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里!”
几乎在惊呼响起的瞬间,白芷柔便觉压着自己的力道骤然消失。
身边男子迅猛一跃,人还在半空,便张弓射箭,动作间带起一阵风,卷起白芷柔垂落于颊侧的发。
弓弦震颤嗡鸣,接连两道破空之声划过耳畔。
白芷柔心跳突突,抬眸望去,就见不远处的陡坡上唯一的光亮下落坠地,火星扑腾了一下,倏地灭了。
紧接着,两道闷响几乎分毫不差地响起。
是那两个穹金守兵中箭倒地!
这么快?!
飞雪在脸颊留下片片冰凉,白芷柔于漆黑夜色中仰头望向身旁的人影,眨了眨眼,犹有些不可思议。
怔楞间,又是一声缓和的类似鸟鸣的唿哨。
下一息,火光乍然亮起。
白芷柔下意识闭上了眼,在还未平息的心跳声中,她听到凉王沉冷的嗓音:“点火速寻!抓紧!”
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根本就没有她所担心的她咳出声引来人,双方在此厮杀、血流成河……
难怪他方才一点都不害怕,还敢和她说话。
白芷柔睁开眼,撑地起身,目光投向身侧这个似乎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的人身上。目光逐一掠过他的胸膛、右手,还有蹀躞带上的挂的刻有蟠螭纹金丝镶边的角弓,与装有黑雕翎箭的箭囊,最后又回到独孤凛脸上。
眼前的郎中仰着头注视着他,不同于之前面对他时的心虚闪躲,这回眸光不躲不避同他的相碰。那双小心翼翼的丹凤眸里带了些复杂打量的意味,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怎么?”独孤凛眉梢一挑,扫了眼白止的左臂,顿了顿,沉声道,“有话直言。”
白芷柔其实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眼前的独孤凛对她不管是神情、态度、言语都与之前无二,看来方才摸她脖颈也不是真的看出她是女子。
她赶紧摇了摇头,垂下眸子,低声道:“草民这就去找腐心草。”
说罢就要转身。
“等等。”
白芷柔心一紧,僵硬着抬起头。
独孤凛目光扫过那截纤弱的脖颈,将方才从其手中夺过的火把再次点燃,递了过去。
方才白芷柔一直都是用左手执火把,那火把也递到了白芷柔左手处。
然而,她现在左臂连着左手还有些发麻,她瞥了眼,忙探了右手去接,刻意握着炬木靠上的位置,避嫌似的离独孤凛的手远远的。
纤细的指牢牢握住了炬木,可男子那只大掌却纹丝不动,白芷柔疑惑地看着那只是自己两倍大的手,心里忐忑起来,试着往上抽了抽炬木。
没抽动。
迟疑了下,白芷柔缓缓抬头,就见男子的目光从她的左臂移到她脸上,顿了顿,忽而开口。
“左臂还疼?”
白芷柔一怔。
凉王居然会问这个?
是关心?
还是试探她若真是男子,怎会如此不中用,被压了会儿手臂而已,缓了片刻居然还手不能握?
