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条狗

“瓶中何毒?”

独孤凛修长的手指轻扣着白瓷瓶身,发出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闷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盯着地上的明姬,冷声发问。

火光里,瓷瓶晕出暖黄的光影,看得人眼花。

明姬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转向立在一旁的白芷柔。

明姬心中火气翻滚,牙龈都快要咬碎。

若不是这郎中,她何至于此!

而今她被钉在地上,生死未明,而那人却一身干净立着。

明姬心中暗恨,双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白芷柔:“就是他说的……血吻蕈。”

独孤凛顺着明姬的视线看去,就见这郎中听完后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展平。

“但奴不知……他为何要说咳咳……”

明姬又开了口,沙哑低咳几声,身上伤口撕扯,疼痛难耐。

她的一张出水芙蓉面紧紧皱起,可这非但不曾让她少了颜色,反而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色。

豆大晶莹的汗珠顺着额头面颊滑落,美眸润泽朦雾,美艳五官变得苍白脆弱,陷在乌黑的乱发中,几番姿色几番醉,煞是惹人怜。

周围精兵有些没忍住偷偷看了几眼,害怕被王爷呵责,又赶紧收回目光,严肃了面容,屏息待命。

“咳……”

明姬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待疼痛稍作缓解,她接着道:“奴不知他为何说……加了其他药……”

独孤凛眸光闪了下,却未深究,只面无表情睥着那张芙蓉姣面道:“解方。”

“奴不知。”明姬顿了顿,看向凉王,语气坚定,“他亦不会知!”

如果说面纱女开口的前两句,白芷柔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那这最后一句,白芷柔已然知晓面纱女的险恶用心。

此女……当真可恶!

果不其然,她听到凉王“哦?”了一声后问——

“他是何人?”

明姬眼睫颤了颤:“他……他叫多杰,和奴一同在……东部落长大。”

明姬小心翼翼观察凉王神情。

可那张冷面上没有丝毫意外,连一丝波动都无,什么都看不出。

她心下惴惴,不知凉王是否信了。

耳边传来的下一句话让她有了丝希望。

“你,或者说,你们,受何人指使?”

独孤凛眼锋掠过石芥,扫向白芷柔。

下一息,白芷柔只觉自己肩骨处传来一阵剧痛,还没反应过来,她便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扑至前方深陷在雪中,才勉强稳住身子。

膝下的冰冷和疼痛袭来,白芷柔却顾不上。

视野里一道白光飞速闪过,凛冽寒意无声无息。

一把锋利短刃不知何时紧贴颈侧,白芷柔霎时一动不敢动,就这样僵在原地。

寒风卷起白芷柔的碎发,撞上利刃,须臾间断成两截,随着雪花一同消散。

周遭围困着她的精兵亦气息凛冽,弓箭齐备,肃然待命。

白芷柔面无血色。

头脑有一瞬间发蒙,但很快又清明起来。

石芥如此对她,必然是凉王授意。

可……凉王究竟何意?

面纱女这无法证实的话,他怎可能轻易相信……

视野里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负手而立、深沉难测的暗影。

白芷柔忽然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

夜更深。

也更冷了。

明姬将一切收入眼底,垂眸敛去所有情绪,语气虚弱,回答起凉王方才所问:“我们……受神鸦营驱使。”

独孤凛似不意外,冷声道:“有何谋划?”

“副使令他和奴这两夜……在此投毒,其他的奴不知。不过……”

明姬又看向白芷柔,“不过他等级比奴……”

“咳咳……咳……”

白芷柔突如其来的咳声将明姬后面的话淹没,引得独孤凛和众人冷冷看来。

这咳声乍听起来,像刻意打断,更引人生疑。

白芷柔对此似浑然不觉,不紧不慢止住咳,就着方才四肢着地的姿势,头未抬,恭敬开口。

“殿下,草民心中疑惑,有几个问题想问她,不知殿下能否开恩?”

白芷柔说话间,只觉颈侧有些疼。

她微微侧目瞥了眼那寒刃,忽觉到匕首离自己的脖颈略微远了些。

独孤凛扫了眼石芥:“允。”

“多谢殿下!”

白芷柔朝着独孤凛恭敬行礼,缓缓直起上半身,那匕首也随着她一同抬起,直至稳稳停于她颈侧。

她看向被钉在地上的明姬:“腐心草当真只有狼山才有?”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独孤凛亦难得有些意外,他视线落在白芷柔脸上,不动声色梭巡片刻。

明姬愣了下,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郎中搞得有些懵。

她右手轻微动了动,右臂贯穿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痛,她终于清醒了些。

这郎中真是狡猾,不急着辩解,而是想借此问题显示自己关心解毒,以此博取凉王信任。

明姬咬牙切齿:“你分明知道,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见面纱女又在耍小心思,白芷柔眉眼难掩冷怒。

她实在是不喜被此女拖下污泥,又在泥里和她纠缠个不停。

白芷柔声音愈来愈冷:“你最好仔细回答我的问题,切莫糊弄殿下。”

听闻此言,独孤凛挑了挑眉,叩击瓷瓶的指一顿。

被人当着面明目张胆地借势压人,还是头一回。

这郎中究竟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所以有恃无恐。

还是说此人就是天生胆大,以下欺上,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独孤凛骨节分明的指又开始叩击瓶身,落在那郎中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

明姬见白芷柔上纲上线,而凉王只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曾动怒。

她心里忐忑,眼神乱了一瞬,又强行稳下来。

“你明知只有狼山长有腐心草……”

白芷柔得到答案,没等她继续说完,紧接着又问:“你方才为何杀我?”

