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猎物”

大雨滂沱,还不时夹杂着几个闷雷,沅川已然进入夏季。

雨幕遮天,水雾升腾,奚山上空气分外潮湿。

但这里的主人好像十分不喜这样的天气,屋内的墙根、角落里堆放着数量可观的木炭,熏笼也在几件衣裳下面幽幽冒着烟,温沉沉的香气浸了满屋。

虞君尧与一人对坐在矮桌前,正执棋思索。

此人便是灵祀公,他戴着一顶形状奇异的帽子,也不知是由什么料子做的,既能避雨又能防火。帽檐上垂下来的黑布遮住了他的脸,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有风吹过,黑布摇曳,便能隐约看见他脖颈上鲜红的图腾。

历代灵祀公都是大差不差的装束,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不知他如今年岁几何,但虞君尧心中预感,面前这人很年轻,绝不是那种炼蛊炼到快走火入魔的老东西。

但脾气倒的确古怪。

他终于斟酌着落下一子,而对面几乎没有思考,清脆的敲击声就在耳边响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这一局,胜负已定。

虞君尧微微躬身:“首座棋艺高超,晚辈甘拜下风。”

灵祀公喉间发出低低地一声笑:“殿下尚还年少,前途不可估量啊。”

虞君尧:“首座谬赞。”

“殿下已在此地逗留多日,不知何时启程下山?”

虞君尧看了眼窗外,幽怨地道:“雨天路滑,这山路就更不好走了,您就不能让晚辈再多呆几日吗。”

灵祀公不为所动,淡声道:“本座可派人一路护送,直到殿下平安下山。”

见他软硬不吃,虞君尧也不想再和他迂回,冷了脸色。

“不劳烦了,等雨停了我自然会离开。”

可这场雨,何时才能停呢?

虞君尧自然不希望天气早早好转,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查清他想知道的事实。

那晚上在部落门口碰到的“尸体”,分明就是江杳年,她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关临,倒也有几分本事。

不过她来关临干什么,救晏时烨吗?

有些说不通。她若是为此而来,为何不去直接皇宫,却要来这毒虫遍地的奚山。

还是说,她也是奔着灵祀公这股势力来的。

虞君尧想到这点后,立刻用信鸽给守在山下的木茁传了信,要他带人围了奚山。自己则在这里盘桓了数日,果然事情与他的猜测并无二致。

他不知江杳年那时认出他没有,只见江杳年起身后抄起地上的树枝给了他当头一棒,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部落。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醒来之后虞君尧已经被安置在屋内了,想来是有人发现了他。

他把信交给灵祀公,那人却只说要仔细斟酌商议一番。

意料之中。

灵祀公不会轻易就答应,否则虞瑾舟也不会让他亲自来这么一趟。

但更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了江杳年的行踪。

灵祀公在查看他身体里的毒素是否完全排出时,有侍从来报,说:“那位姑娘醒了。”

奚山上人少,女人更少,若那位姑娘真是奚山上的人,侍从便会直接说是哪家的哪位姑娘,而不是“那位姑娘”。

虞君尧确信,江杳年就在奚山。

只是他多次试探,想从灵祀公口中打探消息,均未得逞。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至少,这不是见到敌国对手该有的反应。

木茁收到信后,立刻向虞瑾舟禀报,领命从宫内调出了一大部分亲卫围山,并且派人大肆宣扬江杳年投身关临的事迹。

这个情况是虞瑾舟没有想到的,但他深觉这是个机会。前线本就是关临占优势,若再能一举抓住江杳年,那直逼苍梧腹地扩大国土,甚至灭了苍梧,指日可待。

若是灵祀公有了二心,那他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所有士兵严阵以待,把奚山围得水泄不通。但数日过去,山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

虞君尧有些动摇,自己那天晚上真的没有出现幻觉吗?

山上那么多毒物,自己武功在她之上,到了山顶也是强弩之末,寸步难行,她却还有力气攻击别人,这不符合常理。

可灵祀公的样子也很可疑,一直在催促他离开,分明是心里有鬼。

虞君尧偷偷监视了他几日,终于在今日偷听到他和下属的谈话。

他们在争论要如何处置江杳年这个敌国将领。

真是天助我也!

虞君尧心里的纠结怀疑郁闷一扫而空,他仿佛已经看到江杳年落到他手里求饶的样子了,不由大笑起来。

灵祀公淡淡开口:“殿下为何无故发笑?”

