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人已经带回来了。”
顾悬肆还着着前去执行公务时的盔甲,再配上他肃杀冷静的面容,御书房内的气氛都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把他们关进大理寺里,由大理寺主审此案。”
顾悬肆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陛下,恐怕大理寺如今没有时间审理此案了。”
“哦?为何?”
俞阔终于从案牍中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新任亲卫统领。
“有学子状告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贩卖今年科考试题。”
俞阔盯着顾悬肆,似乎想看出他所言是否属实,年轻的亲卫统领毫不胆怯的直视帝王威严,那是年仅十六岁便有帝王特赦,三品官爵的胆识。
“如此便先放他们回东宫罢,你派兵严加看守。”
“是。”
顾悬肆从善如流的出了御书房的门,押送俞照和谢遥回东宫,然后又回到住处更衣。
刚换好衣物准备出门,就有人将他拽回来按在墙上,强势的吻一下落了下来。
顾垂风笑了笑,抚摸着顾悬肆的眉眼,道,“阿肆。”
“哼,当好你的富贵闲人,少在我面前卖弄风姿。前任亲军统领大人,哦,不对,应该是我的好师兄。”
顾悬肆话语中极为缠绵,手上却毫不留情的把人推开,一抹唇瓣走了出去。顾垂风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笑了许久。
“溪韵,快打水来,我要洗掉脸上的脂粉。”
东宫宫门关上的那一刻,谢遥急忙从俞照怀里跳下来,皱着一张小脸儿。
“早就备好了,小殿下要自己洗还是……”
话还没说完俞照就拿走了帕子沾了水,仔细地擦拭着谢遥脸上的脂粉,擦完后又给谢遥洗了个脸。
溪韵捂着嘴偷笑,只是霜莫不在,没人能跟她分享这种喜悦。忽然一扭头,看到了一脸茫然的仇宇,溪韵双眼泛光,拉着仇宇走到一边窃窃私语。
俞照一心顾着谢遥,也不管他们两个的小动作,给人擦干水珠后又把人带去沐浴。
终于伺候好了谢遥,俞照才开始梳洗自己,仇宇见缝插针的递上仇寅传回来的消息,“殿下,仇寅说大理寺已经将案情呈报给圣上了,不出一个时辰,喊三皇子归京的信使就该动身了。”
“知道了。”俞照泡在水中,闭眸捏着自己的鼻梁,思索着这盘棋局的全貌。
“仇宇,你说这次能不能彻底扳倒老三?”
“殿下有心便能成事。”
挥退了仇宇后俞照又在水中泡了一会儿才悠悠起身,装扮完毕后立刻又去凤凰台找了谢遥,两个执祺对弈,丝毫不管东宫外的风云并起。
不多时,皇帝差信使快马加鞭宣三皇子回京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俞照了然的笑了笑,不发一言。
张才人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几乎是和俞照同步收到的消息,焦急的在殿内踱步。她为了吹皇帝的枕边风煞费苦心,眼看着就要成了,谁知道会出这么大个乱子?岂不是她这两个月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去!立刻去给父亲传信!必须杀了那个击鼓的学子!无论如何都要把太子和谢遥拉下来!”
张才人气的摔了屋内所有能摔得摆件,像个大吵大闹的泼妇。
贴身侍女也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小跑出去报信,可刚走到门口,就被逼退。
“阿姐,你要父亲杀谁?”
张婕妤带着侍女一步步走了进来,她的两个贴身侍女很有眼色的将那名报信的小宫女压住,等候张婕妤的发落。
“当然是要父亲尽快派人杀了那个击鼓的小畜生!要不是他忽然冒出来,我们早就得手了!”
张才人歇斯底里,张婕妤把她一看再看,也没找到幼时那个总是温柔待人的阿姐的影子,张婕妤时常在想,莫不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或许张才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疯癫,这样不长脑子的。
“阿姐,你不能去,父亲也不能这样做。”
张婕妤皱着秀气的眉,拦住了张才人的去路。
“忆薇,你明不明白!我们就要成功了!”张才人一把拉住张婕妤的手,言辞恳切,仿佛一个一心为妹妹考虑的好姐姐。
张婕妤忽然觉得姐姐的样子竟与幼时那个温柔的模样重叠了起来,不由得有些愣神,随后她立即反应了过来,“阿姐!无论这个学子死不死,一切已是定局!他死了,陛下只会更生气!到时候我们张家也难辞其咎!”
“好妹妹,阿姐不会害你,你就听阿姐一次。”
“可你我都没有儿女,就算太子倒台了,好处也绝对轮不到我们张家头上!”
