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狼山(四)

白止身上有两根绳索,一为主绳,系于其腰间,承担其主要重量;另一为副绳,系于肩膀,以备主绳断裂时应急。

而今,系在其身上的两根绳索几乎同时断裂,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白止自己砍断的……

可在这悬崖峭壁上砍断绳索,岂非自寻死路?

还是说白止真是穹金细作,另有他法?

控白止绳索的两个精兵想到这儿,浑身打了个寒颤,相互对视一眼,卯足了劲儿将两根绳索往上拽。

独孤凛收回视察四周的目光,又落至崖下的两点光亮。

除了白止突然消失,其余一切并无异样。

这看起来不像是针对他们的阴谋陷阱,反倒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逃亡或是极其罕见的意外。

独孤凛沉下眉眼,看向控制赵斩、沈寒绳索的两个精兵。

方才发现白止不见时,独孤凛便下令命他们立即传绳语给赵、沈二人,提示白止不见,立刻搜寻。

“赵斩、沈寒可有传信?”

此话一出,独孤凛便意识到距他下令寻白止,也就过了片刻。既未有绳语传回,便是尚未发现白止踪迹。怎需他多问?

他身子一顿,平静地再次将目光移向崖下。

听闻王爷问话,控赵斩、沈寒绳索的两个精兵面上均闪过一抹讶然,也就一息,两人赶忙正色回禀。

“无!”

“无!”

独孤凛未再言语,凝眉沉思。

若是意外坠崖,白止怎会不发出任何声响,引赵、沈二人发觉。

消失得如此悄无声息,这白止究竟去了何处?是死是活?千日蠹也不顾?

“王爷,主绳乃是被药镰砍断!”

“副绳亦然!”

控白止绳索的两个精兵马不停蹄,终于将绳索从崖下拽了上来,来不及歇口气,一把拽过绳索断口,凑到火光处察看切面,心里顿时一咯噔,不敢多想,立即向凉王禀报。

只见凉王面色陡然阴沉,带着迫人的寒气径直朝他们走来。

精兵垂下了头。

眼前伸来一只铁掌,一把抓走绳索。

独孤凛将两根绳索往身上系,同时沉声吩咐:“更香烧尽时,绳语示孤。”

崖上几个精兵一惊,纷纷争道。

“王爷,不可!”

“王爷,危险!”

“属下请去!”

“请王爷让属下去,劳王爷暂代绳索。”

-

赵斩和沈寒收到绳语,低头去看时,才发现白止没了踪影,二人顿时骇然,于风雪交加的深夜惊出一身冷汗。

他二人仔细沿着白止沉降的路径,一一仔细搜寻,却一无所获。

岩壁陡峭直立,并无突然探出或凹进去的缝隙、石台、洞穴可供人落脚藏身,亦没有绳索骤断、人失足滑落拽划岩壁植草求生磕碰的痕迹。

最关键的是,白止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邪门了你说,人不翼而飞了。”沈寒累得喘了口气,抬袖蹭了蹭额角的汗。

赵斩眉头紧锁,没有吭声。

沈寒脑子灵光一转,越想越气:“我就说,他怎么会主动下崖,方才还那么不要命,原来压根不是为了找药,是为了逃跑!这回王爷总该信他是穹金细作了,不然你说这事怎么解释。”

余光瞥到一道疾速沉降的身影,沈寒蓦地瞪大双眼,惊呼出声:“啊?!王……王爷!”

王爷怎么会来?!

虽说他们需要援手,而崖上所有精兵都身负其职,无人得空。但无论如何,这下崖之事都不该让王爷来啊。

危险不说,且这白止也不值得,便是为了多采些腐心草也不必如此。

“王爷。”

赵斩眸里闪过一抹讶然,随即敛了神色,将方才的搜寻之事回禀,最后赵斩汗颜道,“属下无能,有负王爷之命。”

“白止最后消失在何处?”独孤凛左手执火折子照亮面前的岩壁,目光逐一扫过,问道。

赵斩:“属下只知最后见他时,他所处之位,却不知后续他有何动作,又到底在何处消失不见。”

“带孤去。”

赵斩和沈寒领着凉王,沿着崖壁垂直往上攀爬数步,到了最后见白止待的地方。

“他一路可有何异样?”

