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乃何人所制?”
独孤凛将匕首压入女子挺翘琼鼻,只微见血丝便停了动作。
明姬能清晰看到眼前凉王恐怖如煞神的面容,能清楚感知到那冰冷刀片在皮肉里的钝疼。
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声音惶恐颤抖:“应……应该是……祭司营……听说他们采了很多……腐心草……夜里也……灯火通明……”
见凉王脸色沉了下来,明姬吓得五脏六腑紧缩成一团,语无伦次起来。
“不是奴要下毒的,是他们……他们要挟我,我阿爷……”
独孤凛没什么耐心听下去,手中匕首只轻微一动,明姬便痛得说不出话来。
“解方。”
独孤凛手上卸了几分力,再次冷冷发问。
凉王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看她也不像在看什么活物。
明姬毫不怀疑,如若她对凉王没有了利用价值,等待她的只有死。
对于她这样的细作而言,有时候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怎么死的。
可是她想活,她还有想见的人……
明姬一双美眸都要沁出血泪来:“奴去替……偷解方……来赎罪,求殿下留奴一条贱命……”
那横在眼前的寒刃忽然移开了,明姬有一瞬不敢置信的恍惚。
她小心地看着凉王,见凉王直起身,转面,扫视起他带来的人。
他的目光饱含威压,被扫过的精兵无不正色、身体紧绷,大气不敢出。
就这样扫了一圈后,凉王停顿片刻,忽然又转过头来。
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回她脸上。
明姬牙齿又开始不住地打颤,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黏湿的毒蛇爬上了她的咽喉。
凉王冷厉的面容又在眼前放大,手中的匕首以不可挡之势,带着狠戾的劲风疾速落下,翻飞成影。
那瞬间她头脑一片空白,连求饶的话也忘了说,仅剩本能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啊!!”
夜里突然响起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白芷柔偏过头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发冷的身子,不忍再看。
独孤凛收了匕首,威严压迫的目光又环视了一圈。
见手下一个个皆屏息肃正,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小心谨慎,独孤凛方缓缓起身。
余光瞥见郎中一副瑟缩不忍的样貌,独孤凛顿了顿,拧眉道:“你不忍?”
白芷柔愣了下,摇头,又点头。
“何意?”
白芷柔害怕凉王认为她是面纱女同党,于是小心拿捏着字词:“此女毒害百姓,光此一条便是千刀万剐不为过。只是……”
视线挪回面纱女的脸上,白芷柔的眉头皱了皱,神情复杂起来,“只是作为一名医者,生命体肤在草民眼里万分珍贵,草民对此……”
感知到凉王气场有结冰的趋势,白芷柔赶紧转了话锋:“主要还是草民胆小咳咳……”
话还未落,突然见独孤凛面色一冷,她心骤然一紧。
独孤凛猛地俯身,左手快又狠地擒住面纱女的下颚。
“麻核。”独孤凛道。
一直在旁候命的赫连朔,赶紧上前伸手将麻核塞入明姬口中,卡在上下齿列之间,又用皮绳将麻核牢牢封在口中,皮绳绕脸头一圈固定于脑后。
做好这一切后,赫连朔不敢多看明姬,起身立在一旁。
独孤凛将匕首扔给石芥,吩咐道:“给她止血,带回去。”
“是!”
正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夜幕里的两点火光朝着岸边飞来。
马还未完全停稳,马上的斥候已经利落翻身下马,朝着凉王奔来。
独孤凛用雪粉搓掉手上沾染的血迹,取过赫连朔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接过斥候递来的信件,快速扫视起来。
很快看完,他将信件给了赫连朔。
略微思忖,独孤凛冷声道:“赫连朔,西边防务加派双倍游哨,以备穹金偷袭。再分一队人马,前往狼山北坡接应。”
赫连朔额头瞬间皱成川字,刚想开口,便听凉王继续道:“余者,随孤亲取腐心草根茎。”
“是!”众精兵神色肃穆,整装待发。
“王爷,狼山地势险恶,此刻必然重兵把守,不若让末将带兵前去!”赫连朔跪地请命。
“狼山孤比你了解,此事无需再议。”独孤凛言罢,转面看向白芷柔,“你随孤同去。”
白芷柔微微一愣,忽听那叫赫连朔的将军冷冷看了她一眼,对凉王道:“殿下,此人来路不明,又止不住咳,难保不会拖累……”
独孤凛面无表情看了过来。
赫连朔倏地噤声。
他知王爷定下的事很难更改。
也知自己今夜以明姬为旧识,行为有失分寸,幸亏王爷给他留了脸面,不曾当面斥责。
既然明姬是穹金的细作,这个白止与她深夜同时出现在此,虽有过所,但到底形迹可疑了些,难保不是明姬同伙。
二人会不会联合演了一场请君入瓮的戏……
“赵斩,你带他。”
“是!”赵斩会意,大步朝着白芷柔走来。
“殿……殿下!”