白芷柔浑身绷紧,赶忙松了右手,改用左手去拿炬木。
几乎在白芷柔左手刚握紧时,独孤凛利落松手。
他们此行用的火把均是军营里用的特制火把,比寻常人家所用的皆要重上许多,这对于从军的这些男子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白芷柔还在发麻没有缓过来的纤细手臂而言,还是过于吃力了。
白芷柔显然高估了自己,就在独孤凛手撤去的那一刻,火把便从手心往下滑。
她本就握得靠上,顶部火焰倏地下落,烫人的灼热逼近,眼看就要烧到手,她急忙伸右手补救。
有一只手更快地止住了火把的坠势,她的右手来不及反应,径直覆在了那人手背上,下意识紧握。
刺骨寒凉蓦地贴了上来,牢牢裹住他的手,这般体感向来不曾有过,独孤凛指尖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怔忪。
覆上来的手心和手指粗糙而骨干,布满了厚茧和交错凸起的疤痕,完全不同于那人脖颈肌肤的细腻滑嫩,紧紧贴磨着他的手。
他扫了眼那骨节小巧、纤弱似女子柔荑的手,同他的比起来,过于细小了。
独孤凛盯着眯起了眼。
冰火两重天的鲜明触感让白芷柔呼吸一滞,如同被火灼烧般,右手瞬间撤离,及至半空,意识到自己此举反应有些扭捏,唯恐惹凉王生疑,
又忙将右手同左手一起握住了炬木。
小心抬眼,去瞧凉王的面色。
就见独孤凛面无表情松开了手,一言未发,转身去了。
她深吸口气,缓了片刻,想起方才要不是被沈寒打断,她是要去看崖下是否有腐心草的。
抬脚跑到崖边,白芷柔将身上背的包袱取下,扔在一旁。
扫了眼四周,藏魂坡临近山顶,植草虽繁茂,却并无高大的树木,也未见稳固巨石。
先不束绳索瞧一眼罢。白芷柔想着,便朝着悬崖边缘迈了几步,脚下碾过的碎石翻滚着跳出崖边,顿无影踪。
她蹲下身,右手执着火把小心地朝悬崖下方探去。
臂长所限,火光仅照亮了一小片崖壁,可见几株稀稀疏疏的植草,白芷柔探出脑袋,正要细看,后领突然一紧。
手中的火把吓得差点脱手而出,她心口猛地一跳。
还未来得及转面,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提起,如腾云驾雾一般,瞬间飞离了崖边数步。
双脚落地,她愣愣看了眼自己片刻前落脚的崖边,僵硬地转身,就见立在一旁的独孤凛正皱眉盯着她,面色微沉。
白芷柔有些心虚。
他不是去了另一个方位,怎么突然神出鬼没到这里的。
其实方才也并非她莽撞,只是瞅一眼而已。
但见他脸色实在吓人,白芷柔本能地后退几步,握着炬木的右手指尖攥得更紧。
周围的火光蓦地大亮,刺得她眯起了眼。
偏了偏头,就见以沈寒、赵斩为首的众人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手执火把,无声无息,像凭空出现一般。
他们一个个如塑像般沉立,不动,也不言语,唯有一双双冷眸盯着她。
火光与暗夜交叠,他们的脸半明半昧。
静谧,窒息。
气氛瞬间诡异地紧张起来。
被这些人以这样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白芷柔后背蓦地生寒,身子如同受到威胁的狸奴,四肢绷紧。
右手攥得更紧,手背五根指骨因用力而凸起,指上先前划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变作数条红线,层染交错在修长纤细的指,顺着炬木往下流。
她想,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果不其然,下一息便听闻——
“王爷,吾等皆未发现腐心草。”
沈寒收回落在白止身上的狠戾目光,朝着独孤凛低声恭敬回禀。
他们皆是抱着来此找到腐心草,以救百姓、救家人的心而来,毒瘴、守兵、深入狼山腹地,他们都不怕。
本以为听这个郎中的,他们便能在此找到腐心草。可折腾了半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回想今夜发生之事,但凡选择信这个郎中,都没什么好结果,这郎中不会真是穹金细作,设了个圈套将他们引来一网打尽。
这里还有毒瘴,而他们服的药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失效。
想起毒瘴和解药,沈寒犹豫了瞬,但转念一想,或许其中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他紧皱眉头忍不住再次开口:“王爷……”
“殿下,草民想下悬崖看看!”
白芷柔几乎和沈寒同时出声,但这回她急迫地抢言道,“腐心草喜阴湿,崖壁更适合其生长。殿下亦可派人去周围再搜寻一番。”
沈寒听了,眉眼生怒,指着白止斥道:“王爷,他信誓旦旦说这里有,却一无所获!现在又欲将吾等分开,引向更险之地。说不定,什么阿爷、藏魂坡有腐心草全是鬼扯!”
白芷柔面色唰地冷了下来,胸口难以抑制地上下起伏。
她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找不到是她之过,怨她罚她都行,但此人竟敢说阿爷,对阿爷不敬,实在可恶!
她冷冷盯着沈寒:“我确实不知这里为何没有,但我阿爷决不会记错!你倒也不必如此急着下定论!”
言罢,她不再看沈寒,转面朝向凉王,眸里的情绪来不及全部压下,“殿下,草民一人下悬崖去寻。”
“你!”沈寒气得说不出话来,想再争几句,但一看到王爷面色,立马怂了,不敢再多言。
方才见这瘦弱郎中不用绳索也不叫人,就自己一人探身到悬崖外,他便猜到了此人所想。
只是没想到他竟胆大到要夜里一人下崖搜寻。
这般豁出性命,所图究竟是为何?
