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刮得更加猛烈,卷着大片雪花不由分说就往人脸上砸。
“王爷饶命……求您再给属下个机会……”
石芥跪地朝着凉王,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往雪地里砸,没几个便见了血。
鲜红的血混着融化的雪水,从石芥额头分几缕流下,淌过他的眉梢、眼睛、鼻梁、侧脸,他一只眼被血糊的睁不开,但他不敢擦。
“求王爷了……”
白芷柔怔楞着,视线终于从明姬那双空洞的眸子上移开,有些恍惚地看了眼身旁的石芥,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扭头看向高坐马上的独孤凛,跪地膝行数步,越过石芥,抬头不闪不避看向独孤凛道:“殿下,此事乃草民一人之过,还请殿下恕罪咳咳……”
独孤凛脸色阴沉,一双冷眸沉沉盯着那个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的郎中。
他的视线没有偏移分毫,仍放在那郎中身上,声音又低又冷:“韩烈,带回去,军法处置。”
白芷柔咳得弓起了脊背,心里却有一块轻微松了松。
她不知道军法具体是什么,也害怕自己受不了。
但比起石芥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受罚,这样已经该知足了。
眼看那个唤作“韩烈”的精兵朝她走来,她勉强止住咳,直起了上身。
怎知韩烈并未看她,冷着脸越过她,继续朝她身后走去。
白芷柔倏地瞪大眼转头看去。
“我不想死,王爷,我真的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妻女爷娘……”
耳际瞬间轰鸣。
石芥话中的几个字眼,如同巨石横梗在白芷柔喉间。
她嘴唇颤抖着,转面看向独孤凛:“殿下!是草民要取麻核,是草民说此女断无能力再自尽,都是草民……”
“孤没说你没罪,待狼山归来,孤自会处置。”
独孤凛语调森寒地打断白芷柔的话。
说罢,便不耐地将视线移至石芥脸上,独孤凛的眸光顿了顿,但又很快收回。
他忘了眼远处隐在天际中的群山,拽动手中缰绳,调转马头。
眼见独孤凛要走,白芷柔呼吸彻底乱了。
她不管不顾向前去:“殿下,石芥方才正要给此女塞麻核,他并非玩忽职守!是草民过于自大,求殿下不要牵连旁人!”
独孤凛身形冷硬,在凛冽寒风中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在白芷柔脸上梭巡片刻。忽的,他微乎其微地扯了扯唇角:“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白芷柔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片刻后,缓缓垂下了头。
她觉得自己没有了力气,连张嘴都困难。
“韩烈!”独孤凛斥道。
“是!”
韩烈伸手将石芥从雪地一把拽了起来,缚住双手,却没有堵住他的嘴。
“王爷,我娘还靠我的料钱买药,我……”
“你是第一天跟着孤?”
独孤凛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语打断了石芥的求饶,石芥只愣了一瞬,堂堂七尺男儿愣是眼泪瞬间滑落。
白芷柔看着石芥失了所有力气,行尸走肉般,被韩烈半拖着带去战马。
他绝望的眼盯着她,似乎下一息就会变成另一双空洞的眼。
白芷柔倏地起身,脚步刚要挪动,便被赵斩锁住肩膀,“扑通”一声狠狠摔跪在冰雪里。
她匍匐在地,头却不屈地扬起,刚刚流失的力气短暂回归。
“殿下,细作摔下马是他之过,但细作死却是草民之失,草民不愿连累他人。草民不懂军法,殿下既要杀他,何不将草民一同杀了!”
独孤凛的脸色阴沉下来。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他。
寒风卷起独孤凛斗篷上用金丝绣了蟠螭纹的一角,那是大晏王朝亲王皇子才能刺的图纹。
几息后。
他从腰间蹀躞带取下一柄嵌有血玉的短刀,掷到了白芷柔身前,飞雪四溅。
“你想死便死,莫再碍事!”
浑身的脉搏霎时停歇。
白芷柔看着地上那柄冰冷精贵的短刀,忽然明白,她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下石芥。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缓伸手将那柄颇具分量的短刀拾起。
第一下竟没能拔出。
又加了几分力道,刀身才缓缓抽出,乍然跃动的光影晃了她的眼。
她闭了闭目。
她忽然想起阿娘唇角的笑。
想起今日入河西看到的被血吻蕈折磨、痛到蜷缩打滚的百姓。
想起临行前上峰的叮嘱……
有什么自脑海飞快划过。
“噌”的一声,刀身入鞘。
白芷柔猛地睁眼,看向独孤凛,一双眸子出奇的亮:“若草民能解血吻蕈救了百姓,殿下能否饶石芥一命?”
她弯腰将额头埋进雪里,字字如同泣血:“草民知吾二人罪孽深重,恳请殿下暂缓刑罚,若草民仍旧坏事,但凭殿下处置!”
那郎中的声音虽然颤抖,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独孤凛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白芷柔身上,没有动。
漫天飞雪里,那个郎中蜷缩着身子叩拜在地,很小的一团,甚至在轻微发抖,却胆敢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权威。
独孤凛看了片刻,冷声道:“若孤不允,你便不解毒救人了?”
白芷柔身子一僵,嘴唇嗫嚅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
独孤凛的眸中含着洞悉一切的锋利,却又不带半点情绪:“既如此,你凭什么和孤谈条件?”
