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受宠若惊

奚山,虽处在关临腹地,但那里罕有人至,说是一座荒山也不为过。其上布满沟壑断崖、毒藤荆棘、蛇蝎猛兽,是以成为了数万种蛊物的诞生之地。

为了防止本国之人被毒虫蛊物所伤,历代擅炼蛊者一生都只能栖居奚山,约束着山上的东西不要乱跑,长此以往,这些人便自发地形成了一个部落,而部落中的首领必然是其中的佼佼者,被尊称为灵祀公。

灵祀公不参与朝堂政事,也无兵权,身份却极为尊贵。他的存在关乎整座奚山乃至关临百姓的安危,因此几乎所有的皇帝对他都是又敬又畏。

敬的是什么不必多说,但畏的是什么就五花八门、各怀鬼胎了。

整整一天,虞君尧才上山走了不远,已经遇见了好几拨毒虫的攻击,带的侍卫也毒晕了好几个。

山上每天都会有人例行巡逻,指引、保护那些误入奚山的倒霉鬼离开,今天这么久了却一个也没出现,他意识到,灵祀公并不想见他,是在有意为难。

但这天下还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你们去山下等着,本皇子自己上去。”

木茁:“殿下不可,山上危险……”

话还没说完,虞君尧在乱石堆里借力几个起落,跑没影儿了。

余下的侍卫面面相觑:“这、我们怎么办?”

木茁看了眼天色,余光扫到不远处草丛里悉悉索索爬动的东西,当机立断:“走吧,先下山,派人给陛下传个信。”

一行人扛着不省人事的同伴小心翼翼地穿过密林离开,但这次林子里异常安静,他们也没有遭受任何攻击。

天黑了。

虞君尧拼着一身武力杀上了山,他无数次挥刀杀死了攻击他的毒虫,但自己也没讨到好,身重剧毒寸步难行,眼见前方灯火通明,灵祀宫已近在咫尺,脚步却是一下也迈不开了。

他想张口喊人,眼前全是些稀碎的光影,稍远一点根本看不清楚,万一又惹来什么也毫无还手之力。他只得强撑着往前挪了些,还是栽倒在地。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的头落在了一个相对较软的地方,触感很不对劲。

他抬手摸了一把,像是……人腿。

该不会这么倒霉,一头扎在一具尸体身上吧。

虞君尧嫌恶地往旁边滚了点,再睁眼看去,竟猝不及防和这具坐起来的“尸体”对上了眼。

他心中一惊,汗毛直竖,本能地要往后退,但手臂使不上一点力气,又倒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尸体”站起来。

许是猛然受了惊吓的缘故,他的眼前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借着远处的一点火光,他清晰地看见了“尸体”的脸。

他脱口而出:“是你!”

*

前线战事胶着,几日过去,支援的军队却仍旧未到。

明明江杳年就在沅川,为何抗旨不遵?

关绍泊心力交瘁,近日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他驻守的时期里,两国之间已经有几年没有发生战争了。一个多月前关临的使团才刚刚回去,现在竟然发动了如此猛烈的攻击。

变脸程度令人咋舌。

但令他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关临猛攻苍梧第四驻军点,他苦苦支撑着,只求援军速至。哪料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江杳年被俘关临的消息。

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第四驻军点沦陷。

关绍泊拖着重伤的身体领着剩余的残兵辗转逃离。

消息传回京中,不光朝臣坐不住了,晏时礼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上奏的折子不断,他整日焦头烂额,火气十分之大。

早朝之时,众人一边忧心战况,一边猜测江杳年被俘的原因。

有站在她这边的。

“常言道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被俘岂非常事?”

“擒贼先擒王,江杳年身为将领,是对方的首要目标,她被抓也是情理之中。”

“江华王和观南将军都在关临,性命攸关,咱们得尽快想办法把他们救回来啊。”

当然也有站在她对立面的。

“周大人此言差矣,她身为一军将领不错,但为何她被抓后,那些在兆丰协助她查案的军队一点音讯也不知?”

“她分明是违抗圣命,单独行动,才会落入敌手,咎由自取!”

这方听了一阵,周靖道:“我倒觉着吧,此事也许另有隐情。”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朝他投去,他上前一步朝皇帝躬身行礼,“关临传来的消息说‘今有观南将军在敝国做客,不甚欣喜,受宠若惊’吗?看关临这态度,有没有可能,就是她自己去的呢?”

一石惊起千层浪。

先前那些信任江杳年的人也有些不敢确定了。

“住口!一派胡言!”御史大夫李肃转身,“陛下面前,你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要说她通敌叛国,也得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就敢污蔑人了?”