白芷柔急急喊住转身欲走的凉王,见独孤凛垂眸看来,她急忙扯了扯嘴角讨好道:“殿下能否允仆独乘一骑? ”
眼见面纱女被石芥抱上了马,二人前胸贴后背,白芷柔还未上马,便已浑身难受起来。
她实在是不喜同男子距离过近,心理身体都很抗拒。虽知自己这请求大概率会被驳斥,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哪知凉王听后,看都不看她,转身便走,很快翻身上马,一挥马鞭,早就跃跃的汗血宝马撒开蹄子绝尘而去。
下一息,白芷柔直接被赵斩拎小鸡一样,扔上了马,她还没坐稳,屁股下的马就奔出去老远。
白芷柔从前也自己骑过马,但从没有一次是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速度!
寒风如刀刃割得人脸生疼。树影在眼前飞快倒退,模糊在夜色中。
即便她尽力坐直身子往前靠,依然不可避免地与身后男子坚硬的胸膛相撞。
白芷柔只觉每一息都是煎熬。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脸色大变。
玄黑汗血宝马被猛地勒停,凉王面色生寒,调转马头折返。
数十精兵大气也不敢出,跟着凉王一起停马,返回。
他们能感觉到凉王身上的恐怖气息,即便他们跟了凉王多年,也很少见到。
最为重要的是,王爷方才虽未点他们,但对那女细作最后做的,其实是在警告他们所有人。石芥在这种节骨眼上,因为同一女子出错,真是顶风作案,要命了!
白芷柔在听见惊呼时,也第一时间扭头去看,霎时倒抽一口冷气。
本该在马上的面纱女,此时却躺在雪地上,头奇怪地歪斜着,一动不动。
而石芥吓得面无血色,慌忙下马,摔跪在女子身旁。
他僵硬着伸出手指,贴上女子脖颈。
“王……王爷,她……没死……”
石芥俯身,额头埋进雪里,声音隐隐在抖,“但颈骨伤了,人昏迷了……须得尽快救治……还……还请王爷暂留属下一命……”
独孤凛冰冷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救。”
石芥正要谢恩,忽听——
“她死,你就不必活了。”
身子僵硬了一瞬,他连忙磕头道:“谢王爷!”
从雪地里爬起,石芥满脑子里只有救活她,救活这个女细作。
可是当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有一道分外沉。
石芥后背发紧。
他强逼着自己伸手掀开女细作的眼皮观察了下瞳孔,随后检查了下其头部与颈部的姿势。
石芥手指叩上女细作手腕处脉搏,几乎什么都摸不到。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指尖陡然加重力道,才勉强触到一丝极细极弱的搏动。
又取过另一只手腕搭上,指下脉搏时隐时现,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缕气息。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石芥指腹发凉。
他责令自己快点做些什么,可手指却无法动弹。
此时——
“殿下,草民斗胆请求,协助这位官爷一同救治。”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让石芥灰败的眸光一颤。
他猛地扭头望去,就见说话请求的人正是那个郎中——白止。
石芥衣袖下的指颤抖,他却不敢再看白止,也不敢看凉王,默默转回头来。
“她杀你,你却要救她?”独孤凛攫住白芷柔的脸。
白芷柔愣了愣。
人都快死了,他怎么还能不紧不慢问这些!
“草民就想试试,若能救下此人,还能在殿下跟前讨个赏。”
白芷柔也不知自己这样回行不行,只能睁着一双干净的眸子,恭敬又讨好地迎上独孤凛打量的视线。
忽然,她听凉王道:“赵斩,带他去。”
“是!”
身下的马又动了起来,两步就到了面纱女旁。
扣着她的铁掌松了,下一息白芷柔就被人拎下了马,放在面纱女身旁。
见面纱女脸颊被麻核撑得变形,嘴角的血丝不断流出,白芷柔自行囊中取出一把剪子,伸手就要去剪勒着女子口脸的皮绳,却被人按住了手。
石芥暗示他:“王爷未下令!”
