剧痛难忍,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暴毙而亡。

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晏时清趁乱掠出包围,向远处奔去。

江杳年感到有风刮过,浑身如坠冰窟。

但是耳边却一直传来有力的心跳。

是谁?

她听见头顶模模糊糊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一直在说:你睁开眼睛,你快些醒来。

真烦。

烦人精。

我就要睡觉。

她想。

那模糊的声音渐渐远去,她也如愿沉沉昏睡。

晏时清被灵祀公派来的人叫走了。

那天离开包围后,他们直奔城外,和虞君尧的车马正好碰上。他的毒解了大半,只是还十分虚弱。

他掀开帘子一眼就看见晏时清怀中的人,蹙眉不语。

见他也没有拦的意思,晏时清驱马从侧面绕过,却被他叫住。

“你就打算这么带她走?”

“你想如何?”

虞君尧言简意赅:“下马。”

摸不准他的意思,晏时清没动。

虞君尧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他的样子气得顿住脚,有点咬牙切齿:“我的意思是,马车给你们。”

晏时清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但还是利落下马把江杳年安置进了马车。

他扬声:“多谢大皇子。”

虞君尧脸色阴沉:“我不是为你。”

“知道。”

晏时清调转马车方向,回头补了一句:“快回去看看吧,抱歉啊,杀了你弟弟。”

虞君尧目光似剑,紧盯着马车扬长而去,翻身上马向城内疾驰而去。

傀兵们紧跟在他之后。

出城走了不远,他们终于和灵祀公的人汇合,一同上了奚山。

晏时清抬手敲门。

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真正的灵祀公坐在矮桌旁,正是毒奚阁里那位中年男人。他对着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晏时清依言坐下。

“把我给你的东西用了?”

晏时清下意识瞥了眼腰间的位置,点头。

“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知道。”

“不后悔?”

“不悔。”

“呵。”灵祀公发出这样一个不明所以的语气词,低头拨弄着茶叶,没再说话。

“她何时才能醒来?”

“放心,死不了。但她到底能恢复几成我可不敢说。”

晏时清垂眸,眉头紧皱在一起。

灵祀公“哐”得一声搁下茶盏,“除了这个,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晏时清抬眼:“我杀了虞君淮,关临定不会善罢甘休,您出手帮我之事虞君尧也会如实禀报给皇帝,不过奚山这种地方他们不会轻易动手,倒是和苍梧的战事不可避免,等她伤好,我们会找机会离开,他们也无法再揪着您不放。”

“说得轻巧。”灵祀公冷哼:“冥六把江家那丫头弄到关临来,触犯了你姑母的逆鳞,他们二人之间明显无法再继续合作了,不日他们就会要我站队,你说我站哪边好呢?”

“这,得看您自己的意思了。”

“真的?我若是选择冥六,那江杳年就是一颗弃子,你也不介意?”

“您选哪边是您的事,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谁拿她当棋子或是弃子,便是与我为敌。”

灵祀公叹了口气:“你真愿意为她这么做?哪怕忤逆了教导你多年的先生和姑母。”

小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灵祀公用帕子垫着手提起,向茶盏中倾倒,推给晏时清。

“尝尝。”

晏时清将杯子捏在手中,没喝。

灵祀公自顾自又倒了一杯:“旁人待她如何暂且不论,可骗她最多的不就是你吗?”

晏时清脸色微变,却也没有反驳。

“有的事情你看不明白,你姑母是清楚的,你下定不了决心做的,她自然会帮你做了。”

他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姑母跟她说什么了?”

“等她醒来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晏时烨离开皇城后一路向北,片刻不敢停歇,也正因为如此错过了守在驿站等他的云锦。

云锦在驿站滞留了一整天,总算是打听到晏时烨根本就没来这里,和十几个晏时清派来的暗卫连夜向北进发追赶。

晏时烨真的很想活着回去,怕被关临人发现,既不去闹市也不住客栈,就着包袱里那点食水撑了好几天。

眼见到了潇河的一条支流,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不料却遇见了洪灾。

半夜在睡梦之中 ,河堤垮塌,无数房屋被卷入洪流不知踪影。

彼时晏时烨正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里避雨,屋顶四处漏水,又潮又湿,难以入眠。

不过就算环境再好,他也不敢闭眼,就怕再醒来人又到了关临。

这方翻来覆去,听着外面瓢泼大雨的声响,他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忽然发觉外面的声音不对,似乎有点太大了。

他起身走出去,大雨瞬间浇透了身上的单衣,但他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在意这个,洪水从上游奔腾而来,堤坝瞬间被冲垮,大量的水朝这边涌动。

完了,这个村庄要完了。

这是他脑中第一个想法。

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提着包袱朝村子后的山那边奔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扑到一家农户屋子跟前砰砰敲门。

“洪水来了,快起来!”

屋里的人被他惊醒,惊慌失措跑了出来,一看外面这情况,立刻大声呼喊,和他一起去敲门。

晏时烨数不清自己叫了几家,只觉得手掌和嗓子都很痛,眼见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水也马上就要漫到跟前,他跟上逃命的大部队开始往山上跑。

雨比刚才下得更大更急,洪水很快就冲了过来,山体崎岖,他手脚并用往上爬。

“救命啊!”

“快来搭把手!”

无数声音混杂着雨声充斥耳膜,晏时烨死命抓住手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忽然腿上一紧,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小鬼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

他认识这个小孩儿,也不算太小,差不多十二三岁了,两个时辰前还和自己发生了争执——这土地庙他到底能不能睡。

小孩儿说他一直住在这里,这是他的地盘,晏时烨强行躺下之后他就气冲冲走了,再没回去,也不知现在又打哪儿冒了出来。

晏时烨动了动腿:“松开!”

“我不!”小孩儿抓得更紧了,“你占了我的地方不说,现在连搭把手都不愿意,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情,今天我一定会一直跟着你!”

晏时烨挣了几下没挣开,回头耐下心来和他讲道理:“跟着我可以,你先把我松开,这样走不了路,水马上就要漫上来了,你想和我一起被淹死吗?”

“你不能自己先跑。”

“好,快松开。”

小孩儿果然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晏时烨也不管他,自顾自往上爬,走着走着忽然没声儿了。

他转头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人呢?

下边有人喊:“哎呦,谁家小孩摔了?”

“这不是土地庙的那野孩子小峦嘛,走走走,别管了。”

后面的人陆续往上,但晏时烨的腿一步也迈不开了。

他转身看见那叫小峦的小鬼挂在很下面的地方,半截身体浸在水中,夜色深浓,那双眼睛却极亮。

晏时烨没法说服自己继续走。

他义无反顾往山下去。

沿途的人像见了鬼一样看他,还有几个好心的出言劝阻。

“水那么大,你下去干啥?”

“你不要命了?”

这些话晏时烨充耳不闻,与仓惶的人群擦肩而过。

一直走到最下面,离水面不过咫尺距离。

他伸手握住小峦的手臂,用力往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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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
连载中鬼面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