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狼山(二)

狼山,藏魂坡。

“哎你说,咱守山得守到什么时候?”

一个巡逻的穹金守兵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忍不住向同伴抱怨。

“那得看祭司营那帮人什么时候走阿嚏……”

另一个守兵显然被冻得不轻,话没说完,便弓身打了个喷嚏。他抬袖蹭了蹭鼻头,正要直起身,余光里却瞥见,本该在同伴手中的火把竟脱了手直直下坠,他忍不住戏谑,“怎么?冻得连火把都拿……”

说着抬眸,竟见同伴一双眸子瞪大,里面盛满惊惧,身子似失了所有气力,僵直地向后倒去。

阴恻恻的森寒自身后袭来,他瞬间脊背发凉,满目惊恐地欲回头望,倏地脖颈一痛,喉间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两个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两个穹金守兵,快速巡察四周环境,确认暂无危险,回身对凉王打了个手势。

他们把守兵身上的衣物扒掉,迅速套在自己身上,随后将两具尸身从一侧高高的山崖扔了下去,无声无息。

这里就是阿爷书里记载的腐心草生长之地。

阿爷的音容相貌霎时浮现,白芷柔右臂倏地抽疼一下。

在脑海里蹦出关于阿爷的画面之前,她连忙转移视线,望向四周。

虽是寒冬,这里却植被繁茂,黑压压一片覆盖着陡峭的山地。

“点火速寻。”

独孤凛冷厉的眸子掠过暗夜中危机蛰伏的山岭,低声下令。

除了放风的几个精兵,其余人连同白芷柔一起有序散开,每人领了片地儿弓身搜寻起腐心草。

方才在山下,白芷柔已将如何寻腐心草和如何挖出完整根茎告知众人。

只不过,令众人没有料到的是,这里植草过于繁杂,部分药草同腐心草颇为相似,即便是白芷柔,也数次以为自己找到了,结果又希望落空。

这样几次后,众人心情难免焦躁起来。

手指松开最后一株草药叶,白芷柔皱紧眉头,心沉了下去。

一株腐心草都没有,怎么可能?

她望了望其他人,也都快找完,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是哪里不对?

阿爷不可能记错。

是这里不再长腐心草?还是被采光了?

白芷柔执着火把盯着眼前的山地,一双丹凤眸里烁动着两点灼热火焰,心中一把火熊熊燃起,将她烤得愈发焦躁。

没办法不去想最坏结果,若这里真的找不到,又该去哪儿找腐心草?

举目四望,视线先于脑子,于众人中落至那个长身直立、身姿魁挺的男子。

这里如果没有,她要如何向他交代,他对她本就没什么信任……

怔然望了那人片刻,他似有所察觉,转面就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在对上那人视线之前,白芷柔仓促移开了眼,装忙碌般转身就走。

一道带着威压的沉冷视线凝在她后背,白芷柔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也未细看前方是何地就快步行去,蓦地她脚下一顿。

眼前如同被一把巨斧劈断了去路,万丈深渊隐匿在黑夜中,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物。

是方才投尸的悬崖。

白芷柔垂眸望着那片幽邃莫测的黑谷,一动不动。

万物择地而栖。若有更适合生长的阴寒湿冷之地,腐心草又何必长在这日照时间更久的山坡。

心中一动,白芷柔执着火把又往前迈了几步,正要俯身去看,身后忽传来一声低唤——

“白止。”

思绪被打断,白芷柔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在地势更高的山坡一侧,一个高壮的精兵朝她用力招手,见她不应,又大幅度挥了挥手,连带着另一只手中拿的火把火焰亦晃动起来。

其他人闻声亦纷纷看了过来。

雪粉随夜风飘落在白芷柔额发,又被风吹向白芷柔冻得发白的脸颊,她听见自己心跳愈来愈快,下一息,抬脚猛地跑向那个精兵,她记得他叫沈寒。

头脑混乱又清明。

或许设想的最坏结果并不会真的发生,或许阿爷到过的地方也会保佑他们有所收获。

白芷柔喘着气就快跑至跟前,身前忽出现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看到她,阔步朝着沈寒行去。