虞君尧收了声,面上还是笑意盈盈:“首座,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本皇子可就要生气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殿下明示。”

“不懂就不懂吧,”虞君尧起身冷笑:“等真到了那时候,你可千万要像现在一样嘴硬。”

不等灵祀公再答话,他走出门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快步离开了院子。

侍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闪了出来,低声道:“首座,山下说,‘时机已到’。”

灵祀公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淡声:“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虞君尧冒雨在外面溜达,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山上的人也不敢拦他,这几日,除了几处灵祀公告诫过他的地方,他已经把这里大致转了个遍,各处布局也熟记于心。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猎物上钩。

傍晚,阴云密布,雨势不减,积水在地上肆意横流。部落早早就点了灯,却也不能将这粘腻潮湿的感觉驱除半分。

灵祀公披上外袍,少见地在雨天出了门。

侍从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毒奚阁。

顾名思义,这里是禁地,里面有数不清的毒物和一些炼成的蛊,若是不小心闯入,不稍片刻便会被这些东西啃食殆尽。

他前脚刚进去,一个穿着奚山妇女服饰的女人也被引入殿内,虞君尧隔着雨帘看见这一幕,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果然,灵祀公沉不住气,要转移人质了。

他一手撑伞,飞身上了高高的台阶,落到门前。

立刻有人出来挡他,“大皇子,这是奚山禁地,闲杂人等不可进入,请您离开。”

“禁地?禁谁的地?”虞君尧冷冷撇了侍从一眼,“这天下,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他一掌轰开紧闭的大门,阔步走了进去。侍从在他身后缓缓倒下,被伞柄贯穿身体,很快就没了呼吸。伞面静静地立在他身上,仿佛树林里一朵湿滑的蕈。

殿内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门口传来一点灰暗的天光。

甫一踏入,便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和悉悉索索的声音淹没,黑暗之中,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虞君尧往前走了一步,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查看便觉腿上一紧,一条蛇紧紧贴着他的腿向上攀爬,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清晰地传到脑中。

虞君尧呼吸顿了一下,他迅速伸手掐住蛇的七寸,掠到殿外。

再拔出腰间的匕首斩断了蛇的身体,血淅淅沥沥滴落,等了一阵那已经断开的蛇身才松开,软软地掉到地上。

他扔掉蛇头,松了口气。

看来这地方的确不能强攻,但奇怪的是,血腥味散开这么久了,里面却再没了动静。按理说这些东西对血的味道极为敏感,所以他退出来才动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他亲眼看到江杳年进了这殿,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就算灵祀公是这里的主人,有逼退毒物的本事,那江杳年呢,她有什么?部落里的草药香囊吗,自己也有,却依然被攻击了。

除非,殿内只有那一条蛇,是用来喝退闯入者的。

“雕虫小技。”

虞君尧拿出一节通体乌黑的骨哨放在唇边轻吹,它不够尖锐嘹亮,又有雨声遮掩,很难引起部落中人的注意,但低沉的声音传了很远,霎时间,山林里的寂静被无数人潮打破。

潜伏在山上的士兵一拥而上,硬生生在密林中踏出了一条路来。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又迅捷地涌到了部落门口。

这是一队傀兵。他们是被种了蛊的人,仅保留最基本的思考能力,会主动摄取食物、遇到危险会躲避,听从傀主的命令行动。

这些人能够暂时隐匿自己作为“人”的气息,规避蛊物,即使中了剧毒也没关系,更不怕疼,就算被砍掉一部分肢体也能继续战斗,至死方休。

有傀兵的地方注定会血流成河。

但他们也有致命的缺陷,一个傀兵培养成熟,需要数年时间,却只能驱使一次,并且不超过十个时辰。

也正因为如此,才避免了更多人沦为权贵的踏脚石。

历代新帝继位,灵祀公都会献上一些傀兵,数量不多,这是关临的惯例。这次一下就派遣这么多人来,虞瑾舟真是下了血本。

傀兵冲上山到了平坦的地方,各处的侍从才反应过来,仓惶迎敌,而此时再做出应对已经太迟太迟,

他们带着一身血腥气冲破大门,长驱直入,来到毒奚阁前,动作一致地对虞君尧行了个礼。

虞君尧吹出短促的哨音,下达命令,他们扛着武器一股脑进了殿。

有人开路,虞君尧从容不迫地在后面跟着,沿途点灯,殿内亮堂起来,布局陈设一一映入眼帘。

这间屋子很大,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孔洞,房顶上也一样,密密麻麻有些瘆人。

地面最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凸起的台子,很像八卦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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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
连载中鬼面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