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渐渐暖和起来,晏时礼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不同于以往,今年养心殿内的炭火早早就撤了个干净。
李冲见他穿的单薄,拿了外袍过来。
“陛下,还是穿上吧,免得受凉。”
晏时礼抬头,面色红润,哪有半分觉得冷的样子。
“不必了。”他把手里的折子搁下,抿了口茶,“老李啊,此事你怎么看?”
李冲躬身:“老奴愚钝,军政之事不敢妄加评判。”
“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成不变。”晏时礼起身踱步,自言自语:“关临突然进犯,势不可挡,若说苍梧境内无人谋划接应朕是不信的。只是这人到底是谁呢,是边境军出了叛徒,还是老二,或者老四?”
殿内无人为他解惑。
他蹙眉思索了一阵,又坐回去拿起折子仔细看了几遍。
晏时荣是有反叛之心,但他已经落网,且私养的兵也全被扣押,应当不会还有余力来制造这场混乱。
晏时烨估计刚刚到驻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会是巧合吗?
江华王被掳,沅川已经失了好几个驻军点,将军关绍泊节节败退,特修书一封请求支援,但眼下哪有那么合适的人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边境并控制局势。
晏时礼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政事堂。”
那些来议事的官员早早就等在了里面,见晏时礼进来,齐齐跪地行礼。
“平身吧。”
晏时礼坐上主位,道:“边境战事想必都已了解,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兵部尚书孙如海率先道:“陛下,前线传来消息,自战事爆发至今十余日,边境军屡战屡败,可见那驻边大将军关绍泊已不是指挥此战的最佳人选,眼下最重要的当是另选一名将才接手边境军。”
中书令岳典摸着胡须:“孙大人此言有理,但依孙大人之见,谁能担当此任?”
“这……”孙如海一时默言。他心中倒是有一人选,只怕说出来又会惹皇帝怀疑。
见这边沉默,晏时礼又看向武将那列,“练兵打仗算是尔等专长,可有计策?”
禁军大将军陶梦松道:“陛下,战况严峻,臣等定当万死不辞,但这挂帅之人不可在臣等之间挑选。”
“为何?”岳典一发问,众人齐齐看向他。
陶梦松道:“禁军虽日日操练未有一刻松懈,但毕竟京城不比前线,士兵多年未战,就连许多将领也不曾真刀真枪的和敌人拼过,臣以为,难当大任。”
他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但更多的却是对他的赞赏和此话的赞同。
岳典:“听陶将军的口气似是有想要举荐之人了?”
陶梦松:“正是,微臣认为观南将军便是最适人选。且她在兆丰查的案子已经近尾声,交由其他人收尾便可,兆丰离沅川很近,她也能更早的参与战事。”
众臣纷纷开始议论:“是啊,她驻边多年,行军打仗之事自然轻车熟路。”
晏时礼听了一阵,开口道:“陶爱卿举荐的人,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皆是摇头。
晏时礼一锤定音:“既是如此,那便即刻传书观南将军,前往沅川支援。”
“陛下,”岳典起身拱手,“臣以为,只让观南将军去,恐不周全。”
“哦?”晏时礼一顿,“不知是何缘由啊?”
岳典:“观南将军虽征战多年,屡立战功,但她对沅川和关临边境并不了解,与边境军也无默契,只身前去必定需要磨合一段时间,岂不是给关临行了便利。”
晏时礼:“岳爱卿所虑极是,那应当派遣谁去协助她呢?”
“清南王。”
晏时礼垂眸微微勾唇,原来,老五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迟疑了一下,“可是齐畏在牢中被杀,证据都指向清南王,若是轻易放他出来,只怕会惹来更多的风言风语。”
岳典:“陛下,事急从权,战事当前分秒必争,关临进犯我朝边境带来的损失比那些风言风语紧要多了。”
晏时礼道:“是啊,倒是朕考虑不周了,那就按照诸位所说,由观南先带着那些在兆丰士兵支援,清南王即刻出发赶往边境与她汇合,协助她击退关临。”
岳典躬身:“陛下圣明。”而后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周靖,“周大人,清南王殿下先行一步,军费和粮草就劳烦你们尽快敲定送往沅川了。”
周靖:“下官明白。”
*
晏时烨被抓后立刻被送进了关临皇宫,已经在大牢呆了七八日,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见过他,只是每日会有人准时准点给他送点吃食。
他就着一碗稀粥,慢悠悠地啃手中又冷又硬的馒头。
话说,他有许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倒还颇为不习惯。
冥六告诉他,只要他趁乱放出信号,暴露自己的位置,那些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顶多是挨上一刀流点血,但不知为何,那些人却没有按计划来,反而把他抓了回来。
看来关临人也不全信冥六,有了另外的打算。
幽绵虽被严密看管,但出了这等变故,想必冥六必定要想办法把她弄出来,使些手段让江杳年也来膛这潭浑水。
他心中思索着事情,也没发现有人来,忽然一转头就见栏杆外站着一个人,正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笑。
此人正是当初带领使节团出使苍梧的大皇子,虞君尧。
他往前走动两步,身上的银饰发出几声脆响,“江华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晏时烨咽下口中的食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虞君尧打开牢门走进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王爷这眉眼怎生的这般妖冶,你们苍梧竟有这般貌美的女子?”