几乎是本能地,白芷柔脚下步子骤止,捏了捏掌心,停顿片刻,她才隔着些距离跟在凉王身后。

垂落的视野里,男子绣着金丝蟠螭纹的袍角随着长腿移动而上下翻飞。她盯着那片衣角,心里却在想:万一沈寒发现的不是腐心草,凉王会作何反应。

正思忖着,前方之人忽而止了步,顿了顿,侧身转面朝向了她。

白芷柔一愣,飞快抬头看了眼凉王的脸色,依旧面无表情,不辨喜怒,也不知停下来看她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了眸子。

独孤凛知这郎中见了他之后便刻意放慢步伐,小心跟在他身后。脑海里忽想起方才此人鬼鬼祟祟偷瞄他,被他发现又急着闪躲的一幕。

此刻,眼前这郎中傻站在原地,活脱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狸奴。

他心下不喜,按表不发,只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道:“快去。”

凉王语气虽如常般沉冷,不带任何情绪,但白芷柔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来自凉王的不悦。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恭敬点头,垂首微微躬身,快步从他身侧掠过,三两步跑过去,蹲踞在沈寒身旁。

“你快看,是不是?”

沈寒左手握着一株草药,眸子一眨不眨,仔细观察着白芷柔神情。

其他人手下动作虽未停,但都一个个侧着耳,眼珠子时不时就要瞟一眼这边。

白芷柔手心沁出冷汗,她握住沈寒手中的草药梗,将火把凑近梗上抽出的数支嫩梢。

一道身影停在她左侧,庞大的暗影居高临下将她蹲缩一团的身子尽数笼罩。

手心的汗还在不断往外冒,湿滑得快要连手中火把都握不住,她连忙五指收得更紧,又低了低头,凑得离草药更近。

寒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白芷柔执着的火把突然噼啪一声爆裂,几点火星溅落在她衣袍上,熄灭殆尽。

她静了片刻,僵硬地转过脸,看向身侧的沈寒,摇了摇头。

沈寒眼里的光瞬间暗淡。

没有人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白芷柔攥着火把的指尖捏到泛白,她顿了顿,向左转面,正欲抬头去看独孤凛,耳畔忽突兀传来类似鸟鸣的唿哨,接连两声,极其短促。

正疑惑夜间怎会有鸟鸣,忽而一道黑影急遽压下,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火把就被人劈手夺去。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一股极大的力道按着她后背,强势地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根本由不得她,右脸颊直直砸上了冷潮的土地。

左臂剧痛传来,白芷柔疼得脑海空白,几度怀疑她的胳膊是不是要断了。

闭目缓了片刻,她深吸口气,睁目望去——

就见自己整条手臂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人重重压在身下。

这人怎么这么沉啊!

白芷柔试着抽了抽手臂,根本抽不动。

手臂上的人一动不动,他是真的不觉硌得难受,还是故意如此?

她眼皮轻颤着抬起,映入眼帘的是独孤凛半边隐在暗影中、轮廓愈加锋利如刻的侧颜。

漫天飞雪里,男子鹰隼般的眸子劈开夜色锁着某处,不疾不徐,缓缓移动。

雪粉染白了他的眼睫,为他添上了一层冰冷。

白芷柔不敢动了。

她彻底放弃用头去触碰独孤凛,提醒他还压着自己的念头,忍着疼认命地垂下眼,张口咬住了右袖。

月色渐深,陡峭嶙峋的山脊处忽绕出来一点火光和两个穹金守兵,距独孤凛一行人所在不过十丈。

“方才那边是不是有火光?”

“或许是祭司营的人……走罢,那儿又不归咱管。”

眼看两人就要转到另一条山道,其中一个守兵忽然又道,“要不……还是过去看看?”

