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白芷柔垂落在颊侧的碎发,脸颊冻得有些麻木,碎发蹭着肌肤乱舞也不觉痒。
白芷柔伸手捋了捋碎发,又将脊背挺直几分,抬眸对上独孤凛的眼。
“九分。”她道。
独孤凛在那双沉静却明亮的眸子上停顿片刻,收回视线道:“那便将解方写来。”
不等白芷柔回应,独孤凛吩咐:“石芥。”
“属下在!”
“予他纸笔。”
“是。”
石芥很快取来一个深褐色皮囊,先从中取出一方乌黑马鞯,利落地铺于白芷柔身前的雪地,用于防潮。
后又取出一支精巧油亮的鹿毛笔、一摞宣纸、一方箕形陶砚置于其上。
白芷柔拾起鹿毛笔,瞥了眼那比她随身带的所有东西都要值钱的砚台,在其上蘸了蘸墨,躬身跪趴在雪地,执笔落字于纸。
独孤凛垂眸。
寒风呼啸,郎中鬓侧的碎发随风飞舞。
几缕飘至眼前,遮挡视线,郎中伸出纤细手指将碎发挽至耳后,右手下笔未停。
郎中执笔的指骨苍白细弱,纸上字迹略显娟秀阴柔。
独孤凛扫了眼郎中蜷缩的小小身板,若有所思。
见他下笔一直行云流水,在写至一味药时,笔尖停了停,正是凝神思忖时。
独孤凛忽然发问:“你叫什么?”
正陷入自己思绪的白芷柔下意识回:“白芷……”
倏地,她赶紧止住。
冷汗霎时间铺满整条后背,寒风夹雪的寒意冷得人牙齿打颤。
白芷柔僵直在原地,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点墨坠落,于纸上氲出一片黑圆,将方才写的一味药模糊倾覆。
很快,手中的笔又稳稳下落,字迹一如从前,没有丝毫发颤。
白芷柔将方才被遮盖的那味药复写了一遍,将解方继续写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只是疑惑地低声道:“殿下怎的如此问?”
头顶的视线一如既往地令人倍觉压迫,可是那道沉冷之声却迟迟不来。
白芷柔的后背一寸寸绷紧,源源不断的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她停下笔,指尖攥笔杆攥到泛白。
她强撑着抬头看过去,就见凉王面无表情立在风雪中。
见她止笔抬眸,方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孤忘了。”
“……”
白芷柔忽然觉得眼前的凉王有些恶劣。
方才在她全神贯注之时突然出言试探,害她吓得半死,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模样,还配上一句三岁小孩儿都不信的鬼话。
白芷柔按捺住心绪的起伏,一本正经对独孤凛回禀:“殿下,草民名为白止,点到为止的止,并非中药‘白芷’。”
独孤凛挑了挑眉。
白芷柔说完,便垂首俯身,敛去杂绪,又取了一页纸,飞快落笔。
写完最后一字,白芷柔拾起解方,飞快扫视检查了一遍。
正要将手中的纸呈递给凉王,喉间忽涌起一股痒意。
“咳咳……”
她偏头过去抬袖捂唇轻咳。
右手倏地一空。
独孤凛直接伸手将解方拿了过来,指尖不期然碰到一抹冰凉的柔软。
他愣了下,垂眸看去。
就见那人飞快缩回手,指尖搓了搓,似有些嫌恶,又在衣上蹭蹭,随即两根指紧紧捏住了衣袍布料。不过须臾,整个人咳得更厉害了。
独孤凛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定睛看向手中的解方。
阅完一页,往下翻,待看清第二张药方所写为何时,他手指一顿,神情难辨起来。
白芷柔咳着咳着,忽觉周身气压骤然变低。
她抬头悄悄去看凉王,见他垂眸在看她写的第二张解方。
虽然这人的表情一如方才,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白芷柔还是敏锐察觉到他气息更冷了。
可刚刚看第一张还是正常的……
第二张有什么问题吗?
她暴露什么了?
难道是……
脑子里瞬间滑过数条杂七杂八的思绪,白芷柔却不得其解,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哪里犯了凉王忌讳。
“殿下恕罪,草民斗胆写了两张解方,一含腐心草根茎,另一方不含。”
白芷柔一边观察凉王脸色,一边小心试探,“草民只是在想,那腐心草只长于狼山,获取必然困难。若手头一时没有多余的根茎,用那方二暂代,也可缓解百姓病痛,让他们少受些折磨。”
见凉王依然没有反应,白芷柔咬咬牙,躬身双臂贴于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叩拜请罪:“草民自作主张,还请殿下恕罪!”
独孤凛将手中的解方给石芥,让他仔细察阅,这才面无表情看向地上的白芷柔。
“你一江南人士,怎对此这般了解?”