晏时烨抬眼看他,冷哼:“肤浅、下流。”
虞君尧竟也没恼:“别这么说,本皇子若是生气了,你还怎么回家。”
晏时烨:“要杀要剐,大皇子随意,我本就烂命一条,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虞君尧在他面前蹲下,“你与我好歹是手足,我怎会杀你,哥哥。”
晏时烨脸色微变,转而“呸”了一声,“少攀亲戚,我可没你这样的弟弟。”
虞君尧用那双极浅的眸子睨着他:“怎么,你的母亲是谁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知?你身上流着关临皇室的血,我叫你一声哥哥,乃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啊。”
“你们知道了?”
虞君尧点点头:“也是刚刚才知道,所以父皇才让我来请你前去一叙,请吧。”
晏时烨慢吞吞起身跟在他后面,心中有些忐忑。
母亲故去这么多年关临不闻不问,怎么刚刚就知道了。
穿过几条廊道,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虞君尧抬手敲了敲,“父皇,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晏时烨迈步进去,一眼便看到桌案后坐着的人,他身姿挺拔,穿着关临的锦袍华服,数量可观的银饰点缀在各处,眉眼和虞君尧有五分相似,只是气度更沉稳些。
虞瑾舟朝他招手:“孩子,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晏时烨依言走近,虞瑾舟起身拍拍他肩膀,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回来就好,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晏时烨有些无措,愣愣地看着他。
“啊,抱歉,朕太激动了,吓着你了,”虞瑾舟叹了口气:“你母亲当年是偷偷离宫的,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先皇派人遍寻关临也不见她人影,只好作罢,我们以为她早已遇害,却不想还留了你这么一个孩子,如今能找回你,可真是老天有眼。”
晏时烨抓住虞瑾舟的手,颤声道:“当真、如此?”
他眼睛微微睁大,眉头蹙起,面上尽显不敢置信和急迫之情。
虞瑾舟回握住他的手,温温和和地道:“当真,朕怎会骗你?来,听朕给你讲讲你母亲从前的事情吧。”他从桌案后站起身,“你去偏殿稍等,朕随后就到。”
“是。”
看着晏时烨出了门,虞瑾舟望向立在一旁的虞君尧:“边境如何了?”
虞君尧:“我军势如破竹,已经破了苍梧三个驻军点,要不了几日,应能攻下第四个。”
“做的不错。”虞瑾舟称赞一声,又问:“那边可有传信过来?”
虞君尧:“有,他们要派江杳年来支援苍梧边境军。”
虞瑾舟并不惊讶:“关绍泊屡战屡败,晏时礼当然着急了,自然要祭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虞君尧语气幽怨:“父皇,那个晏时清也要来。”
虞瑾舟哼笑:“怎么?这就不高兴了?一个花瓶而已,也值得让你这样。”
“才不会,”虞君尧撇嘴,“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虞瑾舟有意打趣他:“这单论武力,他的确不如你,但要论距离,他可你比你占优势,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虞君尧抱臂:“父皇,您要对我有信心啊,我不信江杳年会看上那个草包。”
虞瑾舟奇道:“那你觉得她能看上你?”
“这是她的事,我说不准,管不着,”虞君尧话锋一转:“但我也不在意,我只要结果,她落在我手里是必然。”
虞瑾舟的眼神略带探究:“然后呢?人你要如何处置?”
提起这个,虞君尧简直恨得牙痒痒,他咬牙切齿地道:“等我抓住她,一定要她生不如死!”
虞瑾舟神色淡淡:“你想怎样都行,但为父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重蹈当年的覆辙,你若是真有了旁的心思,外头那些大臣,可都是要给你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虞君尧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虞瑾舟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好了,去做事吧,你把这封信送到奚山,亲自交给灵祀公,务必要他答应这信中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