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时荣不以为意地笑了几声,“难不成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离开这里?也太天真了。”
他不急不躁地起身理理被抓乱的领子,负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神色倒是看不出焦急。
他们好不容易才摸到这里,就怕晏时荣又耍花招,江杳年神色不耐,“你而今已然大难临头,别再顽隅抵抗了,那些被你掳掠而来的人都在哪儿?”
“掳掠?”晏时荣一脸惊讶,“本王掳掠了谁?你既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就敢往本王身上泼脏水?当心本王上奏陛下治你恶意抹黑和僭越之罪!”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江杳年懒得和他再废话,往前走了两步欲要擒住他,只见晏时荣忽然迅速从袖中掏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扔来。
“当心!”晏时清本能地去拉她远离,却在摸到她手臂的那一刻被挣脱。江杳年弯腰用袖子缓冲捞住那两颗火蒺藜,就地一滚,一个扫腿把往出跑的晏时荣踹倒在地。
“殿下!”听到动静的明谦推门而入,就见晏时荣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那个“药到命除”的人正满脸戾气地站在旁边,一条腿踩在他后背。最里面,晏时清收回落空的手,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
明谦微微一惊,但还是拔刀出鞘,“观南将军,你何故要对王爷动手?他乃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你如此侮辱王爷,实是打了圣上的脸!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
“大逆不道?”江杳年嗤笑:“什么圣上王爷的,少拿这一套压我,我只知我今日所做全为替天行道,我脚下这人,作恶多端,罪不可赦!”
“你!”明谦嗔目怒视,持刀往前了些。
江杳年揪着晏时荣的领子把他拎起来,笑着对明谦道:“主人已如丧家之犬再无人势可仗,你不过区区爪牙却仍旧在此狂吠不止,我有些好奇,这到底是忠心,还是愚蠢?”
晏时荣愤愤偏头,“反了天了,本王身上可流着皇家的血,你才是狗!恶狗!”他喘了口气,看见安静站在身后的晏时清,啐道:“这儿还有一个,疯狗!”
晏时清上前从江杳年手里接过人,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搭在他脊骨,话却是朝明谦说的:“想好了吗?本王每问一次,便捏碎他一块骨头,直到你说了真话为止。他的命,握在你手里。”
晏时荣感受着游走在背上的力道,牙齿打起颤来。
“五弟,二哥自问没有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你何必要做得这么绝?”
晏时清不答,捏住他一截骨头,盯着明谦:“掳掠来的人在哪儿?”
明谦犹疑了一下,就听见晏时荣尖利的嚎叫在耳边响起。
他呼吸一窒,立刻跪地:“我说!我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还望您手下留情!”
晏时清也没有使太大的劲,已经松了手,晏时荣还在那里哀嚎。
他搡了晏时荣一下,冷声道:“带路。”
*
云锦忐忑地在来云坊附近徘徊,直到看见立秋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她塞给立秋一张纸,“这是你的新身契,拿好,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立秋一愣,想不到江杳年竟然为她安排好了后路,预测到她这次行动后可能会彻底暴露,便提前安排了人暗中护送她离开,甚至给了她一份新户籍,身契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她的新身份:豆蔻,汲宁县良民。
她在复仇这条路上走了十年有余,本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今日被绑后她还在想,也好,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见到姑娘后也好向她交代。
可如今不仅眼见大仇得报,这条命竟然也能捡了回来。
见她愣愣地站着,云锦有些着急:“你拿着东西快走吧,免得他们发现了追出来。户籍地址上的宅子已经为你安置好了,你先躲上一阵子,若是需要你作证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立秋回神,忙把身契小心的装进怀中。
“云锦姑娘,替我谢谢将军,她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来日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请随时传唤,我定万死不辞。”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云锦拍拍她的手,“一路小心。”
眼见着立秋离开,天已经完全黑了,来云坊本就近山,此刻街上行人更是稀少,只剩零零散散几盏油灯亮着。
云锦在来云坊附近的店里坐下,等待江杳年后续的吩咐,旁边是一群穿着便服的府衙官兵。
这边,明谦领着几人在蛛网般的地宫内一直往西走,渐渐远离了后边那些喧闹奢靡。一道道设有机关的大门被打开,后面露出的却是更加狭长幽暗的通道。
他们不知在里面走了多久,晏时荣那养尊处优的身板已经扛不住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说二位,歇会儿呗?”
江杳年走在最后,见前面停下了脚步,不耐烦地道:“干嘛,故意拖延时间?”