沈寒:“他一直都很急,不要命似的往下速降,好似赶着要做什么,而且他又在这种关键时刻急咳出声……”

赵斩没有吭声。

“他消失前可有说过、做过什么?”

赵斩:“只是下降采药,一句话也无。”

独孤凛静了瞬,又问:“当时可有任何声响?”他手执火折子,在臂长范围内逐一掠过,同时用右手一点点摩挲着岩壁。

沈寒没有吭声,看向赵斩。

赵斩刚想回答“并无”,想到王爷所问并非仅限于白止发出的人声,脑海中划过什么,他赶紧道:“白止惯于用镰刀柄敲击岩壁,会发出些声响,除此之外属下不记得有其他声音。”

“为何敲?”

赵斩回忆着:“白止说,可以判断岩层是否结实,不管是采药还是判断手抓之处、落脚地都有用。”

独孤凛若有所思:“敲击可有规律?”

赵斩想了想:“他习惯一个位置敲三下。”

独孤凛眉眼深了些,自腰间蹀躞带取下那柄嵌有血玉的短刀,亦用刀柄在岩壁上敲击试探,亦是按照同白止一样的,一次敲三下。

除了有些岩缝空鼓,敲击后,会骤然凹下去一块,而敲碎的岩石会脱落顺着岩壁滚落不见外,并无其他发现。

赵斩和沈寒亦学着凉王如此敲击。

独孤凛核查完所在之处,又沉降数尺,继续用刀柄敲击。

倏地,他目光顿住了。

在凹凸不平、植草或疏或密的岩壁上,有一小块极为平整、甚至被磨得有些光滑的岩石,其上没有任何植草苔藓与裂纹。

独孤凛攀着岩壁,横向挪过去,用刀柄敲击而下时,那块岩石竟随之缩了回去。

随着刀柄抽出,岩石又弹了回来。

独孤凛眼神陡然锋利。

这不是普通岩壁,而是机关!

他又用刀柄连敲两下,就在此时——

一道半圆形拱门绕着中轴,旋转着开启,至与岩壁相垂直时停下。

石门若一根线,将半圆形分割成两半,两侧可供人出入,只是所留空间分外狭窄。

门内应是一洞穴,隐隐透出光亮与细碎人声。

然而门前横着一面石障,遮挡住视线,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何情形。

独孤凛当机立断吩咐守在两侧不远处的赵斩、沈寒,声音压得极低:“你二人继续采药,随时接应。”

就在独孤凛下令时,石门又开始转动,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合上,独孤凛砍断绳索,闪身进入,话音堪堪落下最后一字。

-

白芷柔采药时意外触碰机关,竟发现一处藏在崖壁里的山洞。

石门自动开启,她落脚在石门边沿,往里悄悄张望了几眼,隐约听到人交谈的声音,话里好像有“血吻蕈”三个字。

她抬头望了望在岩壁上采药的赵斩、沈寒。他二人专注于眼前的腐心草,并未留意到下方的她。

想喊他们,但又唯恐出声引得洞内人发觉。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先爬上去找二人时,那石门忽然毫无预兆地快速转动,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砍断绳索,往里迈了一步。

石门在身后彻底合上,隔绝了悬崖外的世界。

眼前光线昏暗,看不真切,白芷柔心咚咚直跳,右手指尖紧紧攥起。

洞内深处有断断续续的人声传来,白芷柔捕捉到更多熟悉字眼——“大祭司”、“腐心草”、“血吻蕈”、“加快”。

白芷柔眉心紧皱,想去探探里面究竟是何地。

抬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痛,她才想起方才撞崖壁时砸在了一处凸出的岩棱上,俯身轻轻按压了下膝盖正面,又轻轻弯一下膝盖,伸直。