“草民……”
“看着孤回话。”
白芷柔掌心撑着雪地,缓缓直起上半身,抬眸恭敬道:“回禀殿下,草民的阿爷年轻时曾来过河西,亦到过穹金的狼山,血吻蕈和腐心草皆是草民从阿爷所撰的医书中看到的。”
眼前这郎中提及阿爷时,眉眼都温柔了几分。独孤凛顿了顿,又问:“此书在何处?”
“草民行囊中有一抄本,名为……”
白芷柔吸了口气,”名为……《游医见闻录》。”
独孤凛扫了眼手下,便有精兵取来恭敬呈上。
独孤凛随手翻看,却发现其上字迹比之解方上的还要娟秀阴柔,一笔一划更是工整细致得多。一旁还有小字注解,细细看去,似在与原书作者就着草药医理虚心求教、提问对答,颇有几分与人面对面交流对谈之感。
“殿下,关于血吻蕈和腐心草的内容在七十八页。”
独孤凛翻至地方,一边快速扫视,一边问:“原书现在何处?”
白芷柔静了片刻,低声道:“原书……被草民一不小心弄丢了……”
独孤凛也不知信了没,手指摩挲着书页问:“你阿爷现在何处?”
“他……不在了。”
独孤凛手指一顿,视线从书中移开,看向郎中。
那名为“白止”的郎中,垂眸盯着地上的雪,神色间有几分怔然。
雪花将他的发、他的衣落满了白,而他整个人似一尊玉像,凝在了这孤寂雪色中。
-
那厢石芥从凉王手中接过解方,仔细地逐字看去,眉头一点点蹙起。
他双手各执一张,视线左右腾挪比对。
看完最后一抹药,石芥沉默了。
视线转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郎中,他的面上有些复杂。
“如何?”独孤凛注意到石芥的动作,开口询问。
石芥眉眼凝肃,躬身双手将解方递还给凉王。
“禀王爷,属下觉得这方或许有用,但……”
石芥说了一半停住了,欲言又止。
有些不太确定,但又有所犹疑。
眼看王爷眼锋扫了过来,石芥咬咬牙,还是决定说出口。
“但此方未免……未免太过狠辣!若人体受不了这方,毒能不能解尚且不论。就算解了毒,身子难免留有其他损伤。”
独孤凛睇了眼地上的郎中,道:“起身回复。”
白芷柔知自己双腿早已冻僵,此时是站不起来的。
想起方才去救面纱女时起身直接摔了个狗啃雪,还惹得凉王不耐。
眼下凉王对她态度未明,她更是不敢起身,恐惹凉王厌烦。
遂只挺直上半身道:“谢殿下!”
紧接着回应石芥所言。
“草民懂官爷的担忧,若给草民些时日,说不定能试出万全之策,这些只是目前的权宜方。”
白芷柔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草民这方虽狠辣,但也是因了那毒更加狠辣。若为保命,暂时于身体有伤,想来也是可以接受。其而且,那些损伤日后都可慢慢恢复,官爷不用过分担忧。”
石芥依然眉头紧蹙:“当真?”
白芷柔点头:“医者讲究一人一方,若是老孺确需减量,但于你我这般的青中年男子或女子而言,用此方并不会出现官爷所担心的严重情状。”
石芥沉默,但面色并未好转。
白芷柔真切恳求道:“草民已谨慎斟酌过用药和用量,人命关天,时日紧迫,为保百姓性命,还请殿下和这位官爷将草民这方试上一试。”
独孤凛听完,瞥了眼满脸凝重的石芥,以及神情恳切的郎中,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唤了两个斥候过来,低声吩咐几句,将两张解方和手中那本《游医见闻录》给其中一人。
二人领命,恭敬行礼后,翻身上马,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独孤凛回身扫了眼跪在地上盯着远处的白止,吩咐石芥:“扶他起来。”
“是!”
白芷柔还沉浸在自己的书被人一声不吭就拿走的愤懑中。
被石芥扶着从地上起身时,她才回过神来,只觉双腿僵硬麻木,连伸直都很困难。
石芥一松手,她便脱力般控制不住地朝着地面砸去。
好在,下一息,她的手臂又被一只有力手掌托住。
过了会儿,她能站稳了,对着石芥低低道了声谢。
石芥轻轻颔首,算作回应,方缓缓松开手。
“咳咳……”
耳侧猝然传来女子的咳声,白芷柔转面望去,就见刚刚被钉在地上的面纱女不知何时醒了。
只是那咳声没持续一会儿就停了,定睛一看,面纱女又痛得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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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渠水径直浇灌在面颊。
“咳……咳咳……”
明姬再次睁开了眼,她难受得呛咳起来。
刺入身体的箭因着身子颤抖而与血肉撕扯摩擦,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伤口似是一点点被扯裂,又有温热的血透过皮肉往外渗。
身子明明那么冷,却没能将疼痛麻木掉。
在吸气都煎熬的微颤中,明姬的头脑一点点清明起来,回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一切。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惊恐地瞪大双眼。
就看到恍若阎罗王的凉王正一步步朝她而来,居高临下立在一旁。
“瓶中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