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小峦倒是不算重,但山体湿滑,他必须用一只手抓住石壁,再加上水流湍急,小峦的身体被水冲得晃动幅度很大,仅靠一只手承受两人的重量还是有些困难。
晏时烨感觉额上突突直跳,眼睛胀痛,这辈子也没使过这么大劲儿。
“另一只手给我,抓紧了。”
小峦松开扣着石头的左手,抓住晏时烨手腕,不料这个动作让他们直接往下滑了一段,晏时烨还好,起码腰部以上在水面上,小峦整个人都没入水中。
他拽着小峦腰带把人往上提:“使点劲儿,趴到我背上来。”
小峦揪住他衣服从水面冒出头,环住他脖子挂着。
“喂,你还能坚持住吗?”
晏时烨两只手抓紧岩壁:“少废话,你先上。”
小峦也不客气,撑着他的身体借力往上爬,成功抱住了一颗还算粗壮、结实的树。
“上来,我拉你。”
“好,你抓紧啊。”
晏时烨松开一只手去够小峦,距离也不算远,却是足以让人绝望。
抓住他的并不是这个小孩儿,而是一只修长有力、男人的手。
他抬头,虞君尧的脸色在雨中泛着惨白的光,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好哥哥,雨这么大,还是跟我回去吧。”
江杳年做了个梦。
梦里只有三样东西,火光、尸体和鲜血。
她也只有三种感觉,痛苦、疲惫和焦灼。
鞭子、烙铁、竹签……血淋淋的刑具一一在眼前排开,她便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连骨骼也发出难以承受的战栗。
她想转身就跑,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手也被紧紧禁锢在木架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在空中挥出残影,再狠狠打到身上。
疼!
好疼!
她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和求饶,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到身体一轻,灵魂出窍般脱离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再睁眼,恍如隔世。
晏时清坐在床边,手搭在她脸上,维持着一个擦眼泪的姿势。
江杳年听见他问:“哭什么?”
哭?
她什时候哭了?
本能地抬手去摸脸,却发现手根本抬不起来。
手断了?换一只。
还是抬不起来。
她尝试着动了动腿,还是一样。
晏时清看见她的神色逐渐凝重,慢慢变得有点绝望。
“很疼?”
江杳年闭了闭眼:“我没死?”
“嗯。”
“还不如死了。”
晏时清搭在她脸侧的手指一蜷,“为什么这么说?”
“你实话告诉我,我伤得重吗?”
“很重。”
完了。
江杳年长长叹息一声。这下好了,虽然没死,却落得个瘫痪在床的下场。
她把头转向里侧,试图把快要流出的眼泪蹭到被子上,却发现床边密密麻麻全是一条一条的绸布。就是这些东西,把她自脖子以下严严实实绑在了床榻上。
“!”
她看向晏时清:“这是什么意思?”
晏时清后知后觉琢磨出她的想法,有点心疼又觉得好笑:“怎么?你以为自己残了?”
江杳年那点没流出的泪被生生憋了回去。
晏时清把被子往下扯了些,解释:“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但昏迷中你会有频繁的惊厥,总是挣扎着要起来,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脑子还不清醒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没什么丢人的。
江杳年有点窘迫,在心里暗暗把自己说服后,冷着脸:“把我松开。”
晏时清微微俯身,将她的鬓发掖到耳后,“为何要松开?”
江杳年:“?”
不是、不是……你说呢?
晏时清捏了捏她有些凉的耳朵:“像现在这样只能乖乖躺着,任人摆布,我就觉得很不错。”
江杳年的眼睛已经睁到不能再大了,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有个问题。”
“你说。”
“晏时清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晏时清脸上笑意深深,身子伏得更低了。
“他就在这里。”
他温热的掌心把那只耳朵暖得很烫,江杳年目光呆滞:“我不信。”
“那他做他的晏时清,我做我的翟青野,总行了吧?”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晏时清少有地从江杳年脸上看出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有趣。
不过她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如此,等到行动自如可就没这么好玩了。
“唉——”
他叹了口气,江杳年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无意识缩了缩脖子。
注意到她的动作,晏时清松开那只通红的耳朵,转而勾起一缕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缠绕在指尖把玩。
“若是日日都能见到你这副模样,那我可真是死也无憾了。”
江杳年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几番变换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再次提出要求:“把我松开。”
“不。”
“晏时清!”江杳年有些恼羞成怒:“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晏时清一手滑到她后颈微微用力托住:“我想——亲你。”
他的目光太直白,江杳年垂着眼皮不肯对上。
“你想得倒挺美。”
晏时清抬指轻点她嘴唇:“这倒不错,是很美。”
江杳年用劲挣了一下,可惜绑的太严实,只让四周的帷幔轻轻晃动。
晏时清:“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允了。”
江杳年转头:“不准。”
“真不准?”
