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谦顿了一下,不再发出悚然的笑声。
江杳继续道:“他把收集到的晏时荣犯罪证据全托付给了你,是给你后路,你却依旧冥顽不灵助纣为虐,晏时荣被绳之以法是迟早的事,我以为,你不会放弃这个活命的机会。”
明谦不咸不淡地道:“那将军可真是手眼通天,这等事也让您查到了。”
“哪里哪里,我也是在别人那里听的。”
明谦脸色微变,“你是听说的?听谁说的?”
“无非也就是朝中……”江杳年收了话头,挑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们主仆是打算困死在这里了,知道这些也不过徒增烦恼,不如不知。”
“你少在这里诓我!”明谦似乎笃定她拿不出证据,“那些东西我一直妥善保管着,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在哪儿。将军在南方这么久了,不会是从梦里听到的风言风语吧。”
江杳年还没说话,远远地传来“砰”的一声,地面有很明显的震动。
明谦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晏时清没死。
江杳年拿不准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也许是晏时荣的其他爪牙,她得赶紧说动明谦才行:“那还真不是,我的确许久没回京了,但京城又不是没人知道你们这些勾当。需要我提醒你这人是谁吗?”
谁?还有谁?
明谦在脑中搜寻着府中所有人,只听江杳年淡淡道:“月梨啊,你总该没忘吧?”
“不可能!”明谦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她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
“你们把她安插到江府之前就应该想到这种情况。”江杳年打断他的话,语气颇有些成竹在胸的味道,“你们许诺给她什么,我就能加倍给她什么,她有什么理由不为我做事呢?”
听到江杳年这么说,明谦又冷静了下来,“荣兴府守卫不少,她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回去还不惊动任何人,你少诈我了。”
“那看来消息就是真的了。”江杳年面上不见颓丧,“你与她曾暗生情愫被发现,晏时荣告诉她只要她勤勤恳恳在江府做卧底,就让你和她在一起。不过,他许诺了就一定能办到吗?月梨还在做事成之后便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而你们却在利用她的感情。”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利用?”
“只怕是你情,她却不愿。入府三年,她也还算是勤勤恳恳,但她的目的是你,而不是做一个好卧底。”
明谦眼底闪过一抹嘲色:“那又如何呢?眼下这种情况,我与殿下都落入你手,不光她,我们的结果都好不到哪去,追究从前、深究心意,能有何用?”
“用处自然有,”江杳年扫了眼躺在地上抱着手颤颤巍巍的晏时荣,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把人打晕,“他许诺你们的不能做到,我却可以。”
明谦嗤笑:“若要是说什么将来在阴司地狱做一对鬼鸳鸯鬼夫妻,就请您免开尊口吧。”
“不,我能让你活着。”
明谦猛然抬头,青青红红的脸上显出明显的愕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将军,我知道江家在朝中有威望,你也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可你未免太自负,我们的生死岂是你能决定的。”
江杳年抱臂靠在石壁上,神色淡淡:“此处是边境,天高皇帝远的,我说能就能。”
明谦似乎觉得有些滑稽,笑了起来,“这话你也敢说,不怕皇帝知道?”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晏时荣作为主谋必死无疑,而你会好好活着。”江杳年微微弯腰看着他,“只要你不开口,永远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明谦沉默了一阵,指着晏时荣:“你如何保证出去了他不会乱说?”
“他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不会知道你还活着的。”
明谦没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江杳年的耐心不多,也不知道晏时清那边怎么样了,明谦的沉默无疑让她更心焦。
只好再下点猛药了。
“月梨已经出京,不日就能与你汇合,还要犹豫吗?”
“什么?她已经离京了?”明谦一怔,怎么会这么快?
“是啊,出了这地宫,你的好日子就在这后头呢。”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军,你不要骗我。你当真愿意放了我们?”
“当真。只要你们往后不踏入京城半步,不与权贵勾结,天大地大随你们去走。”
“多谢将军。”
明谦艰难地磕了个头。
江杳年:“行了,现在赶紧把门给我打开。”
明谦撑着石壁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抓住江杳年原先按的地方的凸起,往外抽了一点。
石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江杳年这回看清了他的动作,轻轻“啧”了一声。明谦回头:“将军,我可没骗你。”
江杳年没答话,几步穿过门进入地七节甬道,地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箭矢,但里面没人,只有门口附近有一小滩血迹。
她蹲下瞧了一眼,血还没干涸,应该是晏时清的。但就这点血量,他一定还活着,那人去哪了?原路返回?