“哦不,应该说——”

白芷柔顿了顿,言辞和眸光一同犀利起来,直逼面纱女,“你为何在我说到解方时,才……杀我?是因为我说的对……”

“恨!我恨你!”

明姬梗着脖子厉声打断白芷柔,不料扯到身上伤口,“嘶”得抽搐了几下。

似是想到自己如今被人用箭牢牢钉在地上,一动浑身便是连成一片的钻心地疼,她心有戚戚,语调听起来分外凄惨。

“都是你逼我。我根本不愿下毒,只想逃离神鸦营,可你不允,还下毒控制我……但到了殿下面前,你却装出一副救苦救难的菩萨样。合着好事全由了你,坏事都归了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到后面,她声泪俱下。

一直在旁静立待命的赫连朔挪开了眼。

而白芷柔在这漫天大雪里,听着面纱女转嫁责任的哭诉,忽然觉得她二人在凉王眼中像极了两条狗,两条卑微的狗。

凉王明摆着就是让她们狗咬狗,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还是她,无论说得、演得多逼真,凉王谁都不信。

寒意侵骨,白芷柔看着面纱女的目光少了丝怒:“我问你,我是否一直长在穹金?”

明姬还在流泪,乍听这郎中又开始问莫名其妙的问题,拿不准这郎中又在使什么坏,一时不知该答什么。

但拖着不说反倒可疑,只好反问回去:“不然呢?”

“那就是了。”

白芷柔点头。

她又问:“穹金可有过梅雨瘴?”

听到最后三个字,明姬直接懵了。

她双唇紧抿,呼吸微乱,吊着口气质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芷柔没接话,而是看向凉王,轻唤了声:“殿下咳咳……”

独孤凛眸光一闪,如白芷柔所愿,开口吩咐地上的女子:“回他。”

明姬不敢驳凉王命令:“什么是梅什么……”

白芷柔:“梅雨瘴。穹金可有?”

明姬皱眉:“我不知……”

“那就是没有。”

白芷柔下了定论。

心跳陡然加快,白芷柔深吸口气,看向凉王道:“殿下,开元九年,梅雨瘴在杭州盛行,凡痊愈者身上皆留有痕迹。”

此话虽未说全,但在场众人皆已明了。

胜负已定,明姬犹不甘心。

“殿下,这种印迹大可伪造……”

独孤凛恍若未闻,大步朝白芷柔走去。

黑影压下,眼前又出现了那双玄色乌皮**靴。

白芷柔呼吸一紧,手紧握成拳又松开。

她僵硬地抬起右手,将左侧衣领往下扯了扯。

冷气瞬间侵入,鸡皮疙瘩覆上光滑白皙的凝脂玉肤。

终日藏在破旧衣袍下的白得见天日。

有那么一瞬间,那抹白晃了独孤凛的眼。

独孤凛看着那脆弱锁骨处过于分明的黑白分界线,眸子一点点眯起。

郎中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锁骨下方的,一小片星辰状的珍珠白色斑点,示意那便是病愈后留下的痕迹。

独孤凛扫了眼那些斑点,没有多停留,反而开始仔细审视起这个其貌不扬的郎中。

-

凉王沉压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白芷柔裸露在外的肌肤,如同一把凌辱的刀割得她体无完肤。

她跪,他立。

她衣不蔽体。

周围还有那么多男子睁眼在看。

一支支火把将黑夜烧得透亮,即便她跪得再直,她的屈辱和恐惧也依旧被照得明晃晃。

白芷柔眼眶悄然红了。

瘦弱的身子忍不住轻颤。

她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将衣领拉回去,指尖紧紧攥着衣襟,随着胸口起伏上下颤抖。

独孤凛缓缓蹲踞在白芷柔身侧,示意石芥将手中的匕首给他。

他用刀柄敲了敲白芷柔捏着衣领的指。

白芷柔指尖轻颤,但仍旧死死捏着,不愿松开。

独孤凛倏地翻转匕首,寒刃划破她的指,血珠连成红色的线,接连不断地往外冒。

白芷柔吃痛,但仍旧没有松开红透的衣襟。

“孤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她眼睫颤抖,双眸红得要滴血。

指尖攥得更紧,仿佛不知疼一般。

血珠往外奔涌。

独孤凛沉了脸色,正要用力——

白芷柔忽然松开了手,缓缓垂落身侧,又慢慢紧握成拳。

血珠颤抖着滚落,在雪地里晕开一个又一个鲜艳的圆。

白芷柔低垂了眸子。

衣领被刀柄粗暴地扯下,刚刚遮掩的那片星辰状斑点再次暴露在男子眼前。

那一瞬间,白芷柔看不清眼前的风雪。

锁骨下的肌肤传来一阵刺痛,似要被粗糙刀柄硬生生刮下一层皮来。

可她又似乎感觉不到痛,神志仿佛抽离了身体,不知飞往了何处。

独孤凛觉得自己都不曾用力,不过用刀柄划磨了一下,那脆弱肌肤就骤然绽开一道红痕,将那珍珠斑点串连了起来。

这郎中的脸和手都粗糙,身子倒娇嫩。

独孤凛又用刀柄来回划磨数次,确定不是作假,方才停下。

那片肌肤已然红肿,轻微鼓起,还泛着血丝,细小的血珠一点点冒出来,和其他地方的白嫩形成鲜明对比。

独孤凛心中忽然划过一丝异样。

他抬眸直直看向郎中脖颈。

见到独属于男子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丝莫名之感才散了些许。

独孤凛倏地收手起身,转身径直走向明姬。

下一息,手中寒刃压向了女子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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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来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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