扑簌簌的雪落在白芷柔弯的和地面平行的脊背,她于风雪中缓缓直起上半身,抬袖擦了擦额头融化的雪水,语调哑沉。
“凭草民是最有可能解此毒之人。”
凉州城内张贴的寻医告示无人敢揭,这是白芷柔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漂泊数年,她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观百姓状态,便能知此处官吏执政如何,是否把百姓放在眼里。
她虽今日才至凉州,但也有所见,有所闻。
一片雪花落在她羽睫上,她抬起眼,隔着那片有些模糊视线的雪,望向了高坐马上的凉王。
“殿下爱民,怎忍心见治下百姓痛不欲生。殿下赏罚分明,大功必有大赏。草民若真的解了殿下爱民之苦……”
白芷柔顿了顿,再次匍匐下去,姿态卑微地行了大礼,“真心只求殿下饶石芥一命!”
独孤凛说不清此时的情绪,只觉眼前这个叫“白止”的郎中过于聪明了,聪明到不应只是混成这般寒酸境地。
他将视线从郎中飘出芦苇絮的旧袄移开,扫了眼楞在原地忐忑煎熬的石芥,终于沉声开口。
“孤允了。”
白芷柔不敢置信地飞快抬头,正对上独孤凛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雪里,声音随着动作而轻轻抖动:“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从鬼门关里暂时捡回一条命的石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地,久拜不起:“多谢王爷!”
独孤凛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再次望了眼天际,吩咐道:“速去狼山。”
眼看众人就要骑马出发,丝毫不觉遗忘了什么,白芷柔偏头又看向那双已然空洞的美眸。
明知此时不适宜再开口招惹凉王,方才凉王已经足够吓人。但……在白芷柔反应过来时,话已然出口。
“殿下,那她呢?”
独孤凛转面看过来,眉宇微蹙:“赵斩。”
“是!”
赵斩上前就要拉白芷柔,却在听到她的问话后,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不埋了她吗?”
周围精兵无不倒抽一口气,纷纷觉得以后一定要离这个疯郎中远一点!王爷发起火来有多恐怖,他不要命,他们还要!
独孤凛眼神骤冷,手勒缰绳调转马头,引马朝着白芷柔的方向而来。
那人那马一步步踱在风雪中,不紧不慢,却分外吓人。
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近,凌厉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满面风雪压来,她只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手指紧紧攥着衣袍,她强撑着才没有往后退。
独孤凛在白芷柔三步外停马,凛冽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白芷柔头顶。
“抬起头来。”
凉王的声音不辨喜怒,白芷柔却觉自己喉咙发紧,空咽了下,才一点点抬起头。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独孤凛。
“当菩萨上瘾?”
略带讥讽的话夹在寒风中额外多了几分凉薄之意。
白芷柔眼睫颤了颤,却终于有勇气回视过去。
凉王在她的眼里依旧神情莫测,只是她心中涌动着什么,让她无法心底安宁地坐视不理。
嘴唇蠕动几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
“殿下,她死了。”
白芷柔垂眸凝着女子身上的斑驳伤痕。
若将她就这样留在荒野,鹰啄狼食,风吹雨淋日晒,人体便无法安息,此后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被人逼迫控制的女细作,纵然有罪,然何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她都死了,就不能埋了吗?”
或许是觉得她的想法过于可笑,独孤凛冷嗤一声,手中马鞭点着地上的明姬道:“祸国殃民者,怎配入土为安!”
右手指隐隐作痛。
白芷柔垂眸看着那渐渐冷透的女子,恍然想起数年前,那个满世界只有红的寒冷冬日。
她的阿爷也是这样孤零零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却无人收尸。
白芷柔逼迫自己不再想那画面,将视线再次移到凉王身上。
“那个能让殿下惩治的人已经死了,只留了一副无罪的躯壳在人间。殿下大德,何必和一躯壳过不去?”
周围精兵一个个缩紧身子,大气不敢出,眼眸低垂,哪儿也不敢看。只觉今夜的雪着实难熬。
独孤凛眯起了眼,只觉这个胆大包天的郎中,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拗。
他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难不成……你真是多杰?”
白芷柔倏地抿紧了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凉王相说。
见这郎中虽闭上了嘴,但分明不甚服气,眸里闪亮,似在琢磨什么其他的东西。
独孤凛手中的马鞭猛地变了方向,朝着白芷柔狠狠挥去。
寒风似乎都被劈开,裂空之音乍然响起——
白芷柔怔楞间,遵循本能闭上了双眼,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袍,身子却不躲不避。
想象中的剧烈疼痛并未降临。
手中骤然一空。
她睁开眼就见那柄短刀已被凉王收走。
她垂眸愣愣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隐约还能感觉到方才那鞭袭来的寒意。
独孤凛将短刀重新插回蹀躞带上,转身,不再看白芷柔,吩咐手下:“随孤去狼山。”
身下的汗血宝马驰骋而去,后方隐隐传来赵斩的呵斥——
“快走!”
独孤凛皱了皱眉,终是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郎中蹲在女子尸身旁,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将其轻轻附在女子脸上,掩住女子面容,后小心地系在耳后。
在赵斩伸手扯他离开时,那郎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合上了女子的眼帘。
随后才起身快步随赵斩向战马走去。
汗血宝马敏锐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奔腾的蹄子慢了下来。
没多会儿,一鞭降下,马儿又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白芷柔随赵斩上了马,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雪地里越来越小的孤零零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