“真不准。”
“行吧。”晏时清起身坐端正,“现在不给你松开是大夫的意思,等你醒了他会来看看伤口,差不多能动了才会给你松绑。”
江杳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边境那边如何了?”
“不太好,景墨扮作我支援关绍泊后的确拿回了失地,但我杀了虞君淮,关临虽暂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暗中一直在和边境军较劲,只怕不光是不会投降,更无法议和。”
“情理之中。”江杳年道:“他们不想让苍梧知道这边的情况,也是在强行抹除我在关临所做的一切,依然要拉我下水,那么晏时烨这个证人就极为重要,他人呢?有消息吗?”
晏时清:“没有,我派人和云锦一起去接应他,但沿河一路往北都没有他的踪迹,边境上的探子也没动静。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想,他或许根本没能逃出去。”
“我们惹怒了虞君尧,依他睚眦必报的心性,把晏时烨扣下来很正常,不光要扣,还会带着人和我们再次见面谈判。”
“不错,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昨日已经给灵祀公传过话要带人上山了。”
“灵祀公不会拒绝的,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晏时清垂眸:“你觉得,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不肯放晏时烨,也不让我们离开。不过这存在一定的变数,他在赌,灵祀公还会不会出手帮我们。”
“那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起码人手不会少。奚山不好控制,但往年献给皇帝的傀兵积攒到今数量也不少,如果灵祀公不打算跟他彻底撕破脸,虞君尧想强行带走我们有很大胜算。”
江杳年微微点头:“不过,我赌灵祀公一定会帮我们。”
“为何如此笃定?”
“我在关临皇宫,知道了一点‘宫廷秘闻’。”
“哦?”晏时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细说?”
“听说我兄长成亲了,怎么回事?”
晏时清额角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好。”晏时清斟酌了一下开口:“罗风夫妇希望女儿罗嫣能嫁入柳家,邬诗媛也愿意结亲,但柳熹然不同意,僵持之中罗嫣备受名节之论所扰,便连着轻生两次。
“彼时春闱在即,柳招眠作为礼部尚书家中却出了这样的丑事,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同僚和赶考学子对他也有诸多不满,无奈之下李御史只好劝说柳招眠让他应下这门亲事。”
江杳年猜测后续:“柳熹然还是不愿,我兄长与他情谊不浅,所以顶替他的名义娶了罗嫣?”
晏时清摇头:“不全是。”
春闱前三日。
柳熹然夜里偷跑出来寻江怀砚哭诉,碰了一鼻子灰后抹着泪出门了,但江怀砚还是心软了,念在多年至交的份上打算帮他。
柳熹然没走几步,门从身后开了。
他回头看见江怀砚披着雪白的大氅站在门口,眉梢微垂,带着他熟悉的一点温和与悲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回去收拾了点东西,江怀砚驾车带着他出了城。
“我送你去碧云山庄避避风头,那里都是我们的人,不会出卖你的。”
隔着帘子,柳熹然蹲在马车里,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江大哥,我走了,明日的宴席怎么办?”
江怀砚声音冷淡,混着风声从外面传来:”你想怎么办?”
他嗫嚅一阵:“我不知道。”
江怀砚似是轻嗤了一声:“既然敢跑,却又怎会不知道要如何交代。熹然,你我之间,何时只剩下谎言了。”
“江大哥!”柳熹然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你一直比我聪明,你知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别无他法……”
“够了!”江怀砚微微往里侧身,“我不聪明,否则不会出现在这里。”
柳熹然张了张嘴,终是一言不发。
马车驶入盘旋的山路,江怀砚钻进车厢,冷声:“你去驾车。”
柳熹然垂头应了。
不多时,果然遇见一大群人从两边跃出拦路。
“柳二公子,事已至此您还是别挣扎了,跟我们回去吧,不然大家都不好交代。”
柳熹然回头看了眼车内,似乎是在等里面的人出声。
一只素白匀称的手挑起帘子:“诸位大人真不能行个方便?”
“柳二公子,这、这亲事您父亲也答应了啊,就连陛下也有所耳闻,您这突然反悔,不太好吧。”
“这是父亲的意思?”
“可不是,今夜李肃李大人来访,说是带了陛下御赐的贺礼要交给您,可到处找不到人,李大人十分气恼,命我们一定要把您带回去,估摸着现在还在柳府呢。”
会这么巧吗?
江怀砚弯腰从车内走出:“有劳诸位了,夜已深,不如差遣个弟兄先行赶回去报个信,好让李大人早些安心回府歇息。”
“还是您想的周到。”
周平松了口气,朝一旁的人低声嘱咐一番,抬头:“那柳二公子就跟我们走吧?”
江怀砚给柳熹然递去一锭银子:“有劳了。”
转身上了周平带来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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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宫廷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