独孤凛目光划过郎中泛红的眼尾,在那张时而谨小慎微、时而胆大包天的脸上梭巡打量。
眼前的脸,平平无奇,眉眼却在方才争论时生动粲亮起来。
两颊绷得极紧,看上去也害怕深夜下悬崖,然那双丹凤眸里又烁动着倔强急切的光。
独孤凛若有所思。
片刻后,转眸扫过士气低落又不忿的众部下,他沉声吩咐:“沈寒、赵斩,你二人护白止下悬崖,一同搜寻。其余人备绳索待孤令。”
“是!”
被一平民郎中当场顶嘴驳面子,沈寒脸色挂不住,心中更是不平,但碍于王爷之威,不敢违抗,只得认命在身上绑了绳索,走至崖边。这回他一定会盯紧这个白止,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赵斩一直未发一言,看向白止的目光并不似旁人那般不善和充满怀疑。他检查了下白止身上绑的绳索,随后同沈寒,一左一右将白止护在中间,一同攀着崖壁而下。
山风吹动白芷柔颊侧的落发,她口中衔着一只点燃的火折子,勉强照亮面前的崖壁,这是她仅有的视野。
左手抓着绑在身上的主绳,右手扒着岩缝,双脚一左一右摸索着踩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
身下是深不可测的无边黑暗,稍不留神,就能让人骨碎身沉。
白芷柔之前也数次在悬崖上采药,或为了救人,或为了卖药挣些碎两来给她和阿娘买衣食。
但这还是第一次在夜里攀崖采药,远比她想的还要吓人和艰难。
最难的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火折子的微弱光芒,手还好寻扒着的地方,但寻下脚的地儿可就难了。
看不见,只能两眼瞎地靠脚一点点摸索试探,不时会有受不住她重量的碎石断枝从脚下掠过之地滚落下去,窸窣声响转瞬便彻底消失在耳际。
而且火折子衔在口中,久了口涎便会自口角滑落,被风雪冷凝在下颌、脖颈,衣襟。
刺骨的寒穿透衣袍深入脊骨,脸、手被无情凛冽的风雪吹得愈来愈僵。
白芷柔瞥了眼左右,相近不远处各有一点火光,是赵斩和沈寒。
他二人虽有不少攀山越岭的作战经历,然此刻这情形于他们而言,也不比白止好多少,且他们辨别草药远不如白止迅速。
确保双脚都踩实之后,白芷柔左手松开了主绳,自口中取出火折子,在臂长范围内搜索着腐心草的踪迹。
可惜,依然没有。
“咳咳……”
冷风穿喉直入肺腑,白芷柔咳得身子轻颤,身形晃动起来,她赶忙左手抓住了岩壁缝里探出的一枝藤蔓。
咳疾这么短时间内再次复发,白芷柔脸色难看起来。
余光里瞥见赵斩和沈寒两人都看了过来,她上肢和腰腹用力,强行稳住身形。
随后她试着松开了扒在岩缝中的右手,从袖中取出药瓶,将最后一粒药塞进嘴里。
咳暂时止住了,但她须得加快速度,再不找到腐心草,不仅他们解毒瘴的药快失效,她的咳疾也随时会复发,到时大家一无所获狼狈回撤,还有可能因她止不住的咳嗽而暴露,陷入危险境地。
白芷柔眼神一凛,将火折子塞回口中,左手握住主绳拽了两下,这是下崖之前约定的绳语,悬崖上控制她主绳和副绳的精兵收到绳语,会继续放绳助她沉降。
寒风卷起独孤凛绣着蟠螭纹的衣袂,他立在崖边,垂眸看着暗夜中仅有的三点火光,仿若漆黑天幕中嵌着的三颗星子。
那三颗星停留搜寻,下移,搜寻,如此往复。
随着离崖边愈来愈远,三点光芒愈加微弱。
渐渐地,中间那颗星,下移速度渐渐快过了旁边两人,距离逐渐拉大,而且有愈来愈快的势头,独孤凛不自觉蹙起眉头。
正欲命精兵控一下速,就见中间那颗星失控地摆荡起来。
几乎是瞬间,独孤凛下令:“白止停!”