麻烦!
白芷柔皱了皱眉,目光直直看向独孤凛。
“殿下,她口中血沫不清理,很快就会倒灌而亡!”似是怕独孤凛不允,白芷柔又赶紧补充,“她都这样了,哪儿还有本事自尽!”
整个场面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凉王身上。
独孤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审视的目光从女细作濒死的躯体,缓缓移到白芷柔因急切而发红的脸上。
终于,他下巴几不可察地微点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石芥,给孤仔细盯着。若是再出纰漏……”
独孤凛停住了。
“是!”石芥缓缓松开了按着白芷柔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从石芥身上移到了白芷柔这里。
虽说是白芷柔协助,但实际上从白芷柔过来的那一刻,场面就已经由她接管。
白芷柔能感觉到众人各异的目光,也知道石芥将他的命赌在了自己身上,但她顾不上想这些。
她利落地将皮绳剪断,用细镊小心而迅速地夹出那枚特质的、带凹槽的硬木麻核。
当那浸满血污的麻核终于取出时,面纱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血沫翻涌的抽气声。
“火把近些!”
白芷柔一边说,一边轻轻撑开女子的口,仔细而麻利地清理着其中的血污。
清理干净后,白芷柔从针匣里取出铁针。
在施针前,她眉头突然一蹙,左手捏了捏右臂,随即又下意识甩了甩右胳膊。
石芥见此吓得不轻,刚想说“要不由他来行针”,就见白芷柔将银针刺入人中、合谷、百会、涌泉等几处吊命大穴,手极稳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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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嗬……”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疑的抽气声,从女细作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她那灰败的胸口,开始了缓慢而持续的起伏。
终于,她的面容舒展了些,眼皮轻轻抖动了几下,又恢复平静。
几息后,女子竟缓缓睁开了眼。
“活了……活了……”
一旁的石芥瞪大了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女细作,口齿间忍不住喃喃。
细听那尾音还在轻颤。
周围的数十精兵也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他们兄弟的命能保住了。
他们打量着那个其貌不扬但医术高超的郎中,目光不知不觉中起了丝变化。
白芷柔却是不敢松懈,她又给女子把了把脉,反复检查确认后,才轻轻呼了口气。
擦了擦额头的汗,白芷柔抬首对独孤凛道:“殿下,她的命暂且保住了,但草民需夹板将其颈骨固定,之后挪动务必小心。”
“找给他。”
独孤凛面无表情说完,视线却依旧停留在白芷柔脸上,久久不去。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白芷柔垂眸避开了。
她救了面纱女,凉王不欣赏她的医术也就算了,为何是这种神情?
难道刚才露出了什么破绽?
她悄悄抬眸看过去,却见凉王将视线挪开了。
白芷柔蹙眉沉思时,忽觉一道带着恨意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事实上,白芷柔并不在乎面纱女是否恨她,只要这个女子活着就行。
她不躲不避回视着面纱女,就见面纱女盯完自己,视线又看向一旁劫后余生的石芥。
停了停,又缓缓移向周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精兵们。
最后落在了那位居高临下端坐汗血宝马之上的凉王身上。
面纱女的目光里充满恨意,白芷柔觉得与之相比,这女子对自己的恨真是算不得什么了。
盯了会儿,面纱女的目光又移开了,远远地眺望着某个方位,一动不动。片刻后,眼角竟忽然落下泪来。
白芷柔愣了下,也看过去。
那里应是穹金国所在。
“现在能给她放麻核吗?”石芥低声问。
白芷柔瞥了眼石芥手中那枚粗糙的麻核:“你可以先小心放进去,但是皮绳最好等固定了颈骨之后再……”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诡异、能让所有习武之人汗毛倒竖的“咔哒”声响起。
深夜寒风吹过,带起白芷柔颊侧散落的发丝。
一股可怖的直觉爬上她的后背,让她刚刚滚热的后背瞬间冻结成冰。
她僵硬着垂眸看去——
霎时血液倒流。
面纱女竟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这怎么可能!
白芷柔僵硬着伸手去探她脉搏,短短一瞬,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生机。
白芷柔犹不敢置信,满面骇然地看向女子被缚的双手。
她的头脑有一瞬空白。
怔然片刻,她垂眸再次看向女子的眼。
方才饱含恨意或留恋的眸子还执着地看着那个方位,只不过眼神已变得空落落的。
从这双空洞的眸子里,白芷柔却清晰地看到了深深的嘲讽。
嘲讽着她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