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又下了一场大雪,在茫茫雪景中,东宫挂起了白幡。
俞照看着床榻上哭到昏厥的谢遥,此后太子下令,无人再敢提起那个名字。
站在檐下看雪的仇寅面色冷峻,他其实知道程影想问他什么,只是他无法回应程影的感情,索性装作不知。程影其实说的很对,自始至终会心疼他的,只有一个谢遥。仇寅不过是一时感同身受,才可怜了他片刻,再多的就不曾有了。
慢慢的,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谢遥为了避免大家担忧,面上装作无事,私下却会经常怀念起程影,只是所有人都觉着他已经把程影忘了,仿佛程影不过是他一生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插曲,微不足道。
“小殿下,起了吗?”
“起来了。”
溪韵的声音从门口穿来,谢遥连忙将程影生前常带着的玉佩塞到枕下。
“奴婢拿衣物过来了,今日小呆你下便穿这身可好?”
“都好。”
俞照愈发的爱胡思乱想,渐渐的连整日来给谢遥穿衣梳洗都不敢了,索性点了溪韵来贴心伺候着。
“今日的衣物也是殿下亲自选好差奴婢送来的。”
“知道了。”
俞照自己不敢来,可依旧扣着谢遥的衣物不放,日日差人送来换洗,谢遥懒得去揣测俞照的用意,随意的敷衍了两句。
“小殿下已经起来了?快些来用早膳吧。”
乐福和霜莫一前一后地端着吃食走进来。
“嗯?都在呢?殿下差人做了份糕点,我来给小殿下送过来。”
仇寅随后提着食盒赶来跑腿,俞照虽然不敢来见谢遥了,可是谢遥身旁却依然十分热闹。
用完早膳不过片刻,晏然掐着时间到来,与谢遥共同探讨功课,这一年在谢遥的辅助下,晏然的课业突飞猛进。
“遥儿讲的极好,比老师教的还要好些。”
皇子们平日的课业都在一处,由朝中大儒轮流授课,只有太子偶尔会单独受太傅教导。大儒中不乏有自己知识渊博却不会教导学子的,原本基础不好的晏然便学的愈发艰难,俞殊想来不喜这些,好在他身边有个天资聪颖的谢遥。
“是嘛,那你以后认我当老师,我好占你的便宜。”
谢遥被夸了也不同他客气,大大方方的和他开玩笑。
“好啊,我这就把你的话去告诉各位老师,看他们罚不罚你!”
晏然也被他带的胆子大了不少,如今伸手去抓谢遥痒痒,和他肆无忌惮的打闹,二人在华丽的殿内追逐玩闹,偌大的凤凰台都弥漫着少年意气。
做过课业又用过午膳,在宫中玩了一番,又拉着俞殊跑到锦妃宫中用晚膳,玩到太黑再回,整日好不快活。
可一回到空旷的凤凰台,谢遥总觉着还能看到程影的身影。
被俞照怼到不敢说话的程影,与他一起看话本的程影,和他一起爬上宫墙赏梅花的程影……
谢遥叹了口气,将今早没来及的藏好的玉佩拿出看了又看,才妥贴的放入盒内保存好。
“啾啾~”
小白鸟站在雪貂的脑袋上,小翅膀一展,指挥着雪貂朝谢遥的方向跑去。它们在程影死后的第二日就被俞照从谢家接了回来。
两个小家伙十分有灵性,平日里在宫中四处乱窜,在谢遥伤感时却总是能及时出现。
“月团,雪团。”
谢遥抱起两个小家伙,将他们安置在各自的小窝上,玩闹了一会儿才入睡。
日子过的平静又安逸。
直到春末时,原本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报!朔北异动!朔北县令侯长山,反了!!!”
皇帝闻之震怒,立刻派遣五皇子俞逢率兵平乱。
谢遥听闻消息,立刻和俞照面圣,请求皇帝准许二人同往。
春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一行人顶着烈日日夜兼程,仅用了原计划一半的时间就赶到朔北附近的苍远城调兵。
三人带着皇榜和兵符前来,立刻炸开了平静多年的苍远城。
还在夜里的苍远城即刻整肃军队,一个个手中高举炽热的火把,连平静的湖面都被军中的动静震出了阵阵涟漪。
“如何?”
“共计五万兵马,派遣出去调查侯长山手中叛军人数的斥候还没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仇寅,你带一对暗卫亲自去探。”
“是!”