晏时荣一屁股坐到地上摆手,“我是真走不动了,就歇一会儿,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晏时清垂眸,“二哥,别耍花招。”
晏时荣叹道:“有你们二位在,我能耍什么花招?五弟,你就行行好,让我喘口气吧。”
见他嘴唇泛白,的确是大汗淋漓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在说谎。晏时清朝明谦招手,“你,过来背他。”
明谦沉默着过来,背对晏时荣单膝跪下。
晏时荣正要往他身上趴,“慢着。”江杳年出声叫停,拿出不知在哪间密室里顺的绳子,把晏时荣五花大绑后拎到明谦背上,绳子的另一头牵在自己手里。
她满意地道:“好了,走吧。”
晏时荣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见江杳年阴森森地看过来手已经握上了剑柄,立马收了表情无比温和地对明谦道:“走吧。”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江杳年估摸着他们已经到了蓬弥山脉下面。
“这藏人的手法和兆丰一模一样,殿下没查到这里,不应该啊。”
晏时清本在她身后,闻言大步跟了上来与她并肩,“将军这是在怪我办事不力了?”
“非也,只是有些好奇。”
“这来云坊开业很早,我刚来沅川的时候它就在,老产业了,那时也没起疑心。且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后来我发现它背后的东家不简单,更不好动手了。”
江杳年嗤声:“你不好动手就等着我来动?算盘打得挺响。”
晏时清有些心虚地摸了把鼻子,“做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正是恰当的时机嘛。要不是去年秦付忽然胆大包天劫了赈灾钱粮,咱们哪能顺藤摸瓜查到这里。”
说到这,江杳年忽然想起一些疑点,“秦付为何要劫赈灾钱粮,晏时荣的授意?可他再贪也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吧。”
“应当不是他,等回去再问——”
晏时清的声音戛然而止,明谦和晏时荣已经进了下一段甬道,而面前的门正在快速合拢。
晏时清当机立断,“你先走。”
江杳年感到背后一股力道袭来推着她扑向门口,她忙调整身体侧着从狭窄的缝隙中挤入。
下一刻,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江杳年拔剑撑了一下身子站直,拍了拍厚重的石门,大喊:“晏时清!晏时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门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回头,明谦已经背着晏时荣跑出去一截,她使着轻功飞扑过去把二人踹倒在地。
“哎呦!”晏时荣被摔到地上,一脸扭曲地护着自己的老腰。
江杳年揪着明谦的领子,毫不留情地挥拳砸向他面门,明谦只觉面上一痛,鼻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流。
“机关在哪儿?把门打开!”
明谦用袖子擦了把脸,却是把血糊了满手满脸,没什么用,他也就不甚在意,只是笑着道:“将军,晚了,清南王殿下只怕已经被密室中的机关扎成马蜂窝了。”
锋利的剑刃抵上脖颈,江杳年阴着脸重复了一遍:“把门打开!”
明谦摊了摊手,“小的就这么一条贱命,将军若是想要就拿去吧。”
江杳年不与他废话,调转剑刃利落地在晏时荣手腕上划过,一股鲜血顷刻涌出。
“啊!啊啊啊!贱人!”
晏时荣抱着手臂在地上翻滚,不住痛呼。明谦变了脸色,俯身想查看他伤得怎么样,却被江杳年当胸一脚踹倒在另一边。
她割开绳子踩住晏时荣另一只手,莫争流就虚虚搭在腕上。
“啊啊啊啊啊!贱人!贱人!疼死我了!啊啊啊啊啊……”
晏时荣还在怪叫,江杳年脸上的怒气却消散了,她微微偏头笑着道:“明谦,你是个忠仆,总不会让他拖着一副残缺的身子下地狱吧?若是叫以前那些熟人看到了,会笑话他的。”
明谦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呼吸间胸口剧痛。地宫内光线昏暗,江杳年就那么盯着他,直让人汗毛倒竖。
他咽下口中血沫,“机关在左侧第七列,印有比翼鸟图腾的地方。”
江杳年扫了他一眼,“你最好别再耍花招。”
她按下那个地方,机械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却没有开。
晏时清在把江杳年推进下一扇门后,就一直在捣鼓这石门,但一无所获,也许机关在另一边?他正盯着门细细思索时,忽然听到一阵轴承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头顶射出。
明谦哈哈大笑起来,捶地不止,江杳年意识到被诓了,一个闪身来到他面前,对着那张脸就是一脚。
明谦的头狠狠撞在石壁上,他的笑声停了一阵,缓过劲儿来又断断续续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江杳年的神色,但还是对着那道影子嘲讽道:“将军,这下他是真死了,被你亲手杀死的!感觉如何?”
江杳年却也笑起来,“明谦,我以为明逾的死对你已经是个提醒,现在看来,你却比他更加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