江杳年起身看向前方黑洞洞的甬道,回去找人还是继续走?
正纠结间,空气中除了明谦因为疼痛发出的轻微吸气声,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杳年凝神细听,声音在……身后。
她回头进入第八节甬道,往前走了一小段,拐个弯果然看见了火光,一个人正手持烛台往这边来。
晏时清仔细地扫视着烛火范围内的区域,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机关。
甬道里忽然来风了,火苗左右飘动,光线也跟着明明暗暗,他停了脚步,心里微微紧张,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一个快速掠到跟前的黑影拦腰抱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和前边屋里的熏香一模一样。
他身子僵着没敢动,“你、你这是……”
江杳年没说话,抬手打翻烛台,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碾灭。
四周陷入黑暗,晏时清彻底没声了,他猜不透江杳年到底想干嘛。
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长时间,总之沉默过后,江杳年终于松开了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晏时清抓住她手腕,“怎么,急急忙忙来了,不看一眼伤口就走吗?”
江杳年没动,晏时清手上微微使劲,把人拉回来抵在石壁上,轻声叹息:“将军,你可真是狠心呐。那机关是你按的吧,你不想看看自己的杰作吗?”
江杳年冷冷地道:“不想。”
晏时清不依不饶:“不想么?那你刚才跑这么快干什么?”
江杳年磨了磨后槽牙:“真是作孽,跑进来看你。”
她推开近在咫尺的晏时清,大步离开。
“唉。”晏时清叹口气,轻轻嗅了嗅指尖的馨香,“道阻且长呐。”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跟了出去。
明谦把晏时荣扶起来靠在墙上,自己坐在一边大喘气,晏时清见他伤得不轻,先前被耍弄的怨气也少了大半。
“将军,你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
江杳年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你怎么出来的?”
晏时清:“我在门上没找着机关,就回到上一个岔路口重新走了条路,也许是施工失误吧,他们不小心把墙挖穿了,那个岔路的尽头与这个甬道仅有一面薄薄的石壁相隔,我用你收缴的那两颗火蒺藜把墙炸开,就到了这边。”
“伤呢,怎么样了?”
“小伤,不妨事。”
江杳年从地上揪起明谦架到肩上,“好,那走吧。”
晏时清把昏迷不醒的晏时荣背上,跟在她旁边,语气幽怨:“自此本王跟了你,不是背这个就是背那个,将军,你把我当什么了。”
“跟?”江杳年偏头,轻嘲:“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吗?”
“我找上门又不是为了搬运他们。”
“可你总归是帮了我,倒也不算大材小用。”
“好吧,算你有理。”
江杳年抬抬下巴:“技不如人,再练练吧。”
晏时清默了一阵,“你怎么说服他们重新开门的?”
“前几天我哥给我送了封信,查到了晏时荣安插到江府的内应,就是那个叫月梨的姑娘,你见过,她和我肩上这位有点关系。”
晏时清提高声音:“你哥给你传信了?”
江杳年觉得他莫名其妙:“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晏时清追问:“他都说了什么?”
“殿下管这么宽呢,我和我哥的家信也要打听。”
“抱歉,是我冒犯了。”
江杳年走了一段路,忽然福至心灵:“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哥告诉我。”
晏时清瞥向她:“我无非是关心案件进程,好奇江侍郎是不是查到了些有用的信息,能做什么亏心事。”
江杳年哼笑:“最好是这样。”
他们穿过十道门,终于能感受到从外面吹来的风,有些凉。
晏时清扶着墙喘气,“可算是到了。”
“铛——铛——”
沉闷的钟声响起,从前面的罅隙里传来。
江杳年拍拍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子时了。”
晏时清:“来云坊那边你可做了安排?”
江杳年:“兵部侍郎萧长波以及其余九人已经摸清了来云坊布局,子时一到,云锦会带着衙役和士兵进入,帮忙控制内场,并分出一部分人沿着我留的标记找过来,后面那些人本就是身不由己,再者我们有这两个人质在手,想来也不太难控制。”
“那咱们在这里稍作休息,等他们来再出去,人多些也好。”
晏时清把晏时荣放到地上,活动了下肩背。
“嗯,歇会儿吧。”江杳年松开明谦,他立刻就蹲到晏时荣跟前,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江杳年凉凉开口:“放心,死不了。”
明谦低低出声:“我知道,我已经跟了殿下十余年,最后请您允许我和他告个别吧。”
江杳年摊手:“随便。”
晏时清靠着墙悠悠地道:“将军,当牛做马了一路,你也心疼心疼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