独孤凛冷冷看着那两个本要离开的守兵,又执着火把朝他们而来。

右手骨节分明的食指下意识轻扣,指尖倏地一顿,片刻后,没忍住又摩挲了几下。

意料之外的滑腻触感令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芦苇荡中所见的那抹白。

他转面垂眸望去。

方才他将白止压倒后,右臂便顺势压在白止的脊背,而他的食指刚好搭在了其后颈。

浅淡月光映照下,那截脖颈有了玉的质感,纤细而脆弱,而那道瘦弱的脊背却在微微颤抖。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停留在后颈,这让白芷柔如有针扎,加上方才肌肤被男子粗糙指腹摩挲的诡异触感,她很难不去想凉王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然何以对她一“男子”如此。

难道是后颈涂的颜色掉了,正忐忑时,脖颈右侧忽被一抹温热轻扣两下,白芷柔一怔,微微偏头,视线往脖颈右下侧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指骨的影。

下一息,后脑勺被五指牢牢扣住,白芷柔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脸被迫从袖子中抬起,那掌不过微微用力,她的脸便只能随之一转,朝向了他。

映入眼帘的是郎中一双难掩惶恐的眸,还有五官扭曲、眉头紧皱的惨白的脸,独孤凛一愣。

未曾想衣袖掩着的竟是一副如此痛苦面容。

视线在那张苍白脸上梭巡片刻,顿了顿,他抬眸望了眼不远处愈来愈清晰的火光,定目片刻,又低下了头。

被迫转面,这样的角度,白芷柔的左臂愈加疼痛,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同雪粉一起打湿她颊侧落下的发。

她看了凉王一眼,便垂下眸子,无力地将头借力靠在脑后那只铁掌上。

黑暗中,阴影落下,放大。

一片灼热鼻息靠近,白芷柔抬眸,竟见独孤凛的面朝她贴了过来,两人一下子离得极近,她顿时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呼吸,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本能让她逃离,她和脑后的铁掌对抗,拼命往后仰,耳畔忽落下一道极低的嗓音。

“害怕?”

她楞在原地,要躲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任由那抹温热喷薄在耳际。

冻得通红的耳侧猛地感受到温热,痒中泛起细密的疼,她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来。

漆黑的视野中不知何时泛起了隐隐的光影,细听甚至还能听到微弱的步履声。

有人来了,独孤凛竟还敢出声?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刚好对上那双透着些许疑惑的冷眸。

她不敢说话,左臂疼到浑身忍不住颤抖,只好朝着独孤凛眨眨眼,随后低头视线落至他的上身,又抬头看向他眨眼。

反复数次,白芷柔心想,这回他总能感觉到身下压着她的胳膊罢……

独孤凛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双眸落在郎中乱飞的五官上,微微眯起了眼。

见男子仍然一动不动、不得其意,白芷柔两眼一黑,艰难又小心翼翼地用侧脸去贴自己的左肩。

她满眼期冀地看向独孤凛。

片刻后,男子眉梢微挑,眸里闪过一抹讶异,似没有想到竟是这个缘故,微微抬高了上身。

紧接着,左臂一轻。那令人难捱的压断骨头的痛开始消散,她终于得以喘口气。

独孤凛将大部分重量转移至自身,却仍然压着白止的左臂,不让他抽出。

他朝着火光望去,那两个守兵已愈来愈近,此时不宜再闹出任何动静。

身下的手臂乖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似乎本来就没打算乱动,他不由得垂眸扫了眼郎中的神情——

眉心舒展,面容不再狰狞,一双丹凤眸静静望着他,而就在和他对视的那刻,睛瞳微微圆睁。

独孤凛转过了面,眉眼一凛,视线锁定。

后背压着的属于男子的铁臂突然撤去,白芷柔心猛地一跳,身子非但没有因撤去的沉压放松,反而浑身绷紧。

果不其然,下一息,一道惊呼打破沉寂夜色。

“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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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来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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