这道命令自然不是给悬崖下的白止的,而且白止也不可能听得到。
这是给控着白止身上主绳和副绳的两个精兵的。
他二人听到凉王之令,立即停下,不再放绳。
混乱波动的劲力自绳下传来,他们不由得额角冒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他们绳索在崖边沿摩擦的地方。
虽有厚皮子垫在下面,但整根绳索其实一直都在同崖壁相磨,若是下方剧烈摆动划到尖锐岩石,绳索某处极有可能因瞬间磨损,致承力下降而断裂。
“命赵斩、沈寒去助白止。”独孤凛再次下令。
“是!”
这是方才下崖之前便约定好的绳语之一。
控制赵斩、沈寒主绳的两个精兵立即通过绳索传达了凉王之命。
独孤凛冷凝着一张脸,朝崖边又迈了一步,垂眸紧紧盯着中间那颗星完全失控,大幅度抛离了崖壁,又猛地朝着岩壁狠狠砸了回去。
右手紧握成拳。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黑暗中,高大的身影静默着,一动不动。
旁边两颗星虽开始急速下降,但由于相差距离有些大,仍然无法及时赶到。
悬崖上的人感觉不到一丝声音与震颤,只能看着那颗最微弱的星脆弱地在风雪中飘摇,失控地打着转,不时地撞向崖壁,又被弹开,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星慢慢停了下来。
紧接着——
“王爷,白止请求继续放绳。”
控主绳的精兵感受到了来自绳索下方接连两下拽力,心中悄悄舒了口气,但他没有直接放绳,而是略带犹疑地看向立在一侧的凉王。
“放,但控他速。”独孤凛盯着那点光,缓缓松开了右手。
精兵闻言愣了下,顿了顿,才应道:“是!”
负责赵斩、沈寒的另外两个精兵亦是一愣,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异。
白止已然无恙,但王爷不仅要控制他沉降速度,而且未令赵斩、沈寒恢复方才的主搜寻、副辅助,依然主辅助白止。
这……白止什么时候如此重要了?
中间那颗星又继续快速下沉,即便崖上精兵已经刻意控制,但那颗星还是尽其所能地加快再加快,不知疲惫,不敢停歇。
山风卷着飞雪凛冽呼号,独孤凛负手而立,盯着那三颗星,却又在中间那颗停得最久。
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又扫了眼部下点的更香。
最多一刻钟,无论找到与否都必须撤退。
再次垂眸时,却发现中间那颗星在一次快速下降后,停在原地,许久未动。旁边两颗星一左一右亦随之停下,小幅度移动着。
绳索另一端许久未有下一步回应,这让控白止主绳的精兵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忍不住朝崖下张望,白止是找到了?还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发生了何事?
他低头望望下面,又抬头望望凉王,本想问王爷是否要用绳语确证下白止安危,却见王爷只是垂眸望着,身形如山,静默而立。
他还是闭上了口,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愈来愈焦急。
三人皆停下、未发绳语,应是在搜寻中遇到难以分辨的植草,独孤凛垂眸盯着崖下三人,右手食指轻扣,并未下令寻问催促。
忽然——
“找到了!”
“是腐心草!”
“王爷!”
三道各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分别控着三人主绳的三个精兵,睁大双目,齐刷刷看向独孤凛,嗓音交叠,语速极快,难掩激动。
竟真的在这种鬼地方找到了!
相比于他们的喜形于色,独孤凛身形未变,只是右手食指顿了顿才再次扣下。
找到腐心草必然是今晚头功,崖下三人却同时用绳语传信。
想来是先找到腐心草那人,告知了另两人,三人仔细辨验后,约定一同传信。
舍命下崖寻药,却隐于其中,不争功?还是只是做个不在意的姿态,以退为进?
独孤凛的一双眸子更加幽深,没有任何情绪地定在中间那点微光。
呼啸山风卷起独孤凛的衣袂。
只听寒风中他沉声下令:“命他们加快。”
“是!”
三颗星各自忙碌着,中间那颗依然比旁边两颗要下降得快些,只不过相距不远。
更香一寸寸缩短,独孤凛抬头审视四周,再次低头时,倏地顿住。
漆黑的崖下,只余两点光亮。
中间那颗似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他听到,控白止主绳的精兵骇然问控副绳的人:“白止在你绳上?”
被问的精兵满面惊骇,察觉到手中骤然松软的力,急遽往上拽绳,眸里难掩惊恐:“没人啊!”
“?!那白止……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