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丰一案结束后,严杞与萧长波回京复命。
晏时荣胆大妄为、罪恶滔天,也已被押入京城,关在囚车中游街示众。毫无悬念地,他受到了全城百姓的热烈关注,臭鸡蛋烂菜叶不要钱一样铺天盖地袭来,熏的好几个官兵忍不住背过身干呕。
提到这个恶人,群情激愤,尤其是他强掳孩童和妇女的恶行被公之于众后,更是受到无数人的唾弃咒骂。
而他始终淡淡的,靠坐在囚车中装死。
细数他的罪行,诛九族也不为过,可偏偏皇帝下了召令,要留晏时荣长子晏随琋一命,还即日送入东宫,与太子同吃同住,以示天子慈悲。
朝堂之上不乏反对的声音,晏随琋长太子两岁,已经到了什么都知道的年纪,留下他就相当于养虎为患。你诛了他九族,凭什么觉得留他一命就能感化他。
但皇帝已经下令,事成定局,再无转圜的余地。
对此事最为担忧的,当然非江怀砚莫属。他曾几次向晏时礼谏言,此举多有不妥,但晏时礼不为所动,干脆利落地驳回了他列举的那些隐患。
再加上有关江杳年投敌的谣言四起,他这些日子简直寝食难安。
他相信江杳年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她都会毫无畏惧地迎上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己折了自己的脊梁才更可怕。
如今他并不清楚边境的情况,也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明哲保身。
书房之中,他长叹一声,把写好了的信压在书卷最下面。
“公子,”门外传来林七的声音:“您在里面吗?”
江怀砚敛了思绪:“进来吧。”
林七推门而入:“公子,清南王殿下来信。”
“
“快拿来我看看。”江怀砚伸手接过信急急拆开,快速看了一遍。
林七见他的脸色几度变换,最终也没露出个笑意来。
“公子,信上说什么了?可是有关姑娘的?”
江怀砚点点头。
“情况很不好吗?”
江怀砚把信举到烛火上方,由着它被火舌舔舐,很快化为一堆灰烬。他道:“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您就别卖关子了,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清南王人也在关临,他承诺会尽力护南南周全。”
林七皱眉:“这算什么好消息,他也跑去关临,不怕被一网打尽吗?那坏消息呢?”
“南南的确在关临。”江怀砚忧心忡忡地道:“但不是她自己去的,她是被人陷害了。”
“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让姑娘毫无还手之力就进了他的圈套?”
江怀砚:“不知。”
“不知?”林七焦躁起来:“咱们得赶快告诉皇帝实情,求他出兵救出姑娘啊。”
“此法行不通,眼下事态未明,我们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能说动皇帝。再说,朝廷已经向沅川增派援军了,边境情况还是不容乐观,这一仗到底能不能胜,说不准的。”
“那怎么办?他们赢不了,就不管了吗?不如我即刻传信给林一,让他悄悄带一部分西北军赶来,和我们一起去沅川救……”
“住口!”江怀砚的脸色少见地冷厉起来:“不准乱来,不要把祸水引到西北军身上去,事关重大,一旦暴露死的人可就少不了了。你这般任性行事,只会害了他们。”
被他一番喝止,林七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公子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
江怀砚语气软下来:“你这般为她着急我也很动容,但我们要相信她,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要给她惹麻烦,就已经是在帮她了。”
林七垂首:“我明白了。”
江怀砚:“明白便好,现下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林七:“但凭公子吩咐。”
“明谦跟着严大人他们悄悄回京了,但进京后我们的人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你支开下人给月梨制造出去的机会,并设法让她知道明谦就在附近,她逃走后一定会找明谦汇合,你派人跟着她,看能不能有其他的收获,尤其是明谦手中掌握的那些证据,一定要弄到手,我要确保晏时荣,绝无再翻身的可能。”
林七依言在暗中跟了月梨几日,她起先很谨慎,躲在城东的庙里哪也不去,直至今日夜里,许是终于确信自己的确逃出来了,这才乔装打扮一番进了一家药铺。
林七使着轻功掠到后院,轻轻歇在院旁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除非有心寻找,否则不会轻易就被发现。
他看见月梨跟着一个人进了后院,那人颇为眼熟,竟是碧云山庄的管家赵全。
原来如此。
临青寺一案后他们奉江怀砚命盘查过赵全,青山镇的张家酒肆便是他的产业,这更加确定了赵全就是晏时荣的帮凶,但在整个案子中赵全只充当了“证人”的角色,并未有直接、实质性的迫害污蔑行动,他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再者,江杳年也没让他们再深究,便也没挖出来这间药铺。
如果月梨和赵全联系密切,那当时她是从何处弄来的毒药,并且下到了江杳年碗里,这一切便有了解释。
月梨摘下兜帽,露出有些憔悴的脸,“赵叔,他怎么样?”