骨头应该没事,只是磕伤,疼是疼,但还能走。

她弓身靠着火折子发出的微光,脚下小心地挪动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绕过石障,白芷柔朝里走了数步,躲在另一面石障后,小心翼翼探头望向洞窟深处。

纵深向内有数重石室,各以一面石障隔开,内里看样子横向亦排布着各类石洞,以夹巷相连。里面灯火通明,偶有人影从石障后出来,身子一转,消失不见。

观那些人衣着统一,却不是穹金守兵的穿着。

鼻息间草药的混合气息愈加浓厚,扑鼻而来。

白芷柔缩回头,转面打量起她所待的这间最靠外的石室。

一面墙壁上放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借着微弱的光亮,她看到此间左右正对的两面石壁上遍凿层层壁格,诸般瓶瓶罐罐尽数分置格内。

而在正中间放着一石桌,白芷柔定睛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

那桌上密密麻麻铺满、堆积成山的竟是腐心草,而且还带着完整根茎!

想到今夜面纱女、还有穹金守兵的只言片语,白芷柔猜此处或许就是祭司营炼制血吻蕈之地,而那道石门想来是方便将采到的腐心草运入,如此大大省了悬崖采摘、盘山运送草药的功夫,如此一来,她所在的这外间石室被当作腐心草的存放之地,也就理所当然了。

白芷柔心下大喜,探手取来几株腐心草,根茎处犹带着泥土和湿气,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火折子下细看,这些必然是今日才采的。

方才在崖壁上采腐心草时,她犹在发愁,这样采下去实在是太慢了,而且他们三人采的腐心草根茎怕是根本不够试药和救百姓。

如今误打误撞来了这里,有满满一大桌的腐心草,真是阿爷保佑!

白芷柔朝洞窟深处瞥了眼,赶紧上手拾起腐心草就往腰间药囊、怀囊、袖囊、隐囊里塞,绕着石桌,雨露均沾地时不时换个地方取。

她一边瞥眼盯着远处,一边手不停蹄,直到自己浑身上下再也塞不下,她又将目光看向了墙上壁格内的瓶罐。

这些会不会和血吻蕈的炼制有关,说不定能助她解血吻蕈……

刚走至墙边,便听到隔间石室外的夹巷里传出了人声——

“再抱些腐心草来。”一个男声吩咐道。

“是。”

话落便听到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朝这边来。

白芷柔吓得赶紧吹灭火折,转身找躲藏的地方,目之所及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躲藏之地,仓皇间她咬紧牙关,拖着疼痛的膝盖,直直朝着靠近石门的石障跑。

就在她人刚转到石障后,方才待的石室火光大亮,两侧石墙上投出一道黑影,脚步声愈来愈近。

白芷柔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整个人紧紧贴在石障上,一动不敢动。

与来人不过隔了一面石障,白芷柔能清楚听到那脚步声还在朝着石障而来。

她害怕地绷紧身子,左右扫视找着还有哪儿能藏身。

倏地,那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墙上人影微微晃动,那人站定,伸手在取腐心草。

取够了,就走了吧?

白芷柔在心中暗自祈祷。

石门外忽传来隐隐的敲击声,白芷柔瞳孔紧缩,倏地转面盯着石门,浑身汗毛直立。

方停不久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黑影这回直直朝着石门而来。

只要此人绕过石障往石门去,必然就能看见她!

白芷柔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她盯着墙上的黑影,猜测着此人到底会从哪边转过来,她是不是还能从另一侧转过去。

她干咽了几下,浑身紧绷,悄悄地往石障中间挪动。

“好了没?取个腐心草还要多久!”方才下令的那道男声再次响起。

脚步声顿住,那道黑影好似转身回了句:“好了好了,马上就来。”

敲击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那道黑影静了瞬,又听了片刻,终是转身去了。

白芷柔闭了闭目,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石障上,松了口气。

脚步声远去,白芷柔小心地从石障后探头出去,瞥了眼,又缩回了头。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赶紧出去。

白芷柔打定主意,找寻起出口的机关。

可是当她将石门以及门边的石壁还有石障都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后,她不由得焦躁慌乱起来。

她的手抚上冷硬的石门,指尖无措地颤抖。

若是石门只能从外打开,该怎么办?