俞逢没将话说完,俞照却已了然。
“难怪屈家每月都会给侯家一大笔钱,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遥在一旁嗤笑到,再一次为程影唾弃着命运的不公。
屯兵。费时费力,更费钱财。难怪侯家就像一个填不平的无底洞,再多的钱财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阿影曾说过,侯长山在荒郊有几座庄子,想必就是在那里屯兵的了。挖地道也好,伪装成庄子上的仆人也罢,总是有办法的。”
谢遥看着正在清点装备的队伍,暗自盘算着他们和叛军之间的差距。
他虽不曾上过战场却也是谢家的子孙,思及苍远城日日安稳,只怕军备战力平平,远比不上侯长山的叛军。
侯长山既然敢此时发起兵变,只怕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否则他一个小小朔北县令,一旦谋反将四面八方都是劲敌。
“太子哥哥,那日在朔北游玩时曾见过侯长山一面,你认为他如何?”
“心机深重,非常人可及。”
“听过不少他的传言,你认为他带兵时比起我谢家如何?”
“浮萤之光,不足挂齿。”
“若是他的兵马要比我们的兵马强壮两倍不止呢?”
“他依然比不上你。”
言闭,谢遥登上城墙,对着下面的士兵高声道,“苍远城有幸得诸位相护,平安几十载!如今大敌就在眼前,诸位可敢随我上阵杀敌!以我鲜血,护我国土!扬我国威!”
“以我鲜血!护我国土!扬我国威!”
战士们高举着手中的长矛齐声呼喊着,一声声撼天动地,势不可挡。
俞照从未领过兵,自然也没见过这样振奋人心的景象,牢牢地被谢遥吸引住目光。火光照在谢遥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神明的光辉,又像是要□□腾飞的凤凰。
姚妃是将门之女,俞逢自然也在军中呆过不少时日,如今看到谢遥调动气氛如此之快也不禁暗暗咂舌,真不愧是谢家的子孙,天生的将才。
一炷香后仇寅来报,言明敌军动向,谢遥当机立断,率军出征。
此战歼敌六千八百二十一人,死伤四千五百一十人。哪怕领兵的是天生将才的谢家子孙,对于安逸惯了的苍远城守军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战绩了。
人人都沉浸在初次交锋胜利的喜悦中,只有谢遥皱着眉。
旁人虽不知晓,可逍遥再明白不过了,侯长山此时还不知深浅,更不知他是否会用些阴险狡诈之计,苍远守军的作战能力远远比不过叛军,日子久了必生变故。
果不其然,在第二次交锋时,苍远守军损失惨重,两军间的实力差距早已不是单靠谢遥的指挥便足以弥补的。
那是俞照第一次在谢遥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神情。谢遥永远是无忧无虑,爱闹爱撒娇的,他会委屈,会生气,会难过。可从不会像眼前这样,浑身透着冲天的戾气。
他看到谢遥在纸上写满了侯长山的名字,然后又一一划掉,他知道,这是谢遥对侯长山的恨,连带着程影那份一起。
重情重义如谢遥,想必程影泉下有知也会觉着无比开心,更会觉着心疼。
第三次交锋,苍远军险胜。
第四次交锋,谢遥用计如神,敌军损失惨重。
…………
第九次交锋,苍远军远远不敌叛军。
谢遥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在敌军中穿梭,所过之处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他如同索命的厉鬼,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也为程影雪恨。
谢遥杀红了眼,硬生生给苍远守军撕出了一条血路。
苍远军惨胜。
俞照回到军营时看到坐在军帐中的谢遥,他脸上挂着细小的伤口,肩膀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却依然笑得嚣张。
“太子哥哥,现下再瞧如何?”
“只要有你在,苍远军可胜。”
谢遥被这话逗得笑得更开心了,他笑得惹眼,俞照一再克制,还是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吻。
“谢家人上阵杀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谢遥轻轻推开了身前的俞照,披着外袍走了出去。
谢遥颇为满意的巡视着军营,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十分有成就感,上阵杀敌竟然如此快意,生死一线却又酣畅淋漓。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到甚至都有些不想再被困在宫中了。
“怎么样了,粮草和伤药还够吗?”
“都够的小殿下。”
仇寅恭敬的跟在谢遥身侧,原先不过是为了遵从俞照的命令,此役才使得仇家兄弟对谢遥刮目相看。
“你们多番探查的结果如何?叛军还余多少人?”
“还余五万人,我军还有不足两万人。此前像其他三城借兵皆无回复,只有稍远些的苇舟城同意了调兵。”
“无碍,侯长山既敢叛变便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本以为此去不过孤身而战,却不曾想竟还有人愿意在胁迫下伸出援手。看来大俞日后,定会有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的那天。”
“小殿下说的是,苇舟城深受胁迫还能出手相助,风骨如此,大俞日后一定会太平的。”
十日后,苇舟城遣两万守军前来支援。