赵全还没回答,一个身影从房中迅速闪了出来,明谦抓住她的手,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这才低声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没人跟着你吧?”
月梨摇头:“没有。我在城东呆了好几日才过来,不会有人找来的。”
明谦仔细打量她一番:“城东?你离开江府这么久,他们没有起疑心吗?”
“他们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在府中对我也是处处提防,前些日子殿下让我找机会拿到江怀砚的腰牌,不曾想他早有准备,发现了我,我便被他们一直关在府里,直到前几日守卫松懈了我才能悄悄逃出来。”
明谦沉默一阵,问:“你都告诉了他们什么?”
月梨脸色一僵:“已经瞒不住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便把我是殿下的人说了出来,还有、还有我们之间的……”
“我们之间的什么?”明谦猛然提高了声音,“月梨,你就是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害死了殿下!”
月梨被他吓了一跳:“我也是迫不得已,若我不说出来一些事情,他们怎么会轻易相信。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如果不是你露出了如此之大的破绽,叫江家兄妹抓住把柄,殿下不一定会死!我们也不一定会落得如此下场!”明谦怒声嘶吼:“你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愚蠢至极!”
月色把他脸上的狰狞照得清清楚楚,月梨一脸茫然错愕,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变了模样。
“好了,事已至此,怪谁也没用。”赵全把他俩往屋里带:“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为了避免暴露,林七不敢靠屋子太近,只悄悄蹲守在廊道旁的花园里,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听不清字句。
进屋后,明谦低声朝月梨解释:“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全先反应过来:“外面有人?”
“是。”明谦点头,“那人武功不错,我们没有硬碰硬的必要。”
月梨:“所以,那些话是你故意说给他听的?”
明谦:“不错。”
月梨:“会是江府的人吗?”
“八成就是。”明谦无奈叹气:“傻丫头,你早就暴露了。”
月梨此时也想明白了:“你是说,他们是故意放我走的,为的就是利用我找到你们。”
明谦点头:“江府有江杳年手下的亲信,那些人不是寻常小厮,怎么会让你趁机逃走,不过是个圈套罢了。”
月梨咬牙切齿:“他们可真是处心积虑、精于算计。”
明谦冷笑:“这些个世家,最擅长的不就是勾心斗角吗?江杳年利用你的消息逼我带她找到了那支军队,我在沅川等了几日迟迟不见你来,她果然是在骗我。”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有些难看。
其他二人也与他想到了一处,江杳年这么做,无非也是在引诱明谦回京。
赵全轻轻把窗户打开一个缝隙,朝院子里那颗树看去,月色疏朗,枝丫层层叠叠在地上投下浓墨般的阴影,仿佛无声地昭示着什么。
他把目光转回屋内,沉声道:“你们走吧,趁陛下今夜还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城门守卫松懈,尽快出城。”
“不可。”
明谦站起来,“殿下被捕,择日便要查抄荣兴府,东西还在府上,不拿出来我怎么能安心离开?”
赵全压低声音,警告他:“但江家已经找到了这里!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你刚踏入府上就会被抓住!那些证据旁人不知,不一定会被查到,你现在去才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月梨握住他的手臂:“赵叔说得不错,不管有没有那些证据,殿下都在劫难逃,来不及了,我们走吧。”
明谦垂眸,等了几息才缓缓道:“我还不能走,你和赵叔先走吧。”
“明谦!”月梨拧眉:“你到底还有什么牵挂?就算你拿到证据又有什么用?晏时荣必死无疑!事到如今 难道你还想要救他不成?”
明谦拂开她的手,神色无比冷静:“你们带上细软立刻出城,我先去引开江府那些人,事成之后,青山镇汇合。”
月梨微微仰头,忧伤快要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溢出来了,她颤声道:“若是不成呢?”
“必须成。”
明谦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决然走出门。
今夜,是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