姐妹俩一个循循善诱,一个不为所动,疆直了许久之后张才人慢慢退后几步,带着无限的敌意,就像被逼至绝境的狼,一定要撕咬下对方一块血肉,“张忆薇!我可是你的嫡姐!你一母同胞的姐姐!”
“……”张婕妤久久凝视着她神态癫狂的姐姐,带着侍女们转身离去。
“陛下,张婕妤来了。”
“她不是一向不爱争斗吗,怎么选择在这种时候来啊。”
俞阔扔下手中的周章,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苏喜。
苏喜悄悄看了眼俞阔的脸色,小心回答道,“这,奴才不知。”
“罢了,罢了,朕也不多为难你,叫她进来吧。”
“是。”
“婕妤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有劳喜公公,陛下神色可还好?”
“陛下瞧着还好,娘娘一向不爱争斗,陛下也是愿意见您的。”
苏喜谨慎的透露着皇帝此时的想法,好在张婕妤是聪明人,一听就懂,连忙给了苏喜一个感谢的眼神,可是她又不由自主的在心中讽刺一笑。
是啊,宫中素有贤名的张忆薇,也终究是踏入了这个永无止尽的漩涡,事后能否抽身就未必了。
张忆薇推开殿门的那刻,心再次沉了沉才终于聚起一丝勇气。
“来了这里你需要谨记,这里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噩梦。”
张忆薇一步步的朝大殿中那个坐在至高之位的人走去。
“这个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吃人的怪物、还有一种,是会伪装的怪物。”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帝位,张忆薇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忆薇啊,这皇城瞧着大,也好看极了,可是我们要在这里蹉跎一生。春桃夏荷秋赏菊,冬临小窗看新雪。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她每走一步就会想起曾经入宫时姐姐对她的教诲,以至于张忆薇不自觉地在想,‘是不是在这个皇宫呆久了,谁都会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
终于,她站定在帝王跟前,“陛下,臣妾有一事,想向陛下揭发。”
蔷薇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美人红唇轻起,说的确实最薄情的话,“臣妾的父亲与阿姐,妄图谋害今日击响鸣冤鼓的学子,妄图以此转移陛下视线,以贪污、结党营私为由诬陷太子殿下。此乃臣妾大义灭亲之举,亦是为了我大俞的未来。”
俞阔一下将手中的奏章摔了出去,怒道,“苏喜,去传亲卫军统领顾悬肆!叫他立刻来见朕!”
张婕妤站在那里,丝毫不被天子的怒言所触动。毕竟,还有什么比得过将自己的骨肉至亲送上绝路更可怖的呢?
“是!”苏喜领了命立即奔赴顾悬肆的住处,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看着苏喜离开后俞阔才再次看向张婕妤,“你做得很好,此番你想要什么奖赏?”
“臣妾想求陛下,看在阿姐伴驾多年,绕她一命吧。”
张婕妤跪下认认真真的行了个叩拜大礼,她上一次给皇帝行这样的礼,还是在初入宫廷的时候。
仔细想来她这些年鲜少犯错,自她越来越稳重起,好像她每一次下跪都是为了她的阿姐。
不论张恬韵做什么,总有个张忆薇替她收拾残局,就像小时候张恬韵身为姐姐,经常会照顾张忆薇一样。
“准奏。”
俞阔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大半个时辰后,顾悬肆亲率一队人马暗中接管大理寺。
而苏喜则偷偷去了东宫传旨,夜里四个亲卫军装束的士兵骑马出了皇城。
月夜之下风云暗涌,张婕妤坐在床边,只着一身里衣,拨动着烛火。看着它闪烁跳跃,奋力挣扎拼杀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娘娘,夜深了,您怎么还不入睡?”
“没什么,只是提前吊念下族人。”
“娘娘不必伤怀,能保下才人以是您的极限了。”
“昔有田间韵,归时忆采薇。”张忆薇举着奄奄一息的蜡烛,慢慢走向昏暗的床榻内,“但愿此番阿姐不会与我生分。”
“会的,姐妹一体,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生分的。”
侍女给她脱掉鞋袜,服侍她入睡。
原以为自己今夜会睡不着,谁知沾了枕头不过片刻她就沉沉睡去。梦中没有唾骂她是白眼狼的亲人,只有一个身量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
彼时的她们都还是年幼的少女姿态,阿姐会带着她玩,会给她塞好多别的兄弟姐妹都没有的好吃的,还会给她做好多好看的衣裳。
年幼时的阿姐拉着她手,笑得比身后的花丛还要好看,她说,“薇薇别怕,阿姐会一直保护你。”阿姐给她抚平碎发,“昔有田间韵,归时忆采薇。你在哪里,阿姐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