周靖转身:“李大人,眼下境况不明,任何猜测都是可能的,您何必如此过激?”

“猜测?”李肃盯着他:“可我听周大人的口气,已经坐实了她的罪名,你这么着急定她的罪,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李肃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京城上下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周靖脸色一僵,朝着晏时礼跪地磕头,高喊冤枉:“陛下,微臣多年来谨小慎微,从未有任何逾矩,请陛下明鉴!”

“够了!”晏时礼支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缓缓睁开眼,“逞口舌之快有何用?尔等不如好好想一想,边境之事该怎么办吧。”

下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周靖赶忙附和:“陛下说得是,陛下英明!”

“哼,退朝。”

晏时礼一甩袖子起身,不耐烦地走了。

众臣齐声道:“恭送陛下。”

晏时礼身形颀长,步子迈得很快,李冲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他。

“陛下,您慢着点儿,仔细脚下。”

晏时礼微微偏头:“李冲,你是真老了。”

李冲心中一沉,不敢多言,默默加快了脚步。

晏时礼直奔风月殿,只身进了殿内。桃夭原本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盹儿,一见他进来,立刻从垫子上跳了起来。

“陛下,您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昨天朕不是也来过,一点都不久。”

桃夭挽住他手臂,眨着水汪汪的眸子:“即使你昨日来过,前日来过,前前前几日也来过,但是今日我依然很想你啊。”

她声音很清脆,举止间带着少女不经意的娇憨。

晏时礼宠溺地笑着轻斥:“油嘴滑舌。”

待他坐下,桃夭像只小兽依偎在他旁边。

“陛下,你没有想我吗?”

“怎么会?朕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的。”

“太好了!太好了!”

她拍着手在殿内蹦蹦跳跳撒欢,极尽天真童趣,但顶着一张成熟女人的脸,着实还是怪异了些。

一个身穿灰白双色袍子,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将手里的托盘轻轻置于桌案上,道:“陛下,您该服药了。”

他很瘦,但看上去绝无孱弱之感,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须发皆是乌黑,一双眼仿佛总闪着亮光,常常能精准又迅速地贴到你身上。只有鬓边几条沟壑昭示着他已经不再年少的事实。

晏时礼看着那碗粘稠、散发血腥气的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楚道长,朕感觉身子已经好多了,还需再服药吗?”

楚星鹤没有立即回答,只道:“陛下,贫道给您把把脉吧。”

晏时礼依言伸出手,楚星鹤手指搭在他腕子上,沉吟许久,才一脸心事重重地松开。

晏时礼的心高高提起:“道长,朕现下情况如何?”

楚星鹤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每一个挣扎为难的表情,都狠狠地牵动着晏时礼的情绪。

“道长,朕到底怎么了?”

楚星鹤叹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陛下服药数月,龙体已然大好。但是……”

晏时礼松了口气,听到他话里的停顿,又紧张起来。

“但是什么?”

楚星鹤:“您这身体上的亏损是补回来了,但贫道刚刚探查到,您的体内有一股邪气,正在慢慢蚕食着您的龙气啊。”

“邪气?什么邪气?”

“这、不好说。”楚星鹤一个大喘气,又道:“还请陛下放心,今夜待贫道夜观天象,仔细地搜检一番,追本溯源,总能查到这邪气的来源,再为您施行破解之法。”

听他打了包票,晏时礼总算是微微放下心来:“好,一切有劳道长了。”

“不敢当。”楚星鹤轻叩桌案,“稳妥起见,还请陛下喝了这碗药吧。”

晏时礼眼前失焦般闪了一闪,他蹙眉强压下心中一点微妙的不适,端起碗大口喝了药。

殿内的嬉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桃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双目空洞地站在不远处,四周陷入无尽的沉寂。

一股阴风悠悠地盘旋在旁边,将桌案上的纸张哗啦啦吹落满地,晏时礼感受到从骨髓里传来的冰冷、不安,寒毛直立。

楚星鹤起身踱步,散落一地的纸被踩的脏污不堪。

晏时礼头痛欲裂,恨不得抱着头满地打滚才好,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无论他怎么使劲也无济于事,就好像,他的魂已经完全脱离了这具身体。

他在心中痛苦地哀嚎,表面上却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带着一股木然和死寂。

冷汗从他苍白如玉的脸上滴滴滑落,洇湿衣襟,谁也分不清这其中到底有没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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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
连载中鬼面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