困在这里,迟早会被穹金这些人发现,即便他们暂不杀她,半月之期一到,千日蠹发作,她亦是必死无疑。

白芷柔倏地收回了手,转身返回方才那间放了腐心草的石室。

就在此时——

身后隐隐传来微弱动静,下一息,她垂落在颊侧的发尾竟飞舞起来。

有风?

白芷柔眼眸顿时一亮,转面去看就见方才纹丝不动的石门竟开始自己转动,门与石壁间已经现出了一线天,她抬脚就朝门口去,却在下脚时顿住了。

万一来的不是赵斩沈寒,而是穹金的人呢?

几乎是瞬间,白芷柔急遽转身往石室跑,飞快隐在了石障另一侧,低头吹灭了火折。

隔着一面屏障,白芷柔竖耳倾听着石门处的动静。

然而除了几丝几不可闻的声响,并没有意想中的脚步声。

没有人进来?

正当她打算悄悄探头瞧一眼时,脖间蓦地一凉。

一柄锋利短刀折射着寒光,冷冰冰地抵在她颈侧,与此同时,一只温热大掌自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白芷柔身子骤然绷紧,一动不敢动,她双目圆睁,喉咙发紧,右手却是试探着悄悄钻进袖口摸上了毒粉。

觉到那寒刃并未直接抹了她脖子,她稍微冷静了些,小心地垂眸望去。

待看清时,右手倏地一顿。

怎么会是他?!

视野里那柄短刀上嵌有一枚血玉,而来人袖口处绣着金丝勾勒的蟠螭纹。

是凉王!

她摸着毒粉的右手松开了,缓缓滑出袖口。

身子不知何时褪去最初的僵硬,紧绷的毛发皮肉骨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些,连带着因惊吓紧张而滞涩的吐息亦一点点平复。

白芷柔一双丹凤眼在一片昏暗中如璀璨星辰般亮得惊人。

原想最好的也不过是赵斩、沈寒进来,怎能想到来的竟是他……

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股脑涌上,但她来不及仔细分辨,还是早些取了腐心草回去救人。

白芷柔伸出细指拽了拽独孤凛执着短刀手臂的衣袖。

男子手臂僵了一瞬,却无动于衷地没有松开任何一只手。

是没有认出她吗?

白芷柔不敢出声,只能擦着刀刃,强行转面抬眸对上男人的眸瞳。

那双眸子全然不似惯常的沉冷无波、看不出情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冷厉锋锐、寒芒毕露,还挟着挡不住的压迫与杀意,比初见时她从芦苇荡出来见到的那双眸子还要冷上万分。

白芷柔一愣,随即冲独孤凛眨眨眼,疯狂示意是她,自己人。

见他还是没认出她。

白芷柔抬起左手用力掰着独孤凛捂着她口鼻的大掌,同时右手指了指石桌上的腐心草,又指了指自己,同时还朝着他不停眨眼。

这回总该认出她,还能看到满桌的腐心草了罢,也算是意外之喜……

然而,和她预想的不同,独孤凛扫了眼石桌上堆满的草药,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只停顿片刻,又垂眸盯着她,冰冷锐利,分外冷漠。

男子的手依然紧紧捂着她的口鼻。

横在她脖颈间的短刀亦不曾撤离分毫。

森森寒意透出刀刃侵入肌肤。

白芷柔后知后觉,以凉王的眼力怎会这么久都认不出她?

到底是怎么了?

眸里的亮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她缓缓松开了附在凉王大掌的左手,亦缓缓放下了还指着石桌的右手。

方才如同被火点燃热起来的身子瞬间冷了下来。

眉心再次蹙起,她不知凉王为何如此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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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来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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